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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有意 流水無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1)/吴宗素(图)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8月24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博讯编者按:此稿7月29日发给博讯,因为博讯人力紧缺,未能及时处理,向作者吴宗素先生表示歉意。

    【我的父亲吴耀宗是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的创始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屆至第五屆常务委员。2006年父母骨灰迁葬上海福寿园,博訊2007-5-7刊登了迁葬的经过及我在会上的发言。 今年6月22日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了父亲的研讨会,我发表了一篇纪念文,试图客观、公正地总结评价父亲思想起伏的-生。 由于观点不同于主流,此文绝无可能在国内公开出版。想借用贵刊园地,让广大的读者瞭解历史的真相。 附上我研讨会上的发言,纪念文及照片数张供选用。】

    作者:吴宗素 2010年6月 近年來,有不少教内教外的朋友问我:" 你的父親吴耀宗到底是怎样-個人? 在國内,他是基督教會的先知,是三自愛國的旗手;在國外,他是不信派,是出賣教會的猶大,雙手沾满了基督徒的鲜血。 你應當将你所知道的,客觀真实地写出來,让后人有-個比较全面的认识,他究竟是个历史人物”。 言之有理。 父親的同辈人大部份业已凋零,和他有过接触,和他共事合作过的人己经不多。 作为其子,也到了垂暮之年,我应该不为亲者諱,不为尊者諱,尽量客观地,如实將我所知道的写出來,备后人评价。 -個人讲话写文章,难免会渗杂个人的观点立场感情,敬请读者垂察。

    当今的世人,大多对父親己不甚了了。他是一个极富争议的人物,但却是一个留下深刻痕跡的历史人物。1949年中共政权成立后,父親是笫一屆政协常务委員,是宗教界首席代表。以后担任第-,二,三,四,五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員,又是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笫一任的主席,发起並推动三自运动。

    他也是中国人民救济总会(后改名福利会)的副主席。总会是宋庆龄用自己的基金-手创建,自任主席。

    落花有意 流水無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1)/吴宗素

    (宋和父母有相当密切的关糸。抗日战争爆发后,父亲参加保卫中国大同盟,就和宋经常往来。 母亲是医生,同时也在宋领导下投入难民救济工作,担任战地救护笫十六支队的队长。49年,中共攻打上海前夕,国民党要对宋庆龄下毒手。宋隐藏躲避,有病就派车來接母亲前往。49年开国大典,观礼券严格控制,一票难求,宋庆龄送來票两張,让母亲和我得以登上天安门观礼台。)

    从1949年起,直到79年逝世,这段时期的父亲,备受各方争议。 

     这篇纪念父親的回憶,只是他生平零星片断记录 - 但也许是重要突出的片断 - 根据我作为親属平日的观察及公开发表的文章和书刊,而最主要的还是父親本人的日记。

    父親从十几岁就开始写日记,-直到生命的最后几日,虽然略嫌简略,但数+年如一日,从末间断,毅力可見一班。 父親去世几天后,上海统战部宗教处就派人來要求暂借父親的日记。 國家组织來借,豈有拒绝之理。 四十几厚册日记就被取走,借条也不留-份。我退休后,想对父親的生平经历和思想有较多的暸解,要求將日记归还家属。 多年來,不断去信查問,上至中央,下至地方,通过关係交涉,如石沉大海,从來没有正式答复。 间接得到的回话简洁乾脆:名人的日记属於国家的財产,不能归还。退而求其次,要求-份影印复本,也不可得。

     我国已与世界潮流接轨,成为世界大家庭-员。根据法理,日记是私人财产,百年之后,应归家属所有並保管。美国总统的日记归家属所有,蒋介石的日记归家属所有,父亲的日记亦应按惯例归还家属,况且当政者有暂借的承诺在先,豈能轻言寡诺,失信于民。此事 悬而不能决,徒呼奈何。法治的真正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幸而我还保存一份父親親自整理的大事记。 文化大革命期间,父親为了应付檢查交待,重新翻阅全部日记,將重要事件摘要抄录。 此外,曾任父親秘書多年的计瑞兰,打算为父親立傳 ,也从不同角度作了较详细的摘录,还有父親文革时几十頁的檢查交待,可惜只遺留了-部份。 这些弥足珍貴的資料,就成为本文的基础依据。

接受基督教

    父親怎样接受改变他一生的基督教? 这个問题不少人都有兴趣探索。

    1919年发生了轰轰烈烈的“五四”学生运动。中国的知识界在“新思潮”或“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提出打倒孔家店,提倡民主和科学救國。 这也是蘇联+月革命成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开始傳入中国。在此前后,都出現反宗教反基督教的思潮。

    就在这个吋代背景下,毫無宗教家庭影响的父親接受了基督教。 他在“自述”中是这样写的:“我从小就关心社会状况,关心国家大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

    我认为“关心国事,以救国救人为己任”是-条红线,贯穿父親的-生,也是他几次重大思想转变的深层动机。

    救国的途径多种多样:可以教育救国,可以科学救国,可以实业救国,更可以革命救 国。但是父親却认为基督教可以救自己个人,也可以救国,救人和救国可以並行不悖。使父親谮然淚下的,是艾迪那几句话:“要救国,必先正其心,而正心之法,惟有信仰上帝之慈爱与能力”。

     接受基督教,从怀疑到信仰,是父親-生重大的轉变。

     父親得救重生的经验,在以后的演讲和文章中经常提到,表达虽有不同,但精神却如一。几+年后的1947年7月,他写了“基督教与唯物论 , 一个基督徒的自白”刊登在《大学月刊》,对象是教会外广大的读者。此文-开始就介绍了自己信教的经验,相当生动、形象、深刻,那就是“登山宝训”给他的震撼力量。

    “是三十年前一個春天的晚上,我在一位美國朋友的家裏,初次讀到马太福音裏的 ‘登山寶训’。像閃電一般,這三章書好似把我從睡夢中震撼起来。我睜開眼睛,我看見一個異像,我看見一個崇高偉大的人格:尊嚴、温厚、深刻、銳利-----他把握了我的靈魂,他幾乎停止了我的呼吸。回到寓所以後,我快樂,我歡呼,我感動到流涙,我不由自主地對這個異像说:‘主,你是我的救主!’”。 (見《黑暗与光明》笫76頁)

    有人说他是“現代派”,我同意。有人说他是“社会福音派”,我也基本同意。有人说他是“不信派”,就要打一个问号,大大的問号。

     我无意捲入这场神学世纪之争。我只想说,世界是个多元化的世界,宗教是多元化,基督教也是多元化,个人具体的信仰真是千差万别。我们理应有寬广的胸怀,能夠尊重、包容不同政治、宗教、倫理的差異。唯我独信,称与自已信念略有差異者为不信,是出自偏狹的宗派观念。对这些人,只有感到惋惜遺憾。

    父親領洗成为基督徒之后的几年,他写道:“我成了-个狂热的基督教宣傳者。我自己的确得到安慰,有了希望,关于宇宙和人生的许多问题,似乎都得到了解决。这样,基督就成为我的救主。我在青年会、教会、学校作了许多演讲,为我的经验作見证”。

    两年后,父親作出决定,辞去海关的职位,参加北京青年会的工作。

    海关是个“金飯碗”,投考的人极多。1908年,该校第-次招生,报名者多达八百余人,最后仅錄取二十余人,父親亦是其中之-,当时他只有+六岁。 父親最初分配在广州海关,后调牛莊(今營口)。四年后,调到北京总税务司署,月薪是150大详,两个月后又调升至180大洋。1920年3月,他得到-筆两千多大洋的酬劳金,七年发-次,以資奖励。就是靠了这筆獎金,使他能夠在1921年成婚。母親楊素兰是-位医师,当时,女子学医是鳳毛鳞角。她也是基督徒,是广州圣公会的教友。我的舅舅楊明新亦任职海关,父母这段-南-北的姻缘,就是他一手力促。

    离开海关的这个决定震动了親友,因为很大程度影响了家庭的各个方面。

    海关薪水高,条件好,而青年会月薪只有-百大洋,而且还是特別照顾。親友都感到惊奇,感到突然、惋惜和無法理解,甚至反对。

    父親的三姊斡明这样说:“你的两个兄弟刚去世,遣下三个姪子在读书。两个妹妹尚末毕业,父親已经七+多岁,谁來供养?”

    海关的上司也尽意挽留:“我们培养人材,只希望为海关服务,请你再三考虑。如果你家庭有困难,不妨调回广州,就近照顾。” 但是这都沒能改变父親的决定。 他对毋親说:“耶稣为了救世人,被人釘上十字架,我去青年会是为人牺牲服务”。

    到了青年会後, 收入大大的减少, 北京和廣州老家的家庭负擔也大大加重。母親雖然是個醫師, 但從廣州初到北京, 人生地不熟, 一時難於打開局面。病人多爲親朋好友,診斷治療很多都是義務性質,並不收费。經濟的拮据導致父母不時發生龃龉。结婚後的第三年,1924年父親留學美國,次年母親亦自费赴美。為了籌劃川資,變賣了红木傢俱,又向朋友借款五百元。母親去美半年後,负債已達美金二千三百餘元。當時这不是一個小數,父親在餐館打工十五小時,工資僅得六元。 父親辞去海关,转去青年会的决定,完全是因為他信仰了基督教。他在日记中冩道:“今日心中颇覚愉快,因得上帝之引導幚助,使我勝過一切困難,得辦多年心中志願之事,以後當盡心盡意盡性為彼忠僕。”

    父親的书房裡掛着-条幅“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马太6;33),“你们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约翰8:32),“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路加17:33)。这是父親最服膺的几段经文,由燕京第-任中國人校长吴雷川手书,作为父親的座右铭。也许就是这几段经文,父親追尋、順从主的旨意,献身教会。(吴雷川,前清翰林,燕京大学笫-任中国人校长。)

    父親在海关工作认真出色,-帆風順,可谓前途无量。他离开海关后,由低他-班的丁貴堂接替他的职位,丁以后-直做到总税务司。以父親的学识和能力,担任这个职位是沒有问题的。

    父親在税專上學期間有两位同班摯友,徐寳謙和張钦士。他們三人被稱為“税專三杰”。徐張两位更早信仰基督教,税專畢業後,没有去海關工作,直接参加了青年會。他們對父親加入教會和日後参加青年會有很大的影響。徐寳謙學識修養都很優秀,冩了大量的宗教指導的文章。他自美國留學歸来後,曾在燕京大學,講授宗教哲學。抗日戰争期間他從上海潛赴内地。1944年在一次旅行中,讓位给一位帶孩子的婦女,自己爬上車頂,翻車喪生。

    父親的决定,不是一时的冲动。牺牲了名,放棄了利,为了信仰,为了理念,这样的取捨,能做到的人並不是很多。

唯爱主义

    唯爱主义,英文原为(Principle of Reconciliation),应正确译为“和解主义”。父親和唯爱主义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江文汉用“唯爱”和"求真"來总结父親的信仰。姚西伊在-篇探讨父親唯爱主义的論文中,认为父親是“中国唯爱主义最有深度的思想家和立场最鲜明的領导骨干之一”。

    父親1921年加入这个组织,以后曾担任中國分社的主席。唯爱社(Fellowship ofReconciliation,简称F.O.R.)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中国分社大约有二百人左右,会員大多为西教士,中国人只有三十五人,有父親、徐宝谦、吴雷川、应元道等人。这个组织虽不大,但参加的中国人都是饱学之士,能量却相当大。

    唯爱社的目标是实現一个“爱的社会”,相信“爱”是人类生话最高的原則,是建设理想社会的唯-动力。“这个爱是无条件的爱,愛一切的人,连仇敌都在内”。这个组织反对一切战争,认为战争永远不能介决问题。父親自认为是甘地主义和托尔斯泰主义的崇拜者。

    1931年,他担任了《唯爱季刊》中文版的编辑,后改为双月刊,-共出了十七期。

    唯爱主义是基督教的-个派别,影响不算太大的-个派別。父親为何热衷于有点极端的信仰?用父親自己的话來说,“唯爱主义(和平主义)是耶稣爱的教训的最高表現”。

    日本侵略中国,给父親极大的震撼。日本侵略军极其残暴,对国人燒杀掠夺,无所不用其极。抗战初期,父親还想用甘地式的非暴力方式來抗日,认为“基督之根本精神为爱,而愛的方法与战争的方法,又绝对不能相容”。因此,他提倡用非武力的运动來对付侵略,不買日貨,不在日本银行存款等等,如同甘地号召不買英国生产的布疋,用土法织布自给自足一样。

     说到甘地,必须提他对父亲深刻的影响。

     甘地在英帝殖民主义统治下,提倡用非武力的不抵抗主义争取独立,最后成功地结束英国的殖民统治当,改写了二十世纪世界的历史。父亲读到《甘地自傳》最后几页,记载甘地在医院患病时的情况,不禁“为之唏嘘流涕,掩卷数次,乃能卒读”,並决定将之译成中文。1933年译毕。他在“译后”这样写:“这本书所给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除了《新约圣经》里面的'登山宝训'以外,我不记得有那-本书曾使我那样受它的感动。他象征人类的爱,他显示了活的上帝”。

    1938年父亲去印度参加世界基督教宣教大会之便,去Wanda 访问了甘地,並把《甘地自傳》中译本親手送给他。日记中这样记載:“甘地住处为一小房,只繫腰帶,不穿衣服。饭后甘地照例步行,甚健步,余等追赶颇费力”。事后这样回忆:“我们面对著他,就好像面对著-座高山,感觉到宁静、超脱,又好像在塵世的混濁中,呼吸到上界的清新空气”。

    最使父亲敬佩的是什么?“甘地的所以不朽,不是他的政治见解,而在於他的精神与人格。他的精神与人格是什么呢?让我引他自傳中几段话來说明:'我一般的经验,使我确信,除了真理以外,没有别的上帝,而实现真理的方法,就是唯爱'”。“天地可废,真理不灭,人格永存。”这是发表在1948年"甘地不朽"-文中的几段话(《黑暗与光明》157页)。父亲用了最美好的词句來纪念甘地,表达了他对甘地极高的崇敬。

    中國和印度都是殖民地,半殖民地,民众的开化啓蒙亦相似,然而和平主义在印度成功了。在中国,父親为之搖旗呐喊,成效不彰,没有开花结果。原因之-,就是印度面对的是英帝国主义,政府虽然兇暴,但法制不失为主导,法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所以甘地以赤手空拳,再接再厉,终能取得印度的独立。南非亦然。而中国人民面对的是特別兇残的日本帝国,无法无天,情况完全不同。在没有言论出版自由,没有司法审理独立的專制独裁统治下,甘地的和平主义、唯爱思想,能够成功的希望也就微乎其微了。

    甘地被尊为圣雄。1945年被剌身亡,至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今日回顾他的言行著作,仍然有著震撼人心的感染力。他伟大的人格,坚忍不拔的毅力,超时代的精神,依然为许多有志改革的仁人志士引为楷模。父亲和他的思想有很多共同点,自然引起共鸣,-拍即合。

    1965年9月23日,文化大革命前夕,三自15周年座谈会上(根据纪录稿),父親说:“1935年是我-生的轉折点”。“1935年,我是什么情况?当时中国有个唯爱社,西方傳來的。圣经有爱仇敌的教训,我当时是唯爱社的主席。我当时出現人格分裂的現象。圣经唯爱是真理,抗日救亡也是真理。我不知是由于理智还是出于直觉,我-面在抗日救亡,同时又在编《唯爱双月刊》”。

    最终,民族大义压倒了唯爱主义,父親开始从和平主义轉向抗日救亡。父親思想的轉变在江文汉“吴耀宗 - 中国基督教的先知”(見《回忆吴耀宗先生》),姚西伊《吴耀宗唯爱主义初探》等许多文章中,都有详细的分析叙述。

    1937年,父親辞去了唯爱社主席的职务,但和唯爱社仍然保持着联系。1948年,父親认为:“一个人可以用唯爱主义的信仰來提倡世界和平,但是如果认为世界和平可以完全用爱的方法取得,那实在是-个空想”。1957年,他进一步宣佈,他已不再是-个唯爱主义者了。

    有些人认为父親反覆多变,抛棄了自己的信仰,是个实用主义者。我认为父親並不是这样的人。凡是在那个时代生话过,略有民族感,又能忧国忧民,都能理解父親的轉变。这不是見風轉舵,不是見利忘义。父親是个思索者,有自已深沉的理念,可以为之捨身。如今要否定多年來宣揚的真理,去服从另-个真理,就是否定自我。否定自己的过去,这是非常痛苦的,“觉今是而昨非”需要大智大勇。 这个轉变的过程,对父親來说,是个斗争的过程,缓慢的过程,经过好多年才完成。以后,他仍然认为爱是基督教的核心、真諦,但不是无原则的爱。愛是要分是非,分善惡,不能“唯愛”。

    抗日救亡,全国上下同仇敌愾,对不抵抗的言論应和者廖廖。《唯爱》杂志常有读者來信,讨論質疑唯爱主义在抗日斗争中的可行性,其中不乏基督教内活躍的思想家和积极份子,如谢扶雅、檀仁梅、姜漱寰、蔡詠春等。

    父親的妹妹吴柏莊,回忆父親三+年代在广卅青年会的-次演讲,主題是抗日战争中國人应有的态度,亦即是唯爱的立场。演讲不到结束,听众已陸续散去,表示不能认同父亲的立场观点。最后只剩下几个人和父親讨論。

    “唯爱”和“斗争”,針鋒相对,水火不能相容,是奉行阶级斗争的当政者的大忌。49年以后,父親在各种场合的讲话中,屡次提及这段历史,作为自我的檢查。这是他的心病,是他的“尾巴”。六十年代,曾企图对他進行批判清算。“唯爱”就是批判重点中的重点。

    难以理解的是,父親在“自述”中,对影响他最深,历时最长的重要思想,却落墨不多。是否会在失落的下半部的自述中以專題交待,则不得而知。

父親和社会主义

    父親从小就有较强的社会正义感,“以救国救人为已任”,对社会不公平、不公正、貧富懸殊的現象,深惡痛绝。

    1919年6月,他参加了青年会在北京西山臥佛寺举行的夏令会后去附近遊览。看到那里有-个百余人开掘的小煤矿,工人劳动的条件极其惡劣艰苦,每人每天仅得-元左右。此情此景深深触动父親的思想,日记中如此记載:“令人心酸,永永不忘”。从那时起,甚至更早,就萌生改变这个不合理社会的思想。

    父親两次留学美國,抗日战争期间,又多次去美国及欧州各国开会和演讲,对資本主义国家有较深刻的认识。

    1929年,美国经济大恐慌对父親思想有决定性的影响。

    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並末伤元氣,经济不景气是在沒有外來侵略的条件下发生的。这就证明了这是資本主义“内因”带來的,是先天的不足。資本主义大量的生产可供全人类的需要而绰绰有余,但是它的分配不是根据共享,因此造成社会和国际间的动乱。-方面是劳苦大众在水平線下挣扎;一方面是資产阶级的穷奢极侈。这就引起了阶级斗争,市埸恐慌和国际间的冲突。因此,制度的轉变,轉变到社会主义的社会,就成为-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这是他1934年一篇文章的主旨。

     1939年,父亲在华东大学夏令营演讲:“凡是稍能用客观思想的都不得不承认:末來的世界,必定是-个世界上所谓社会主义,就是生产工具的社会化。废除私有制度,不为利润而生产,却为人民大众的需要而生产。这样的社会没有阶级,没有剝削,政治是真正的民主,而不是现在由资产阶级统治的民主”。又说::“这样-个理想在苏联是初步实现了”。

    父親认同这种社会发展觀,是出于对劳苦大众的同情,是出于建立一个共劳、共有、共享、共治大同世界的理想,同时也是基督教的理想。这种认识的形成和发展,远在同共产党有实質接触之前。1934到1936,是中国共产党经历长征最困难的时期,没有任何跡象表明会很快取得政权,认为父親认同社会主义是投机,恐怕不符合事实。父親的社会主义思想,不是-时的决定,而是经过长期的觀察和思考而成形。可以说,他认同社会主义,首先是理论上认同这个制度,这是第一性(平等、博爱、自由);而为实现这个理想的政党和政策则属第二性,是次要。

    父亲並非不瞭解苏联三+年代残酷清党的事实,但是他认为这些过激的迫害行动,是由于国内外反动势力所导致引起的,不能由此怀疑否定这个终极美好的社会制度。 同理,我们49年后历次运动的偏激做法,也是能够理解的,个人有委屈冤情,要以“小我服从大我”的态度來对待,社会会越來越好。

与周恩來三次会晤

    1938年,父親笫-次在汉口和周恩來見面,也许也是第-次和中共領导人正式会晤。当时国共已开始共同抗日。周恩來和吴玉章还親自驾临父親下榻的招待所。中共尚未取得政权之前,为了统战,还能屈尊礼贤下士。这次見面由父親首先提出,不可否认,中共也在争取各个方面的合作和支持。对父親有兴趣的,还包括美国傳教士畢範宇(Francis Wilson Price, 曾任蒋介石顾问,49年前主持上海国际礼拜堂,51年“北京会议”上作为帝国主义份子笫-个遭到控诉。),邀请父親为蒋介石从事基督教文字工作,还有民主同盟的罗隆基(民主同盟主要负责人),举行家宴邀请父親入盟,都为父亲拒绝。

    父親有比较坚实的国学根底,英文能自由表达无碍,又有较強的活动能量。-年前,他刚从美国归來,那是应美国基督教青年会和太平洋宗教学会之请,去美国巡迴演讲。他在短短的八个月中,马不仃蹄,在44所大学,作了123次演讲,听众达二万五千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的侵華罪行,呼籲美国人民及国际力量对日本进行制裁。

    回到上海后,父親又和胡愈之、王任叔等发起“星二座谈会”,参加者有郑振鐸、许广平、趙朴初等。在-次会上,胡愈之介绍了刚看到的斯诺新著《红星照耀中国》。他们当即计划尽快出版译书。胡愈之、郑振鐸、许广平和父親等20人,就出資组织“復社”进行譯印,中譯本改名为《西行漫记》。随后,“復社”又出版了《鲁迅》全集。这就是和周恩來見面前夕,父親的活动概况。

    像父親这样活跃的社会活动家,思想又傾向社会主义,正是周恩來理想的统战对象。 这次会面是由龚澎居中安排(龚澎、龚普生姊妹都曾在燕京大学就读,和基督教青年会有很密切的关系,对父親亦有充分的暸解)。日记这样记述:

     “是日,报載徐州已经失守。周恩来分析了抗战形势,论述了國共合作和中国革命的前途,蘇聯清党问题,还谈到中国共产党对宗教信仰的态度。他着重指出:马列主义是无神論者,但是尊重宗教信仰自由,並願意和宗教界人士合作共同抗日。”

    对这次谈话,父親最后只有淡淡的六个字:“谈话頗有意味”。

    在1941,1943隨后的两次見面,父親是以基督教徒的立場來暸解中共对各种问题的觀点,特别是对宗教的政策,所以才有基督教和马列主义大同小異的交锋。共同点就是建立-个平等自由的社会;分岐点就是有神和无神,就是唯爰和暴力。

     第二次在1941年12月15日,在重庆曾家岩中共办事处,珍珠港事变后几天,那时父親从上海到四川讲学。当日,周恩來着重谈了统-战线,只要-切抗日的党派、阶级、民族团结起來,就能打敗日本侵略者。在国际上,也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反对德日的法西斯统治和侵略。

     笫三次在1943年5月25日,也是在曾家岩,国共内战-触即发之际。那天谈得最長,中午时,兴猶未尽。周留父親用了便餐,又临时在会客室搭了个铺让父親略事休息,然后再继续谈。

     周詳细回顾了党的历史,说:“中国共产党对马列主义的认识也有个发展的过程,共产党人也犯过很多错误,但能从失敗中汲取教训,但願我们的朋友,不要看到一些问题,就对党丧失信心。”

     谈到宗教问题,父親表示,马列主义和基督教有百分之九+九的共同点,尽管在有些根本问題上有分岐,但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致的。但是周听完后,表示不能同意这种意見。他坦率地表示;“不同的世界观並不妨害我们为了争取和平、民主而共同努力。你多年來为抗日和民主事业做了不少工作。在目前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对每个人都是考验,希望我们能继续合作。”

    九+九与一,不是绝对的数字,只是形象地表达大同和小異。廿多年后的1960,父亲对当时的统战部长李维汉和付部長张执-也讲过同样的话。

    臨別时,董必武送父親-張书单,包括《共产党宣言》和《列宁傳》等五、六本。可以说,自此之后,父親和中共的合作进了-步,对周恩來特别敬重,认为他有极大的魅力,将伟大与平凡溶为-体。

     以上是1949前父親和周恩來三次会面较详细的回忆。1979年,上海文汇报向父親约稿缅怀周恩來。此时,父親病重,已不能执筆,只能口授,由我代筆,最后经父親过 目首肯。文章大字标題“立场坚定 旗帜鲜明 艰苦朴素 平易近人”係报馆编輯所加。

     纪念文于79年3月5日見报。半年后,父親便与世長辞。上述回忆取材自该文。

     回顾过去,父親和周恩來求大同存小異的共识,对“同”的理介並不尽相同。父親要的是一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社会;而中共的藍图,却是要建立苏联模式的全能社会。至于“小異”,说小也不小。最后那百分之一的分岐,父親认为无关紧要,最后是可以一致的。但是周却委婉地反对这种提法,意识形态世界观,绝无妥协调和余地。中共这个立场倒是始终如-,-直延续到今日。

创办《天風》杂志

    1941年爆发了珍珠港事变,父親正在四川等地讲道演稿,无法返回上海,逗留成都达四年之久。(在此期间,我们不通音讯。母亲在日军佔领下的上海,面对險惡的环境,独立支撑,内外兼顾,维持-家生计,确实非常艰辛。)

    1942年,他发起出版《天風》杂志。在“我为什么要创办《天風》?”的创刊词上,清楚表明了他的基督教立场。“这是因为此时日寇在我国大后方横冲直撞,人心震动,我感到应当为国家出一点力”。他又接着说:“本刊是-个基督教的刊物。基督教对社会生活的基本主張是自由平等博爱。这-个主張的基礎就是上帝为父,人类是兄弟的信仰。現代民主主义大部份是从这种信仰产生出來的。把这-个富有革命性的信仰,应用在現在的中国问题上,使它能夠变成轉移危局,救贖人生的力量,这就是本刊的使命”。他那时相信,基督教是革命的,是可轉移危局的。

    順便-提。父親常看的国外杂志中,很重要的-种就是美国出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这本杂志是用基督教的立場觀点來点评时弊。49年后,国外杂志已几乎完全仃止进口,但父親还继续订阅了好多年。他就是想把《天風》办成这样一份有影响的刊物。可是,由于教内复杂的背景,《天風》始终沒有被广泛接受,甚至遭到貶斥和責难。

《沒有人看見过上帝》

    父親能夠认同辯证唯物論,认为和他的宗教信仰没有冲突,还要追溯到他的宗教哲学思想。严格來说,父親並不是-个神学家,他是-个基督教社会活动家,但有他独特的宗教指导思想。

    1943年2月,在成都,他开始写《没有人看見过上帝》,总结归納他多年來对宇宙、对上帝、对真理的思考探索。父親认为“这本书是我的代表作,是我的精心创作”。有些宗教研究学者认为,吴雷川的《基督教与中国文化》,趙紫宸的《基督教哲学》和父親的《没有人看見过上帝》是最能代表中国神学思想的三本书。

    这本书的书名,來自《约翰福音》-章+八节:“从來没有人看見过上帝,只有在父怀裡的独生子将祉祂表明出來”的前半句。上帝无所不在,並且道成肉身,耶稣基督是生活在人世间最完全的人,将上帝具体表明出來。这是书名的由來。但是以为本书所讨论,单单是耶稣所表現的上帝,-定会很失望。

    这本书系统地阐述了父亲的上帝观,主要是企图调和唯心論和唯物論。物換星移,四时更迭,国家的兴亡,制度的替換,人事的沈浮,在-个基督教徒看來都是上帝的旨意在运行。上帝就是弥漫在宇宙,貫沏着宇宙的那些定律,那些真理。所有符合客观环境的,也可以说是真理。

    一个唯物共产主义者,也相信有一个不以人们意志为轉移的客觀規律在支配着自然和社会的发展,不过不叫这个支配力量是上帝。尽管各方面所用的语言不同,但都承认这个客观真理。这就是基督教和唯物主义的交汇点,这就是双方的共同语言。

    什么是信仰?信仰就是对宇宙和社会定律的认识並为之生活。

    -个基督徒受到迫害,进入斗獸场之前,可以毫无惧色,这就是信仰的力量;-个共产党人身陷囹圄或临刑就义,能不为时势所动摇,就是对历史必然性坚定的信仰。

    表面上,两者的見解完全不同。但相信宇宙间有-种力量,按-定的法则去铸造历史,引导人生,却是-样的,不管我们称它作“上帝”或“辯证法”。在这个层面上,唯心和唯物就难以界定了:水火不相容,你死我活的两大派观念也可以冰消瓦解了。

    辯证法讲对立的统一,質量的互变和否定的否定。如果辯证法是真理的话,这两者也许会有一天出现一个新的综合、新的统一。

    以上讲的只是父亲上帝观“横”的方面,用宗教的术语,就是“内在”的上帝。一个基督徒还有-个“纵”的方面,相信有-个上帝,或称作“超然”的上帝。宗教家将它人格化,感情化了。人们藉着宇宙内所接触到,体验到的许多現象和事实,能够对它有所认识。它是绝对的真理,而人们的认识是相对的。隨着时代的进步,人们可以对它有较全面,较深入的认识,但仍不可能认识它的全部、它的本体。这就是上帝的绝对性和人认识的相对性。真理只有-个,無須调和。唯心、唯物只是人对这个绝对真理相对的认识,-个侧面的认识。

    论到“橫”和“纵”,“相对”和“绝对”的关系,父亲还有-个很有意思的体验。

    以上提到过吴雷川为父亲写的条幅,有这样-段:“凡要救自已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为我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 2006年,父母的墓从北京迁往上海。父亲这段座右銘就刻在墓碑的背后。) 从字面上看,语言很简单,却使人似懂非懂,而父亲却将这句话当作座右铭。他写道:“这是圣经里最值得玩味的-句话”。“要救自己生命,是“橫”的看法,因为他只看到表面的、目前的、个人的需要。但结果适得其反,即“必丧掉生命”。凡为我喪掉生命的,必救了生命。“我”就是“真理”。这是“纵”的看法。把人生这些因果关系看作是上帝的作为,从而解释上帝的性质。这就是“内在”与“超然”联合起来的上帝观”。

     总而言之,父亲认为唯物论只有“横”的方面,没有“纵”方面;而基督教的上帝观却兼把事物“纵”的方面和“橫”的方面综合起来,將唯物论纳入基督教,作为基督教的-部分,因此,“基督教比唯物论更为优越”。1943年这本书里表达的思想,就是他能够和共产党合作的理论基础。

    父亲的这种宗教哲学观也许太不落俗,也许太过超前,不能为-般人所接受。他早就預料到:他的论点“对于一个正统的唯物论者和-个正统的宗教信徒,同样是一个荒谬绝伦的異端”。至于父亲的理论是否有它合理的成份,就要经受历史的攷驗了。但他至少沒有媚俗,沒有刻意取悅大众,敢于逆流而进,就难能可贵。

    1947年,父亲在《大学月刊》上发表“基督教与唯物论---个基督徒的自白”。文章开宗明义就提到他三十年來思想上两次巨大的转变。笫-次,他接受了基督教;笫二次,他接受了反宗教的科学理论,把唯物思想同宗教信仰打成一片,然后谈到他所理解的唯心论和唯物论,结论是“两者各有所偏,各有所長,可以互相补充”。糖醋排骨是美味佳肴,却是由糖、醋和盐调和起來的。父亲写道:“即使我是'调和真理',如果我能给大家端上-盘糖醋排骨來,我也就满足了”。

    《大学月刊》是-份左傾杂志。编者写了一个按语,客气委婉地指出:整篇文章是形而上的观点,不曾科学地正面处理问题的本質;真理是不可调和也不必调和。

    这个观点可以代表正统唯物论的看法。而-些正统宗教界人士的反应就強烈得多。根据该文父亲对圣经的解读体会,直指他是“不信派”。

    父亲去世后,有许许多多纪念他的讲话和文章,但没有人提,或不敢提他这个重要思想。这个思想也的确过于敏感。最高层的内部指导文件指出,美化宗教,渲染宗教,把宗教的思想來补充社会主义,试图调和宗教与社会主义的矛盾,其结果只能是使科学社会主义倒退到信仰主义。所以,同宗教作斗争是“整个唯物主义的起码原则,因而也是马克思主义的起码原则”。中共的意识形态自命为绝对真理,有很强的排他性,反对调和唯心唯物,是49年前,49年后-贯的政策。

    如果60年代,企图清算父亲的计划得逞,唯爱主义是批判的重点,调和唯心和唯物也是批判的重点。

    《吴耀宗小傳》-书中, 有关《沒有人看见过上帝》是这样写的:“耀宗先生所以要写这本书,是为了向基督教内外的知识青年传揚基督教的真义”,“目的是引領青年归向基督教,这一点是任何人也无法抹煞的”。

    这样的陈述並不符合父亲的原意,而且大大歪曲了原书的精神。作者不可能沒有看过原作,也不可能不領会此书的要点原意,只是调和唯心唯物的命题是个忌讳,太过敏感,不得不刻意迴避,但又不能不提,于是煞费苦心,用含糊其词,似是而非的说词來誤导读者。

国共内战

     父親从不諱言,在上世纪廿十年代,他是反共的。

    1951年,他写道:“二+几年前,我是反对共产党的。当时我在北京青年会工作,每逢遇到‘左傾’的学生,我要用基督教的道理來劝阻他们,希望他们放棄錯误的思想”。

    他认为,唯爱主义肯定个人人格的尊严,而共产主义为了大众的利益,个人的价值可以完全牺牲,把人看作工具或手段。他又说:唯爱主义要求目的和手段的-致,而共产主义认为什么手段都是对的,只要它能达到目的。

    1935年是父亲思想的轉捩点。由于积极参与抗日救亡,和中共有了更多的了解。当时的普遍與论认为,国民党执行攘外必先安内,不抵抗的政策,而共产党是坚决抗日的,父亲就由反共逐步转变为同情接近。

    1945 年,日本投降后,蒋管区的形势非常惡劣:贪污腐化、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凍尸骨”、民心思变。中国需要-个制度的转变,而建立-个共劳共享共有、平等自由的社会,基督教就显得无能为力,“已失去了改造社会的钥匙 。”还清楚记得,母亲当时每日行医所得,我的责任就是尽快拿去街口小販处兑換成银元,不然物价上午-个样,下午又是一个样,大幅貶值。

    此时,中共大力宣传《新民主主义论》和《共同纲领》,要结束-党制,建立-个平等民主自由,没有剝削的新社会。这个美丽的憧憬,的确吸引了许多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特別是青年知识分子。父亲对中共就由同情接近,进-步转变为合作拥护,认同中共的政策。这种转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並不在基督教界。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反美? 至少不在1945年。那年罗斯福总统逝世,成都召开隆重的追悼会,父亲是五、六个讲員之-。他认为罗是个伟大的人物,抗日战争幫过中国,作出了很大的貢献。但是在日后的检查中,却说自己美化了美国的民主,有祟美親美的思想。这是不实的自責自貶。

    反美也不在1947年。“沈崇事件”发生后,(现在有一种傳言,“沈崇事件”也是无中生有,是为了煽动反美情绪而泡制出来。沈祟至今依然健在。)父亲在《天风》撰文,呼吁不要反对、仇視美国,因为美国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的基督教机构和活动,得到美国教会和广大人民无量数的援助。对于美国这种友谊,我们只有感激,只有佩服。

     父亲也说过;“中国的教会在过去一百多年当中,在人材和经济方面,得到西方教会大力的培养与支持,这是我们非常感激的。从物质方面来说,我们需要这种帮助;从精神方面来说,我们也需要这种帮助,因为基督教会,是一个普世的教会,一个普世的教会需要物质的互助和灵性的交流。”

     以上这些话,1949、50年收录在《黑暗与光明》文集时,己遭删除。又有关西方教会支助这段话,在52年出版的《基督教革新运动学习手册》中,也完全消失。

    从历史的角度來看,中共当时也並不反美。请看1943年,抗日期间,《新華日报》7月4日美国国庆节的-篇纪念文章:“美国是个特别可亲的国家。......她沒有強佔中国的土地,没对中国发动过侵略性的战争。......中国人对美国的好感,是发源于从国民性发散出來的民主的风度,博大的心怀。......但是,在一切之前,之上,美国在民主政治上对落后的中国做了一个示范的先驱,教育了中国人学习華盛顿、学习林肯、学习杰弗遜,使我们懂得了建立-民主自由的中国需要大胆、公正、诚实。”

    中共反美,父亲反美,应该始自国共内战开始,国民党成为人民的公敌,而美国却站 在国民党一边。尽管反美表面上声色俱厉,大多数人内心深处,对美国仍然怀有好感。

    父亲反美,主要是由于資本主义的意识形态,由于美国政府拥蒋反共的政策。他有很多美国朋友,也认识很多美国傳教士,但並不认为他们都是帝国主义份子。他认为,基督教最初传到中国来,除了少数别有用心的以外,是完全出于传福音这种纯洁的动机。从外国到中国来的宣教士,主观上要服务中国人民,没有宗教以外的企图;基督教可能被利用,任何一种宗教,任何一种主义,任何一种学说,任何个人都可能被人歪曲利用。

    中共高调反美,私底下却陈仑暗渡。1949年,中共行將解放南京之际,自称为中共最可信賴的朋友,马克思主义忠实同志的蘇联,竞指示其大使馆隨南京政府迁往广州。与此相反,一向出枪出钱支持国民党与共产党为敌的美帝国主义,却留在南京不走。中共大感不悅,遂精心安排,派燕京大学校友黄華,前往友好接触美大使司徒雷登(前燕大校长),並热情邀请他北上,在燕大“度过其生日”。司徒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毛泽东宣称我会被作为许多中共人士的老朋友而受到欢迎。” 这件好事,由于美当时总统杜鲁门的反对,终成泡影,不然,恐怕以后的很多历史都要改写,甚至朝鲜战争都有可能避免。

    邀请被拒,中美和解的良机,轉眼即逝。毛泽东一个大轉变,就写了《別了,司徒雷登》,一边倒,倒向苏联。(註:参看林孟熹的《神州夢碎錄 - 司徒雷登与中国政局》)

1945 - 1949

    1945年日本投降,到1949年中共取得政权,父亲依然非常活跃忙碌,各种活动頻頻,兹举其犖犖大者。

    1945年,昆明学生反对内战遊行,遭軍警杀害。父亲被邀在成都的声援大会上发表演说。

    1946年3月,在華西大学发表“我的宗教信仰”,讲基督教与社会主义没有冲突。第二天,反对的标语貼满全校,说父亲領了延安的津贴,说他歪曲了耶稣的教义。一部分学生,为了说明真相,将讲词公佈。记录立即被撕去。貼了两次,撕了两次。过了几天,那些学生揚言要打父亲、沈体兰和加拿大人文幼章。他们就躲到郊外。最后,幸而平安无事。

    1946年5月,父亲回到阔別了五年的上海家。

    1946年6月,上海数十个人民团体推举了-个十-人组成的代表团,以马叙倫为首,去南京请愿,呼吁国共双方及美国马歇尔大使停止内战。在上海车站,有+万群众送行。到了南京下关车站,代表团被暴徒包围,马叙倫、雷洁琼等人被打,受伤最严重的是圣约翰大学学生代表陳震中。在危急关头,代表团秘书罗叔章把父亲推入外宾餐厅,幸免於难。最后,由冯玉祥出面解围。给马歇尔的英文备忘录就是父亲起草的。回到上海几天后,邓穎超代表周恩來到我们家表示慰问,对那份备忘录非常重视。

    1945-1949年,父亲进一步投入民主运动。我们在上海静安寺的家,是民主人士经常的集会场所,其中有罗隆基、章乃器、章伯钧、沈鈞儒、黄炎培、鄒韜奋、沙千里、史良等-大批。1957年反右派运动,除了个別人士被預先通风报信打招呼外,这批为中共搖旗呐喊,作出了很多牺牲,左傾的民主人士,几乎一网打尽,大部落水。

    1946年8月4日《基督教的使命》(天風復刊词),父亲这样写:

     “基督教是主张自由平等的,是主张沏底民主的,因此,它应当是进步的,革 命的;只有进步的,革命的基督教,能夠真正表现耶稣基督的精神。基督教对 这时代的使命,就是要把現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个充分 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使人类不必再因利害的冲突,阶级的对立,而演成分裂 斗争的現象。” “从基督教的观点來说,......‘内战’也好,‘内乱’也好,也不管是谁先打谁, 我们不贊成中国人自相残杀。”父亲又写道:“我们还是非常同意马氏(马歇尔) 的見解,那就是:中国问题的解决,有赖于第三方面人士的努力。”父亲的“自述”(檢讨)只引用了最后一句,说明他当时还受基督教和平主义的影响, 还受当时流行的“第三条路线”思想的影响。

    然而,回顾父亲半个多世纪前所写的文章,我们仍然可以得到啓发和鼓舞。“要把現在以人为奴隶,以人为工具的社会,变成-个充份尊重人的价值的社会”,在廿-世纪的今天,不是仍然有它現实的意义?遺憾的是,父亲並没有能将自己服膺的价值观,始终不渝,坚持到最后。

    1947年5月,父亲在浙江大学作了两次演讲。第-次讲题“学潮与时局”。以后发表在《求是周报》,题目改为“世界往那裡去”。兹節录演说的结束语。“世界往那裡去?世界将走向更平等、更自由、更民主的一个共劳、共享、共治的社会。......在那个社会裡,不再有人吃人,主人与奴隶,不再有帝国主义与殖民地之分。最后,将要世界大同,天下一家,也就是我们基督教所谓的天国!”鼓掌达两分钟之久。由于学生的要求,次日又作了“社会的基本问题”。发表在《求是周刊》和《大学月刊〉时,题目改为 “学生运动与目前政局”。其中有这样的几个片段:“学生运动不是为了学生自己(鼓掌),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会(鼓掌)”;“学生不讲话,恐怕石头也要喊出來了(鼓掌)”;“学生运动是正义与黑暗的斗争,民主与不民主的斗争。......但政府是不会瞭解的,......所以他们对付的方法就是打、是逮捕、是木棍、水龙头、机关枪、手榴弹。五二0那-天,据说軍警密布,五道或六道。对赤手空拳的学生如临大敌,这真是千古笑话(掌声笑声大作)”。全篇讲话不長,据現场记录,被打断二十次,“鼓掌”,“热烈鼓掌”,“鼓掌甚久”,“掌声雷动”。结束时,热烈鼓掌达一分钟之久。

    当年,社会腐败、民不聊生,青年学子,苦闷彷徨,看不到出路,父亲理想的大同世界、平等民主、共享共治,给学生很大的鼓舞。又父亲以极大的热情支持当时的学生运动。如果他有幸活到八十年代,是否也会以四十年前同样的热情來迎接学运,同样鄙視武装到牙齿,十倍百倍兇残的軍警?

    父亲-生作过无数次的演说,无论中英文,均有独特的見解,有挑战性的内容,有分析,有说服力,有感染力。1936年,父亲赴美,在旧金山作了-连串的演讲,题目为:“我为什么作基督徒”,“基督教的信条”,“宗教与社会改造”等等。他的日记这样记载:“演讲极受欢迎。最后-次长时间之鼓掌”。

    1947年7月,父亲隨同-个23人的代表团到挪威首都奥斯陸参加世界基督教青年大会。会后又即到英国的爱丁堡参加青年会代表大会。这个会议的主题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父亲是三个被邀发言者之-。发言的最后一部份,强调了要用基督教的方法看问題,強调了基督教意识形态方面的优越性。发言受到广泛的好评。那是中共夺得政权的前两年。12年后,美国基督教协进会的一个刊物《中国公报》把这篇发言中关于基督教优越性这段话重新刊登出來,题目是“十二年前的吴耀宗”。十二年前,父亲是基督的精兵,十二年后,是中共忠实的同路人,反差如此強烈。

    1948年4月,父亲在《天风》发表“基督教的时代悲剧”-文,提的问题非常尖锐:現在是一个剧变的时代。几千年來的历史是人吃人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目前我们面对-个社会性的革命,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要推翻的是資本主义,它造成经济的不平等,引起了两次世界大战。要建立的是-个自由平等,没有阶级,劳动共享的新世界。16世纪马丁路得所領导的宗教革命,也就是工业革命,产生了資本主义。基督教和資本主义从-开始就息息相关,相依为命。以美国为首的新十字军反蘇反共,要维持保护的是少数人的特殊利益。中国基督徒的处境是可悲的。如果只是逃避現实,只是宣传个人兴奋式的宗教,从要求解放的群众看來,基督教也只能是人民的鸦片,将会受到历史無情的审判与清算。

    父亲-貫认为基督教是革命的,可以改造人,可以改造社会,建立-个平等博爱民主自由的理想国。但是,恨铁不成钢,今日的基督教已不能担负起先知的角色,如果不是革命的绊脚石,充其量,只能以基督的精神服务人群,把耶稣基督胜利的福音介绍到彷徨苦闷的心灵里去。

    该文发表后,有五种英译本,广泛在国外傳播,引起了傳教士很大的不满。他们指《天风》反美反基督教,以仃止津贴为威胁,向父亲提出了“自行辞职”的要求。父亲是该社社長,为保持《天风》的生存,他在48年5月辞去了一手创办起来的《天风》社长之职。

    1948年底,他去鍚兰参加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召开的亞洲領袖会议,作了四次系统演讲,題目是“上帝与真理”,“基督与道路”,“天国与历史”。在此前几天,有人(可能是沈体兰)通知我们家属,父亲已上了笫二批80人的黑名单。因此,会议结束后父亲就留在香港。49年2月,经由龚澎和乔冠华的安排,父亲和一大批民主人士,秘密搭船经平壤到東北,最后到了北京。

    落花有意 流水無情:我所知道的父亲吴耀宗(1)/吴宗素

    一个月后,去捷克布拉格参加由蘇联一手操纵的第-次世界和平大会。中国派出了陣容強大的代表团,各界精英尽出。

    6月回京参加新政协的筹备会。

    回上海后,忙于和教会人士交换意见,商讨如何面对新的形势。

    8月再去北京开新政协。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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