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特别刊载] - [博讯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从古宁头战役到九三炮战——金门烽火往事之一
(博讯2007年1月12日)
    
李清泉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農夫、村代表、民防隊員 (博讯 boxun.com)

    
    出生年次:民國六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年三月十六日、九月四日
    
    訪問地點:金門縣金寧鄉西埔頭李光前廟
    
    訪問/記錄:董群廉
    
    家世與青少年時期
    
     我是古寧頭南山人,民國六年出生,兄弟三人,我排行老三。大哥、二哥在民國二十一年及二十四年相繼到南洋討生活,家中生計於是落在我身上,我十五歲開始拿鋤頭種田。不過金門都是一些看天田(旱田),而且金門有許多土質是沙地,不易涵養水份。金門是靠天吃飯的,種田的收入其實不足以維持正常的生活,當時金門人大都是靠僑匯接濟的。日本佔據金門時,就曾經有連續五、六十天沒有下雨的紀錄,百姓的生活非常困苦,很多人只好吃地瓜皮、米糠,因爲沒有錢買糧食,也沒有地方買糧食。
    
     日據時期,僑匯斷絕,金門人的生活非常清苦;日本投降浚,僑匯又源源不絕匯回,金門人曾經有幾年的好光景。但曾幾何時,自三十八年大陸撤守,廈門淪陷,僑匯再斷,金門人的生活又變得非常清苦,家有田產者,生活算是最好的;反而是那些倚靠華僑接濟的家庭,生活都陷入困境。
    
     百姓種植的農作物主要有地瓜、花生、大麥、小麥;吃的主食大都是地瓜、地瓜籤、麥糊等。據老一輩的長者談起,金門一年農作物的收獲量,只足夠四個月的民食所需,其餘八個月的糧食全靠大陸的米糧接濟;即連燒飯的木柴都靠大陸進口,因爲金門的樹木很少,只有零星的幾株相思樹和榕樹,百姓煮飯都是燒一些雜草或是一些有刺的木本植物,我年少時候還曾經到太武山去偷砍一些有刺的木本植物回來煮飯。
    
     民國二十四年那年,我剛滿十八歲,就被徵集參加了壯丁團。民國二十六年抗戰爆發,地方當局開始訓練壯丁,縣政府派我們這些壯丁團團員看守海岸港口,規定船隻只准進港,不准出港。及日軍登陸金門,縣政府內遷,壯丁團團員也都就地解散了,有的暫避鋒頭躲到內陸,我也暫避在南安二十三日,但因父母仍在老家,我負有照料雙親的責任,所以不得不回來。回來之後,受苦也才眞正開始,因爲駐紮在西園與官澳交接處的日軍,受到中國游擊隊的突擊而遭受到嚴重的傷亡。日軍於此一事件之後,指派壯丁看守海岸,防備中國游擊隊
    再次來襲。當時南山分爲三保,按壯丁人數,以六人一組,輪值看守二間更寮,更寮都在海邊的高地,稱爲守望。壯丁團受日本警察管理,現在北山的洋樓即是當時日本警察的分駐所。這棟洋樓原爲當地一位華僑所有,因日本攻打金門,屋主逃難走避南洋,這棟洋樓遂被徵用做爲分駐所。這間分駐所有三位日本警察,另有三位是日本走狗的中國警察,我們雖然受命看守海岸,其實我們重點都是面朝陸上的要道,以防日警來突擊檢查。
    
     日據時期民間養騾馬是要登記的。在日本投降前夕,日軍下令所有飼養騾馬的飼主,將騾馬牽到指定地點集合,準備挑選精壯的騾馬徵用,有些聰明的飼主故意將騾馬放生,而報稱騾馬走失。但日本軍方以軍令強制保甲長,必須有一定數量的騾馬,也要有定額的人員來照料,有些飼主因年紀太大,保甲長就得設法另行指派壯丁負責照料騾馬;其後,日軍從南太武撤入大陸,再過了一陣子,日本就投降了。
    
    戰前的民眾動員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撤守,中共攻打金門之前,就已經開始砲擊金門了,記得砲擊最早约時問好像是農曆八月二十五日。當時一般百姓從未曾見過這種陣仗,不知砲彈的威力,以爲躲在床下即可安全無虞;有些民眾更是無知,認爲砲彈是直線前進,躲在窄巷有好幾層牆壁可保護,應該會很安全。當時我們村莊有一對夫婦就是在砲擊時躲在窄巷內,結果被空爆的炸彈炸死。
    
     古寧頭戰役前後,金門最辛苦的壯丁要算古寧頭地區了。以南山爲例,當時南山的駐軍是青年軍,中共登陸古寧頭之前,國軍要求南山的壯丁每天二十人及十匹騾馬輪流宿營,負責搬石料、木材及門板。古寧頭戰役前夕,氣氛已經非常緊張,國軍爲防備中共來攻打金門,開始大興土木,構築防禦工事及碉堡,當時政府財政困窘,根本無力支援各項建材,國軍只好就地取材,向民眾徵集建材,規定每戶必須繳交門板。最初,一般民眾都用一些木板釘成門板來充數,但一而再,再而三,最後沒有木板,只好繳出眞正的門板,每家戶只留下大門的門板,內房的門板全被拆走。當時連保長都受不了壓力,紛紛走避他鄉,壯丁也跟著走避;即使是負責派遣壯丁(人力)的幹事也派到手軟。
    
    戰爭的腳步愈來愈近,戰爭的氣氛也愈來愈濃,國軍構築防禦工事也日益緊迫。工事的的構築需要大量的石塊、樑木等建材,於是決定拆除牛馬舍及無人住的房屋。記得國軍在沙崗的一座沙丘,準備建造一座碉堡,這個地址即是光前廟往林厝的路上,現在那間販賣「一條根」中藥的店面,當時由於缺乏木材、石料等建材,正預備拆附近我家的一間柴房,我趕緊親自到現場阻止,結果帶隊的官長說:「你來的正好,我們現在正缺人手,你趕緊來幫忙抬這些木材,搬運這些石頭。」不但自己的房子被拆,還被迫去服勞役,而且還是搬運自己房子被拆下的石頭和木料,想起那時眞的很不值得。
    
     由於趕築工事,部隊需要大量的人力,因而向村里幹事要人,幹事無法應付,於是在農曆九月初二晚上召集村中壯丁開會,會中決議派我和李水院到各村莊找保長、甲長及壯丁回來。因爲那時我和李水院剛好擔任南山村無給職的村代表,找人的責任遂落到我們二人的頭上。行前駐軍的部隊長特別聲明:「那位保長、甲長敢不回來,我就先拆他們家的房子。」
    
     我和李水院趕緊分頭到各村莊去找人,記得那天很早就步行出門,在八、九點鐘我到達古崗村,在山頭上看到南海岸沿著古崗到料羅一帶海岸都是艦艇,以前我沒看過大船,還以爲登陸艇就是航空母艦呢!原來是胡璉的部隊來增援金門。據當地的漁民抱怨表示:「這些船已經等候了二、三天了,因爲駐軍不准他們登岸,所以一直停泊在海上。這幾天守軍也不准我們漁民下海打魚。」到了中午,部隊就開始登陸,我到后埔(金城)時,整個后埔的街上都是著軍服的部隊;及凌農時分,中共的軍隊也在古寧頭登陸了,火砲也開始對古寧頭炸射,一直打到天亮,與國軍展開數回合的激戰。
    
    
    參戰受傷
    
     當晚國軍(青年軍)把村莊的幹部全部集合(當時只有村長未回),部隊下令壯丁用騾馬馱負彈藥向湖下村方向撤退。那時古寧頭,安岐、林晤、西埔頭村幾個村莊已全被共軍佔據,西埔頭的山頭也被攻佔一角。天亮後,大約在八點鐘左右,胡璉的部隊才趕到,那時的胡璉的部隊大都是汕頭、潮州一帶的人,裝備可以說非常可憐,有的三、四人才有一把槍,他們說的話我們也聽不懂。不久,我們又配合胡璉的部隊反攻,初四國軍就恢復了西埔頭的村莊和整座山頭。
    
     在這場反攻戰役中,本村第十四甲甲長張水波擔任國軍部隊嚮導,遭共軍火砲擊中死亡;我因協助國軍搬運彈藥,也中了三槍,一顆劃過耳際,一顆穿過左肩胛,一顆打中腹部。送醫後,醫生還從肚中挖出一顆子彈。那時聽醫生說是中了加拿大製的衝鋒槍,這種槍扣機一次只會連三發。至於是遭敵人射擊,還是遭友軍誤射,根本無從得知,因戰場極爲混亂,何況當時國軍和共軍的衣服的顏色大同小異。其實我是住進醫院後才分辨出國軍、共軍的差異,紅(共)軍的帽徽有五角星,五角星下印有81,另外衣服的鈕扣也有五角星標誌;國軍的帽徽有國徽,鈕扣也有國徽的標誌。當時在激戰中根本無法目測,又沒有良好的通訊設備,以致無從辨識敵我,所以有很多青年軍在兩軍夾擊中被誤殺,後來國軍爲了區別敵我,還特別將帽子反戴。
    
     我受傷後,被送往陳坑(成功)村的野戰醫院,那是一座臨時的團部醫院,設備簡陋,可能當時受傷的病患很多,醫生根本沒有詳細幫我檢查,只是稍加消毒,即加以包紮,並隨處放置。當時的臨時醫院是在水頭村,野戰醫院的醫生給我的家人一張轉院證明書,並吩咐我的家人將我抬到水頭,我的家人聽不懂普通話(國話),無法與院方做適切的溝通;我雖然約略能聽懂一些簡單的普通話,可惜當時流血過多,喉嚨根本不聽使喚,無法講話,只能發出「噢!噢!噢!……」的聲音。還好那時我才三十多歲,正當青壯年時期,身體非常健壯;換成現在,十個人也不夠死。當時由於家人不知該紙轉院證明書的重要性,所以未加妥適收藏,待當天黃昏,大量的傷兵湧入,該紙證明書又被院方收了回去,家人沒有辦法,只有將我抬回家。
    
     次日,我父親決定將我送到后埔(金城)私人診所醫療,但那時正值戰亂,醫生也都避難去了,根本找不到醫生。父親決定先行找一處地方休息,而我堂兄弟有一位親戚就住在后埔南門社(現在金城鎮南門里),不過那位親戚在多年之前已經到南洋討生活,在老家只有他的一些晚輩,我家和這些晚輩平常就很少交往,所以根本不認識。
    
     當我們到達南門社口,恰巧這時南門社正在檢查戶口,路口佈滿衛兵,不准閒雜人進出入。父親只能把我暫停在漁池旁的屋邊,父親無奈自語:「我的外甥去南洋,他的後輩不知最近如何?」恰巧有一位村人回問說:「你的外甥是什麼人?」父親答說:「是○○人」。對方立即叫說:「原來是舅公!舅公!您趕快進來。」他立刻向衛兵交涉,說:「那位病人中槍快死了,再不趕快進屋醫治,就是在大太陽下曝曬也會死。」衛兵聽後,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就在這種情形下認了親戚,家人把我抬進了屋內;之後,這位親戚再到李讚發的岳母家抓藥,回來替我換藥,李讚發(後來擔任校長)是我的舊識,他在西埔頭(村)書房教書,而我太太是西埔頭人,所以我們很熱;巧的是他的岳母有一間小閣樓在做藥材庫房,閣樓內藏有許多藥材。李讚發聞訊趕來,還找來一位醫生幫我換藥,並擔任雙方的通譯,後由這位醫生寫了一封介紹信,將我轉送到水頭臨時醫院,十數日後再轉到成功醫院(一間民房)療養,並在這裡完成開刀手術。
    
     古寧頭大戰,國軍和共軍都死了很多人,戰後清理戰場,附近鄉鎮的壯丁全被派往戰場去搶運傷兵,掩埋死屍。戰場就在這座光前廟附近,所以這附近死屍遍地,有人形容橫躺的死屍就有如曬地瓜籤一樣多,共軍很多是死在林厝的村口(即現在林厝戰場紀念碑)。我因中槍受傷住院數星期,所以沒有參與這項任務,待住院一段時間後返家,路過此處,發覺屍臭薰天,因爲那時掩埋的工作非常草率,很多死在地瓜田的凹溝,出公差的壯丁就直接在死屍上蓋上沙土,但經過雨水沖刷,很多屍體都曝曬在太陽下,發出陣陣的惡臭。
    
    
    增強防務與拆屋取石
    
     共軍在古寧頭慘败俊,面子掛不住,於是放下狠話說還要再來攻打金門,國軍部隊爲防患未然,於是大興土木,構築防禦上事,但臺灣物資連補給不及,於是就地取材,大拆民房。與戰前相比,胡璉司令官的時代所拆的房子比較多,主要是一些寺廟、宗祠,學校、戰爭受損的破屋,還有一些無人住的房子,那時是有發給一張收據,收據上言明反攻大陸後再賠償,但有很多人的收據在後來的戰火中遺失了;有些則是當時不知道索取收據;我家在戰前被拆的柴房也沒有拿到收據。
    
     其實說來,那時拆房子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當時即沒有足夠的建材,更沒有鋼筋、水泥,拆房擭取建材似乎是不得不的選擇。胡璉的部隊拆我們金門人的房子,但我們金門人到現在還稱他爲「恩主公」,除了金門的百姓非常忠直外,胡璉將軍能夠考慮到百姓的困難,能夠眞心爲百姓著想,能夠解決百姓急需的問題,所以受到金門百姓的敬重。
    
     記得幾年前我到臺灣,聽到一些民眾在大罵蔣介石總統父子,我追問其原因,他們告訴我二二八事件蔣介如何如何。我回他们说:「當時蔣介石還在大陸,責任應在陳儀,更何況陳儀都已經槍斃了。」「你們說他(蔣介石總統)派兵鎮壓百姓,以常理來說,如果是你家的小孩在外頭和別人的小孩打架,你會聽誰的?當然是聽自己小孩的話呀!」「如果沒有蔣介石的力守臺澎金馬,會有今天臺灣地區的自由嗎?不是早已淪入中共的掌握了嗎?」「如果沒有蔣經國總統在經濟方面的十大建設,會有今天臺灣的富裕生活嗎?」「我告訴你們,我們金門被胡璉的部隊拆了很多的房子,現在我們金門人還稱他爲『恩主公』呢!」
    
     這些民眾問我:「爲什麼胡璉拆你們金門人的房子,你們還稱他爲『恩主公』?」我告訴他們,以前金門人結婚迎娶,是抬轎的,後來用騾馬。但在戰時騾馬死了很多,那時胡璉將軍擔任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他下令凡是有人要結婚的,只要到村公所登記,由村公所上報區公所,區公所再向上級報,然後由金防部派車。當時民間結婚日期都是慎選良時吉日,遇到吉日,可能會有很多對新人結婚,如果(軍用)小吉普車不足以應付所需,就連胡璉將軍自己的黑色轎車(坐車)也派出來,供民眾迎娶運用。迎娶時樂隊的坐車,也由軍方提供中吉普車支援。那時全金門只有胡璉這一部轎車,能夠坐到這部黑轎車,便是無上的光榮。
    
     胡璉將軍還有地瓜換米的措施。古寧頭戰後的某一年(確實時間不記得),金門的地瓜盛產,產量非常豐富,曬成地瓜籤都覺得太多,吃也吃不完,因爲藏了太久,以致生了蛀龜(甲蟲),於是有很多家庭用地瓜籤來燒火煮飯,胡璉將軍得知後,於是下令部隊用大米來換百姓的地瓜,互通有無。當時金門人很少人吃得起白米,因此百姓都非常高興。
    
     此外,還有高粱換米的措施。金門酒廠的構想及釀酒的過程,原本是舊金城南門葉苹成所設計的,他向胡璉提出他的構想,獲得胡璉的贊同。那時他所設計的釀酒器具還沒有人會做,最後胡璉請到我們古寧頭一位工匠李森常,才完成酒器的製作。因爲酒廠的開張,於是
    鼓勵百姓種植高粱,並以一斤高粱換一斤大米的措施來獎勵農民種植高梁。這些部是他出任司令官時的愛民、便民措施。
    
     蔣介石總統也多次到金門來視察,他常常微服出巡,我便曾經遇到三次。有一次我到金城賣完海蚵後,恰巧在一位親戚家休息,便親眼目睹他沒有帶任何衛兵(侍衛)外出,獨自一人穿過一條窄巷,不久便看見一些穿卡其服的侍街慌慌張張,四處張望,很是著急的樣子,通譯沿著巷道詢問路人:「你們是否有看到蔣總統啊?」我回答說:「有啊!向衙門(總兵署)方向走去了。」
    
    
    民防編組與軍勤任務
    
     古寧頭戰後,金門的每一個村莊軍方部派了一位指導員,當時上級也指派了一位村長,由當地人擔任,但是村長並無實權,村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全由指導員全權處。當時採取軍事管理,所有十八歲至四十五歲的壯丁全部納入編組,組成任務隊,除了出操之外,還要擔任軍勤運輸工作。
    
     運輸工作主要就是擔任碼頭的卸運上作,搬運煤炭、米糧、彈藥……等物質。有時在水頭,有時在料羅、新頭,那時定每個村莊輪流,每一位任務隊隊員都必須參加,每次一個星期。但是有錢人可以雇請人代理,沒錢者則必須親自前往。雇工足以次爲單位,價碼則是以金子計價,每次數兩。出任務時,每位隊員還要要自備副食。有一次(時間不記得了)本村的任務隊在料羅碼頭執行岸勤任務,在未獲告知下,船即緩緩啟動,原在船上出動的隊員都趕緊跳入海中,不會游泳者還差點溺死。原來當時曾有謠言國軍準備從金門撤退,據傳撤退時要把金門的任務隊一併帶走。他們誤以爲部隊要撤退,船要直接開回臺灣,其實這艘船是要開往烈嶼(小金門)運補。
    
     其次,又如料羅碼頭興建工程,每位隊員都要輪值扛運石頭填海,每次負責工作一個星期,這項工作延續了好幾年,每個村莊部輪流擔任,每個村莊自行組成伙食團,雇請一位伙房人員辦伙。以後,軍勤任務的時間逐渐定型,每一年大約有一個月左右的義務勞動。
    
     我在古寧頭大戰時中槍,原本被判定是殘廢,只編入護路隊,一般任務隊集合是不用參加的。有一次村指導員通知我到村公所集合,我自認爲是殘廢隊,所以沒有去集合。不知這次集合是鄉公所约鄉指導員來複驗殘廢資格,當天我們村裡的殘廢隊友有五、六名全部下海,在海邊圍網截魚,結果全村的殘廢隊全部沒有驗到,殘廢資格全被取消,所以九三砲戰前後,我仍要參加挖電線溝和挖戰壕等工作。一直到八二三砲戰前再驗,我才又取得殘廢的資格,那次是醫生檢驗的。
    
     九三砲戰之後不久,本村負責挖西埔頭到古寧頭的電線溝。那時每位隊員大約負責長二公尺,深一公尺,地段的好壞及工作時問的長短全憑個人的運氣。分配到紅土帶,土質較硬,比較不好挖;如果挖到岩盤,運氣更是不好。
    
     此外,任務隊還要開通馬路。一般說來,金門的主要幹道大都是部隊興築的,一般民眾只需配合繳交一定數量的石頭。但一些支道還是利用義務勞動的時間,徵用民力完成的。例如本村便負責從山頭直通南山再到慈湖的馬(公)路,當時只有鋤頭,圓鏟和十字鎬等簡單工具,並沒有現代化的機械器具,所以完成這段路還是很費時費力。
    
    
    今昔相比與砲戰洗禮
    
     公路的路線由部隊負責規劃,部隊是根據部隊的動線需求來規劃,但後來卻便利了村民對外的交通。不過那時還是造成部分的民怨,因爲在農業社會,田地寸土必爭。但部隊基於前瞻的考量或實際的需要,公路的規劃通常是走直線,因而佔用了一些民田,當時根本沒有補償,在軍管時期也沒有人敢公開反對,只是私下抱怨不已。有一些部隊會參考民意,道路的路線沿著舊有的田埂前進,結果開築的道路便彎彎曲曲,例如湖下、東坑通往(西)埔頭的這條路。從現在的眼光來看,東坑那條路要是拉直多好,總之時代不一樣了,以前是全靠農業維生,所以一隴一窪(尺寸之田)之地,在所必爭,以致糾紛不已。
    
     現在金門如果不是有工可做,百姓將無從謀生,最近有南洋華僑回來,發現金門大部分的田都荒蕪了,驚問:「現在金門現在吃什麼?難道是吃沙土嗎?」我回答說:「吃豬腳、瘦肉、大米飯呀!」他問:「要如何討生活?」我回說:「做工呀!」以前金門地區幾世代也無法蓋一棟房子,現在到處在蓋樓房,因爲現在可以向銀行貸款。以前無處借貸,即使可以借貸也是一分六的高利貸。以前金們有一句俚語:「生病沒錢看醫生,死父母就有錢。」因爲屍體不能久放,必須借重利(高利貸)來埋葬;而生病時,除了藥錢外,還要雇用二位抬轎轎夫,每人要花費二角銀,醫生也要四、五角銀的紅包錢,以前錢大(值錢),賺錢又不容易,所以生病能拖就拖。解嚴後,金門是有一點改變,社會也增加了一些活力,時代是變了。
    
     古寧頭戰後,國共隔著金廈海峽對峙,國軍在金門的防禦工事日益堅固,中共無力進行登陸作戰,改採隔海砲擊。民國四十三年九月三日中共發動九三砲戰,砲戰期間民眾都在自家附近空地或屋內,甚至床下挖掘土洞,這些土洞都非常簡陋,有的土洞只是在洞口蓋上床板,在床板上再鋪上蚵殼,有的甚至用長條椅疊在一起做爲防護。戰後,政府爲加強空防緊急措施,限期完成防空工事,有的以鄰爲單位,有的以家戶爲單位,就是每一個民防隊員都必須挖掘一個防空洞(土洞)。經過砲戰的洗禮,民眾有建造更爲堅固防空(砲)洞的體認,稍微富裕的家庭,已有興建水泥的防空洞。「八二三砲戰」之後,政府及救災機構也開始配發水泥,有的是近親族人(例如祖兄弟)自行向村公所申請,經上級核准後,水泥就配發下來;有的是個人出資,申請工兵部隊協建。
    
     民國四十四年九月六日,也就是「九三砲戰」週年後,中共再度發動砲擊;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再發動砲戰,每回一、二十的發砲彈同時蓋天而來,當時本村民防隊幾乎天天在村公所集合待命,只能利用早晚的砲擊空隙,冒險到田裡挖一些地瓜回來當三餐。在砲戰中南山砲兵的第四砲陣地中彈,傷亡嚴重,戰士死亡四人,八位受傷,雙鯉湖堤也被炸垮,路面也被炸成坑坑洞洞,救護車根本無法通行;砲雨中,上級臨時調派我們全村的民防隊隊員,每人攜帶一擔畚箕,挑蚵殼填充路面,路面的坑洞很快被填平了,救護車也順利通過。記得那次,當時集合的隊伍剛通過我家門口的大操場時,即遇到中共砲彈蓋天而來,隊員緊急就地尋找掩護,頓時亂成一團,幸好無人傷亡。四十九年六月十七日,當時中共爲抗議艾森豪訪臺,以二十萬發砲彈當「賀禮」,再次大肆砲擊金門。
    
     在砲火的洗禮下,我們每一位民防隊員都已經練成聽砲聲出砲口即能判斷落點的本領。如果聽到發砲的聲音,再看到閃光,然後聽到「咻——」聲響,大約可以跑十三步,然後臥倒找掩護,砲彈也約略在此時落地;如果只聽到發砲的聲音,有可能落點就在附近,大約只有三步的時間找掩護,就在你臥倒時,砲彈也就同時落地了。我在「八二三砲戰」之前通過殘廢檢驗,取得殘廢資格,所以後二次砲戰我沒有參加集合,也沒有分配到戰時的戰備任務。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李清泉先生訪談紀錄》,是以中華民國九十二年初版初版之《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防談錄㈡》(新店: 國史館)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欲知更多金門烽火往事?可至【析世鑒·台闽重光与国府在莒】:
     http://boxun.com/hero/xsj12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金门烽火撼台海——中共炮火下的金门往事
  • 悲情往事:台籍国军老兵大陆生活忆旧
  • 章诒和: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程砚秋往事
  • 章诒和 :“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尚小云往事
  • 章诒和:可萌绿,亦可枯黄——言慧珠往事
  • 御笔沉浮录:范达人谈梁效往事
  • 陈丕显回忆:江青最忌讳的一段往事
  • 难忘的往事:亲历日军投降仪式 (图)
  • 文革往事之毛主席万岁
  • 鲜为人知的往事 林彪的阴谋是如何败露的
  • 胡平:往事不堪回首--《20世紀后半葉歷史解密》評介
  • 李文彬: 朱德贩卖鸦片的往事
  • 顾耕野:招待俄车队人员往事 (图)
  • 六四真相:婆媳俩细说伤心往事(图)
  • 但洗铅华不洗愁——写者、编者谈《往事并不如烟》
  • 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被删部分整理
  • 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
  • 升职辞职——听父亲纪登奎谈往事-纪坡民
  • 王光美细说往事
  • 文革40年 往事如煙?
  • 章诒和:戏剧大师尚小云往事
  • 范达人谈梁效往事
  • 《往事并不如烟》成为禁书的理由
  • 深圳:警察执行禁止游行命令 反日示威已成往事
  • 北京媒体重提马英九反共往事
  • 《往事并不如烟》获奖综述
  • 霍英东的不堪往事/陈劲松
  • 就王光美之死说1966年往事/武振荣
  • 牟传珩: “白脸盆提来的”往事
  • 章诒和:《伶人往事----写给不看戏的人看》自序
  • 讀《文革御筆沉浮錄----梁效往事》有感--老范,真牛!
  • 牟传珩:不惧严寒的广场集会——往事如昨
  • 江泽民在北京的一些往事
  • 牟传珩:时间隧道里的往事
  • 牟传珩:难狱往事——铁窗试枷亦风流
  • 说“往事”之烟/唐夫
  • 吴远鹏:品读《往事并不如烟》
  • “往事并不如烟”作者访台批大陆当权派
  • [往事如烟]穿蓝色碎花儿棉袄的同桌
  • 间谍小说连载:《致命武器》 第三部:往事如烟(两岸政客和人民必读)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