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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烽火撼台海——中共炮火下的金门往事
(博讯2007年1月10日)
洪福田先生訪談紀錄

    
     受訪人簡歷:曾任副村長 (博讯 boxun.com)

    民伕隊隊長
    戶籍員
    戶籍幹事
    鄉公所總幹事
    鄉長
    金門百壽安老院院長
    
    出生年次:民國十年
    
    訪問時間:民國九十一年三月十二日
    
    訪問地點:北市义山區木新路洪宅
    
    訪問/紀錄:董群廉
    
    家世與求學過程
    
     我們家族世居烈嶼(小金門)的青岐村,我家是一個大家庭,共有二十多名成員,父親那一輩有兄弟三人,父親排行老大,負責照顧家中的產業,所以一面要種田,一面要做生意看顧店面,有空亦下海打魚;我二叔則專責打魚,三叔則從事航運業;在我懂事時,我們仍一起生活。父親共生育了八個兒子,我排行第四,上有三位哥哥,下有四位弟弟,在小時候我們兄弟的職責就是讀書。
    
     小金門當時只有上岐有一所小學,名叫「青岐小學」,這是一所私立的小學,學校設在宗祠內,那時小學非強迫性的義務教育,而是採自願性的,學校的經費主要來自學生學費,學生每一學期要繳交二塊銀元,書本費大約是銀元四角。上課的學生必須從家中帶來課桌椅,那時學校沒有統一的制服,打赤腳亦無妨。最初校長名叫陳克明,福建東山島人,他也是學校唯一的老師,一個人包辦一至六年級的課程。
    
     我大約在八歲入學,低年級學過注音符號ㄅㄆㄇㄈ,還有國文、算術,中高年級上自然、社會、公民還有尺牘。當時一至六年級共有二、三十人,擠在一班內,宗祠兩側各排二列的課桌椅。小時候,我比較好玩,在同學眼中我是位很頑皮的學生,時常向老師提出要上廁所,其實是藉機外出透透氣。不過我的記憶力很好,有過目不忘之能,課本上的文字只要唸一次,大體我都能記得,所以背書對我來並不是一件難事,考試亦都能順利過關。陳克明老師辭職後,甘雨霖來接,甘老師是廈門人;到我畢業前又換成黃德生老師。
    
     那時金門還沒有設立中學,小學畢業後,因爲沒有學校可就讀,於是跟隨本村吳秀才的女婿讀了二年的書,他女婿是一位私塾老師,人稱「黑皮仙仔」。民國二十六年,日本鬼子打到金門,我父親爲逃避日軍,帶著我和三哥一起到廈門避難,暫住在黃德生老師的家。黃德生老師在廈門因地頭較熟,因此由他介紹我到鼓浪嶼永源中學寄讀。待金門的局勢已經穩定,父親急於返家照顧奶奶,我就跟隨父親回到小金門,在中學附讀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回到金門後,日子也還過的平靜,不過幾年後,日本開始要求農民種植鴉片,每一戶農家均發給鴉片籽,收成後再由官方統一收購。官方會先來鑑定丈量,然後按畝收繳,私藏者會被毆打刑求。農戶收成的鴉片先要日曬,曬乾後再繳交給權責單位。當時鴉片是專賣,不准私抽,但每一保准開設一間抽鴉片店,一般都由保長開設,例如青岐保即由保長洪泰山開設,后頭保由方闊嘴開設。
    
     民國三十二年,日軍爲防備中國軍隊來攻打,在南塘公墓挖了一條很長的壕溝,一直通到青岐的沙坑(六仔塊)的一個暗洞,全長大約二、三干公尺,動員青岐和上林的所有壯丁來挖掘;後來又在東崗建造砲台,構築城牆,也是調用青岐一帶的壯丁;民國三十三年底,又分批徵調全島壯丁到安岐興建機場,那年天氣特別冷,我們每天都要很早就起來工作,每一班按人頭數劃一塊區塊,限當日完工,每一班只留一人負責做飯,晚上則借住在盤山上堡翁德中的家裡。日本撤退時,還調派民伕牽騾馬,每村幾乎都有人被派去牽騾馬,例如青岐有洪石久,楊厝有洪天來,他們從南太武山的方向登岸撤入大陸,經過汕頭,進入廣東,馬伕有的乘機逃到香港。
    
    
     初任義務幹部
    
     民國三十三年,我的人生有了重大的改變,因爲在這一年我結婚了。次年日本無條件投降,民眾的生活也歸於正常,我種田之外,也往來於金門、厦門之間做一些土產買賣。三十八年國共戰爭逐漸漫延到江南各省,七月空衛部隊進駐金門;湯恩伯在上海打敗仗,撤到廈門,再轉到金門來,警衛團也跟隨駐紮金門。其實稍早之前,李榮良兵團(二十二兵團)已進駐金門,第二十軍駐大金門,第五軍負責駐守小金門,第五軍的軍長名叫李運成。
    
     那時我被派爲青岐村的副村長,兼任青岐船伕隊的隊長。那時的派令是駐軍的營部直接發出的,我的工作是負責和部隊協調事情,部隊缺什麼、要什麼都找我代爲張羅,部隊缺菜、缺柴都找我想辦法。民伕隊則負責軍需運補,船伕隊隊長則負責公差勤務派遣,廈門淪陷前,民伕隊時常被派到廈門(虎頭山腳下)運糧;廈門淪陷後,離島的運補成了主要的工作,我們青岐村負責運補的離島有復興嶼、大膽、二膽。那時本村的漁船很多,而且體形較大,船底漆成白色,可以到外海打魚,每一次出海可以放網三十張至五十張。部隊來了之後,這些船全被集中起來管制,稍後只留下較好的十八艘,供軍方運補離島之用,其餘的的船隻全部拆毀,作爲構築工事的木材。
    
     三十八年中秋廈門淪陷,第二○○師進駐小金門,師長是華心權。第二○○師剛駐守小金門時,什麼東西也沒有,當時台灣的補給尚無法運到,既沒有洋灰,也沒有鋼筋,部隊構築的工事非常簡陋。古寧頭戰役以後,第二○○師調回大金門,第十四師師長尹俊來小金門接防。
    
     古寧頭大捷之後,胡璉被任命爲防衛部的司令官,行政組織重新編組,取消縣制,成立金東、金西及烈嶼三個軍管區,由各軍管區的民政處來處理民政,基層行政組織也由保甲改爲村伍。那時烈嶼軍管區區長爲林天助,朱斌被派爲民政處處長。三十九年三月三個民政處同時撤銷,另行成立行政公署,首任行政長爲沈敏,至四十年改由李德廉出任。
    
     我原任青岐村的副村長,村長是洪天從,各村還派有一位村指導員。最初,村的指導員都由駐軍直接派出,那時部隊的營指導員是少校,幹事是上尉,某營駐某村,即由營部派出幹事擔任該村的村指導員,例如某營駐上林,即由營部派出幹事擔任上林村的指導員。不過,我們青岐村是小金門一個較大的村落,所以派到本村的是一位少校,名叫聶鵬雲,我們稱他爲教官。四十一年行政公署才招訓了一批怒潮學校畢業的學生,來小金門擔任村指導員。
    
     國共在金廈海峽對峙,軍方爲因應戰時需要,將全島的壯丁全部納入編組,稱爲任務隊,負責運輸、擔架及各項軍勤任務。記得三十八年底開始,我曾帶著村裡的壯丁幫部隊挖戰壕,這條戰壕從青岐烈女廟後方通到上庫村,溝寬約三,四公尺,深達十公尺,每天配合部隊要求的進度挖掘,工期持續了好幾個月。
    
     挖掘壕溝之外,還有碼頭卸貨的任務。三十九年以後,台灣的運補物資源源而來,最主要的是部隊的軍需物資,如大米、麵粉、蔬菜、豬隻、雞鴨、煤炭及生活的日用品;構築工事所需的鋼筋、水泥也陸續運到。這時中共天天廣播要「攻打金門」、「血洗台灣」,國軍部隊忙於構築第一線工事和加強戰技操演,根本無暇於軍需的運補,於是將這項工作交付給任務隊,由任務隊組成民伕隊負責這項工作。小金門的運補碼頭設在羅厝及湖下,運補的登陸艇就在這裡搶灘靠岸,任務隊員輪流前往該地點報到,然後完成每日規定的工作量才能休息,隔日的中午是交接時間。那時任務隊只有義務,根本沒有權利,更沒有好處,連每曰三餐都要自己解決。叫你做工,你就要做,叫你去出公差,你就得出,不能有遲疑,否則軍法侍候。
    
     民國三十九年初,情勢非常緊急,駐守在青岐的部隊爲構築工事,開始拆我們青岐、上林一帶的房子,以取得石頭和木料。青岐總共被拆了980幾間,起初只折宗祠、宮廟,後來看中大的房子,因爲大房子都是眞材實料。他們折除石頭去構築工事碉堡的牆,再用樑柱橫排其上,然後再蓋上門板,最後再培上泥土,這是當時最堅固的工事碉堡。
    
     那時拆屋的方式非常粗魯,眞的有點作孽,有些百姓正在吃飯,一群阿兵哥爬上屋頂,扣住樑脊,然後往下一拉,「呯!」一聲作響,屋上的瓦片夾雜灰塵從天而降,百姓蒼惶走避。去除瓦片後,屋頂的樑柱很快的被拆走了。那時部隊派駐在本村的教官聶鵬雲,因看不慣這種舉動,出面勸阻說:「不要拆了,再拆百姓就沒有地方可住了。」「再拆下去,百姓要住那裡?」他的勸阻無助於現狀的改善,反遭率隊拆屋的連長毆打。
    
     部隊大肆拆屋時,我趕緊召集村中七、八個長老集會研商對策,決定找師長尹俊陳情,那時十四師師部在南塘,於是我率同蘇金乾礁、洪天佑、翁香、洪金枝等人到南塘,師長尹俊接見我們,我向尹俊報告說:「青岐的百姓原本有二百多与人家,目前房子已經被拆了二百多間了,如果繼續拆下去,青岐的百姓就沒有地方可住了。」尹俊立刻交待政工處處長張威說:「張威,你立刻下令停止拆屋。從二點鐘開始,如果還有人在拆屋,我就槍斃你。」我趕緊叫洪金枝趕回青岐,並轉告所有的付民說:「不要再跑了,你不走,伊(部隊)就不會再拆你家的房子。」拆屋行動至此才告停止。
    
     民國三十九年中期,情勢有了微妙的發展,聽說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在古寧頭失敗,非常發火,所以年初以來即積極準備,聲稱要「血洗台灣」。剛好韓戰爆發,毛澤東將國民黨遺留在大陸時的部隊以「抗美援朝」的口號,驅使到戰場上,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則原本有意動用中華民國的軍隊投入該戰場來反制,並趁勝進入東北,後來因麥帥被撤換而作罷。
    
     那時第七十五師駐守在小金門,記得有一段時間曾有二艘登陸艇長期停靠在羅厝的沙灘上待命,那時即有謠傳國軍將撤離金門,聲稱是要反攻大陸。那段期間的任務隊,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白天依正常勤務派遣,構工的構工,搬運的搬運,夜晚則被集中在祠堂睡覺,隨時待命集合。有一夜駐軍原被通知整裝登船,後來又通知取消了;還好是沒有走,如果眞走的話,我們金門的任務隊也一定全數被帶走。
    
    
    轉任公職
    
     民國四十一年我轉任村幹事,在此之前,我原被派任副村長,副村長只是一項榮譽職,在當時是沒有任何薪水的,無法養家活口。四十一年行政公詈剛好在招考行政幹部,我馬上報名參加村幹事的考試,考試地點在后浦南門的許家祠堂,我僥倖被錄取。放榜後立刻被通知到中正堂參加講習訓練,參加講習訓練的人員除了新錄取的村幹事外,有村指導員、村長和學校教師,總共受訓了十八天,胡璉司令官還親自前來授課。結訓後,即派任本村擔任村幹事,月薪是三十元,這次的派令是由行政公署發出的,村幹事要負責一切的政令的宣傳、各種名冊的繕造和軍勤任務的派遣。
    
     民國四十二年行政公署取消,恢復縣制,張超兼任金門縣縣長,爲加強村里基層幹部,又召集伍長以上幹部講習,我也在召集之列。同年,鄉長首次民選,黎在健當選烈嶼鄉鄉長,傅瑞春任戶籍幹事,調我爲戶籍員。後來戶籍幹事改由陳樹卿出任,陳樹卿調走後才由我升任;我任鄉戶籍幹事後,調蔡文良任戶籍員。當時鄉公所在西路的一棟洋樓,洋樓是一位華僑所有。
    
     民國四十三年,鄉公所尚未建防空洞。「九三砲戰」時,我們向野外的田埂疏散,我和戶籍員躲在一個小小的散兵坑,文教課和建設課也各有自己的散兵坑。一般民眾也都向山上、野外疏散,我因公務在身,無法照顧到家人,所以那次砲戰我的家人只好躲在家中的床下,幸好那時候的火砲的威力還不是很大,所以沒有家人受傷。不過,這次砲擊的落點集中在羅厝、湖下及九宮和水頭之間的海域。三十四師的師長剛好巡視防區,坐車行經東林往湖下的上坡處,就遇到砲擊,結果直接命中坐車,幸好他聞砲聲出口就立刻跳車,沒有受傷。
    
     砲戰之後,防區開始有防砲的觀念,縣府軍事科指示各民防大隊、中隊,動員民防隊員挖掘防空壕(洞)。鄉公所也在後側山腳下挖了一個很大的防空洞,先挖深架好鋼筋後,再灌水泥,共隔成三問,中爲辦公廳,兩側爲寢室。這項工程由部隊協建,那時駐防在烈嶼的是三十四師,師長是張文璞。
    
     民國四十五年「戰地政務」開始在金門實施,兼任縣長孫通秉承戰地實驗原則,強化戰地組織,在每一鄉鎮加派了一位副鄉鎮長,每一村里加派了一副村里長,縣府科室加派一位副科長。在村里以下則辦理五戶聯保,加強控管,杜絕不法及犯罪行爲。
    
    
    八二三砲戰
    
     民國四十七年五月,上級調我到動員幹部訓練班受訓,受訓的地點在現在的台北市石牌的鐵路下。結訓後,回到金門才一個多月就遇到「八二三砲戰」。其實在戰前一個星期,鄉公所已經接到上級通知,內容大略是說戰爭在近期內可能發生,要求將辦公場所栘到防空洞內。八月二十三日下午大約五點多,鄉長開嘉亭、副鄉長季永炎和我等三人正在防空洞玩跳棋,突聞洞外一陣陣「呯呯碰碰」的音響,乍聽之下還以爲是在炸石頭或是部隊在演習。但不久即聽到一陣吵雜的呼叫聲由遠而近,接著人聲鼎沸,一群群的民眾蜂擁而入,只聽到「慘啊!慘啊!慘啊!」有些媽媽在呼喊:「我子有來無?」「我女兒有進來無?」有的兒女在詢問:「我媽有來無?」「我奶奶來無?」整個防空洞完全被西路村的村民塞滿。原來砲戰已經開始,砲彈的落地聲夾雜著急促的呼叫聲此起彼落,過了一陣子,洞內的呼叫聲才逐漸沈靜下來。
    
     戰爭即起,幹部各依自己的職責分派工作,我負責調查砲災損失。次日一早,我戴著鋼盔,斜掛防毒面具,配四五手槍,利用砲火間隙,沿著馬路前往西路、西宅、東林、湖下、羅厝等各村,遇砲擊即跳入路旁的交通壕或線溝,主要目的即在調查村民的災害損失,有無人員受傷死亡?傷幾人?死幾人?房屋有無倒塌?全倒,半倒各若干?家畜有無傷亡?豬牛羊各若干?財產受損的程度各爲何?這時戶籍幹事還兼任情報官,每日下午必須彙整各村報來的數目,在下午五點前向民防總隊部通報,報告每一日傷亡的數字,死傷多少人?房子倒幾間?豬牛羊各死傷多少隻?這件工作一直做到單打雙不打才停止。
    
     那時砲火猛烈,有如下雨一樣,我家房子的四個角,其中三個角都有落彈。沒有防空洞的人家,爲了保命,不分男女老幼,日以繼夜的併命挖掘防空洞,這時候根本不必政府督促,每家戶都會自己挖。砲戰期間,煮飯吃飯都是在洞內或洞口完成。在砲火的洗禮下,每一個人都練成一身好本領,砲聲一出砲口,我們就知道落點可能在那裡。從砲聲即能辨別砲彈的落點,從而決定是否要採取避難措施。只要聽:「呯,咻!」就知道已經過了好遠了,根本不用躲。如果只聽到:「呯!」火砲的出口聲,就要趕緊跳入附近的交通壕或散兵坑,因爲砲彈的落點有可能就在附近。
    
     但是還是有一些不幸的案例發生,羅厝有一位老太婆,名字洪蕉,他原本已躲進防空洞了,但突想起一些金飾在屋內忘記收藏,於是又走出防空洞,結果剛出洞口就被砲彈直接命中死亡。但也發生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羅厝村的李成美,他太太身陵六甲即將生產,剛好遇到砲戰,小孩子就是在防空洞出生,生產過程令洞內的人爲之騷動,這名男嬰後來就取名爲李進洞。
    
     砲戰期間總共打了四十餘萬發,大小金門都在中共的火砲射程範圍之內,大金門只能手利用小艇和漁船勉強運補,民防隊員負責在灘頭搶運;小金門只能利用水陸戰車小量的運補,從從大金門的山前運到小金門的后頭,夜間禁止發出任何火星,開車不能開燈,抽煙亦在禁止之列。
    
     砲戰連續打了四十四天,才宣佈停火一個星期,停火當日,上級即傳達到要到台灣的人儘速登記,各村將登記的名字要送到我這裡來彙整;軍方也派來一艘登陸艇,停泊在小金門的羅厝。當時小金門的人口大約只有七千多人,但登記疏遷到台灣的就有1583人。登船的那一日,我還親自到羅厝碼頭逐一唱名點名,並歡送他們離開碼頭。戰爭結束,我因處理此事得宜而獲頒勳章。
    
    「八二三砲戰」之後,砲擊仍時常發生,烈嶼位居前線的最前線,政府考慮到到學童的安全,決定將小金門三年級以上的小學生全部栘往大金門,並集中在一所學校就讀,經過幾個月的籌備,定名爲「聯合國小」。這些孩子小小年紀就初嚐離鄉背井,遠離親人,由學校老師集中管理照顧。我的大女兒和大兒子也在避難之列,大兒子才十一歲,大女兒那時也才十三歲,他們被安置在學校裡。但老師並沒有盡到照顧的責任,任憑批小孩子自主自滅,我的大兒子就是在這種情形下染上重感冒、發高燒不退,以至大腦受損,一生的前途也受到阻礙,回憶這段歷史,至今依然是我心中永遠的痛。
    
     民國四十九年六月十七日,美國總統艾森豪訪華,台北正熱烈的舉行歡迎儀式,中共卻在當晚大肆砲擊金門,並宣稱是熱烈歡迎艾森豪訪問台北;六月十九日,艾森豪離華時,中共再次大肆砲擊金門,同樣宣稱是歡送艾森豪離華。這二次砲擊,小金門的雙口和東坑落弹最多,死了很多人。
    
     連續幾次的砲戰,政府認識到中共火砲的威力正快速增強,以前所挖掘的土洞,已經無法保障民眾的生命安全,於是透過「大陸災胞救濟總會」補助鋼筋、水泥,由兵工協建方式,在金門各地構建了許多的鋼筋水泥的防空洞。有五人洞、十人洞、二十人洞,并逐年增建。儘管時事變遷,金、廈之間已經許久未聞烽煙;解严嚴後,許多防空洞因鄉村整建而拆毀,但仍有不少的防空洞散布在金門的各各角落,見證了這個世代戰爭的慘烈。
    
     民國五十二年李漢秋擔任鄉長,他找我出任總幹事,從四十二年至五十二年,有十年的時間在在政業務上打轉,那時舉凡出生、死亡、遷出、遷入、結婚都和戶政業務有關,作業又全靠手抄,不像現在電腦作業這樣簡單方便,而向政府申請的案件時常要闹到戶籍賸本,加上那時沒有節育的觀念,每家每戶部是人丁興旺,一戶十數人是平常的事,申請户籍的人一多,有時都抄到的手軟,遇有戶口總校正,我必須背著名籍冊到各村各家戶,逐一校對,更是累的半死。
    
     但因長期負責戶政業務,讓我有機會去認識烈嶼鄉的很多人;也因業務上的關係,結了許多善緣,建立深厚的人脈關係。例如那時候按戰地政務的規定,任何人外宿必須申報流動戶口,有的夫妻口角,妻負氣回娘家不回,夫家就會來拜託我,我就會藉著檢查戶口的名譽到該妻的娘家,善意告訴留宿戶戶長說:「依規定未申報者不得留宿。」並好言勸和,順便將她帶回夫家。例如西吳村的蔡朝基,當初與妻發生口角,妻回娘家堅持不回,就是經過我巧妙的處理夫妻才和好。還有后頭村娶西方村的一戶人家,至今對我仍心存感激,當初要不是我幫忙,現在也不會有一大群的兒女。
    
     擔任總幹事期間,業務非常繁重,因爲全鄉公所的公文幾乎都要經過我,承上啟下的角色非常吃重,因爲那時副鄉長已經裁撤,鄉長有事不在,我就必須代理執行其職務,總幹事的職務有些類似現在的主任祕書。工作非常緊忙,但也讓我熟悉全鄉的政務。
    
    
    民選鄉長
    
     民國五十八年李漢秋調金門通信所任職,改派軍米加工廠廠長洪志成來接任,但到任僅三天,軍米加工廠弊案爆發,洪志成立即下台,上級即指派我代理,五十九年四月正式派任鄉長。在造福鄉梓,服務鄉親的信念下.我努力從公,終於獲得鄉親的認同。民國六十年,鄉長再次開放民選,我參加競選,獲得當選。六十四年再獲得連任,至六十八任滿,六十八年七月被派爲安老院院長,至七十年三月一日屆齡退休。前後擔任鄉長,約有十年的時間,從派任到到民選,我都曾親身經歷。
    
     現在的鄉長都很輕鬆涼快,地方建設經費又多,地方建設工程也都包給營造工程公司,根本不須自己煩心。我任鄉長時,地方建設根本沒有多少錢,上級大發慈悲要補助一些鋼筋、水泥,還得鄉長親率自衛隊到碼頭,設法將鋼筋、水泥扛運回來。工程所需的石頭,還要各村里繳交;那時沒有車輛搬運,都是指派自衛隊去挑。縣府配給鄉長一部四分之一的吉甫車,但並沒配發油料,還要我自己透過交情去向司令部要,鄉鎮公所的經費其實是非常拮据的。
    
     不過,那時鄉村整建只是鄉長工作的一部分,更重要的工作其實是民防組訓。每鄉鎮編成一自衛大隊,鄉鎮長兼任自衛大隊大隊長;每一行政村里編成一自衛中隊,村里長兼任自衛中隊中隊長;每一戰鬥村編成一區隊。每一行政村轄一至三個戰鬥村,每一戰鬥村再轄一至三個自然村。戰鬥村居民依年齡、性別、體力、專長分別編爲機動、守備、婦女、幼獅、疏散等任務隊。
    
     不過,當時村長是民選的,沒有發給薪餉,所以他們平常也不用在辦公室上班,實際負責村務的是上級指派的副村長,他也兼任自衛中隊的副中隊長,所以我有命令或上級交辦任務,我都直接用電話通知副村長(副中隊長)。副中隊長的命令大都透過村丁傳達給鄰長,再由鄰長通知給各自衛隊隊員。
    
     我任鄉長期間,我們自衛戰的訓練非常嚴格,每一次都請師部派員指導,不是我吹牛,我們烈嶼鄉的自衛戰鬥演習和裝備保養檢查時常拿第一,自衛總隊每次都要我們做觀摩示範,其他鄉鎮的幹部都來參觀。有一次金防部副參謀長來小金門督導戰鬥村演習,發現操演的自衛隊員個個雄糾糾、氣昂昂,不但戰技精湛,而且能迅速到達各戰鬥位置,竟然懷疑操演的自衛隊員是調借現役軍人來參演,他問我說:「這些參演的人是不是部隊借來的?」我當時很不客氣的回答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身分證,你現在馬上可以檢查。」自衛隊員的戰鬥力由此可見。其實自衛隊員年復一年的訓練操演,經驗的累積,戰技的純熟絕對不會比現役軍人差,甚至比一般新兵還強的多多。
    
     裝備檢查方面,烈嶼鄉也是每一次評比都名列前茅,其實主要是靠師部參三派員來指導武器保養,那時我要求的很嚴格,每位隊員必須把所保管的武器保養好,檢查不通過即使午餐時間也不能回家吃飯,務必擦到清潔光亮,通過檢查才能回家用餐。那時我能掌握的武器有1,260枝自動步槍,25枝卡柄槍,二枝45手槍,大約有二個營的輕兵器的武力。
    
     自衛隊員的犧牲奉獻和保鄉衛國的決心從未改變,只是台灣民主化的結果,每一個人強調的都是個人的利益,這股浪潮也開始讓自衛隊隊員反省,國家加在我們金門百姓身上的任務爲什麼這樣沈重?法令上的限制是否合理?國家到底爲我們金門百姓做了什麼?我們前線居民爲國家犧牲奉獻是否值得?
    
    
    省思與呼籲
    
     平心而論,國軍初駐金門時,有許多單位的軍紀確實瘓散,給百姓很不好的印象;但也有軍紀較好的單位,全看單位主官的要求。胡璉擔任司令官後,整肅軍紀,推行愛民教育;到了後期,百姓的氣勢甚至比軍隊還兇。胡璉的施政至今仍令金門百姓感念不已,就小金門來說,早期除了騾馬和軍車外,很少有其他交通工具,交通非常不便,一般百姓外出都靠步行。胡璉下台,軍車在公路上行駛,遇有百姓舉手就必須停車,並順路載送一程,後來甚至指派軍車作爲交通車。
    
     金門實施軍事戒嚴的確造成百姓諸多不便,但戰地司令官身兼地區軍與政的最高首長,他運用兵工部隊來建設金門,立意雖然是軍事的用途,但百姓也間接受惠,部隊對防區的貢獻也是不容加以抹滅的。小金門的地方建設,很多即是部隊完成的。以我任鄉長期間爲例,小金門的環島的戰備道就是在這段期間陸續完成的:第一條是九宮至后井頭段,經后頭、黃厝,這段是二十七師完工的,師長蔡新;第二條是后井頭至青岐段,經雙口、中敦、上林、上庫,民國六十二年完工,十九師負責做的,師長張家俊;第三條是青岐至九宮段,經東崗、湖下、羅厝,九十三師完工的,師長張良實。
    
     再則,部隊常期駐紮在金門,使得金門各行各業欣欣向榮,撞球室、冰果室、小吃店及計程車行業,都有豐厚的收入,即使是種菜者、養豬者、打漁者也有不錯的收入,如果沒有軍隊來消費,即使努力的生產,但又要賣給誰呢?金門百姓能夠在砲火下討生活,其實主要的還是依靠部隊生活。反觀,現在金門百業蕭條,各行各業生意變得如此差,都是因爲軍隊急速銳減,不要說等中共來打,就是現在百姓都有住不下去的憂慮。
    
     現在台灣島內政黨分岐,政治觀念紊亂,許多觀念不但無助於國人的團結,還造成族群對立,個人深以爲憂。回顧三十八年秋,當時大陸國土先後失陷,僅剩下海南及台灣二大島由政府力守,當時原有二個方案,一是撤退海南,力守台灣;一是撤退台灣,力守海南。其目的是集中兵力固守一地,最後老總統決定力守台灣,做爲反共復興基地;如果當初是決定力守海南島,固然國運未卜,但台灣必定淪於中共手中。
    
     現在有很多人辱罵外省人爲大陸豬,其實眞正的台灣人只有原住民,晚來的固然是大陸豬,其實早來的也是大陸豬,因爲早期移民大都來自閩南地區的漳州和泉州,客家人則來福建、廣東,其實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大陸豬,不論早到晚到最後都要死在台灣,在這塊土地入土,所以不要分的那樣清楚。何況古寧頭大戰,當時如果沒有這一批外省人的犧牲奉獻,台灣能否存活下來,其實大有疑問?當初如果沒有這批外省籍的軍隊,台灣有可能在三十八年早就淪於中共之手了,還奢談今日政治的民主化。
    
     有人辱罵這些外省人來吃台灣的米,其實就我個人的經驗來說,在民國四十一、二年之前,台灣本島所產的稻米並不足以供應全國軍民所需,有部分糧食要依靠進口的泰國米和美國的麵粉來救急。部隊的主食有一部分是麵粉,而那段期間運補金門的大米就是泰國米,因爲那段時間我吃的米就是泰國米。進口糧食需要外匯,如果沒有政府將上海的黃金移來台灣,穩定貨幣,台灣經濟早就崩潰了,更奢談經濟的繁榮。
    
     大家都要能知恩圖報,團結一致,才能應付外來的挑戰,如果時時區分你我,分化族群,有一天必得惡果。主張台獨者要有認知,大陸如果容許台灣獨立,我個人沒有意見,但大陸如果不容許台灣獨立,台灣必淪爲戰場,因爲主戰場絕對不可能會在大陸,其結果必然是生民荼炭。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洪福田先生訪談紀錄》,是以中華民國九十二年初版初版之《金門戒嚴時期的民防組訓與動員防談錄㈠》(新店: 國史館)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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