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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涛:南海问题的症结根本不是中美博弈
(博讯北京时间2017年1月02日 转载)
    
    王军涛


    王军涛
    
    中国研究院第23次研讨会:南海主权争端套牢了中国(7)
    
    从中国标示的地图上看,南海“九段线”,就像往南撒开的一张大网,又像一个绳圈:它套住了什麽?
    
    在南海战云密布的形势下,中国研究院於11月7日在纽约举行成立以来的第23次研讨会,来自纽约、新泽西和康涅迪克州的学者、作家,各抒己见。《中国密报》记者沈峻、高伐林根据录音整理了全部发言,并发给发言者本人订正。现将全部发言刊载如下。
    
    中国不理解现行国际思路
    
    王军涛(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
    
    南海问题的症结,在於中国不理解现行国际社会看待这类问题的基本思路。
    
    第一个问题:南海问题,要我看,实际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遗留问题。二战前,没有南海问题;二战中,日本灭掉亚洲其他国家并将西方列强赶出殖民地,亚洲就剩下中国和日本了。所以在二战结束前,西方几个大国,包括罗斯福的美国,其实是想让中国做为亚洲安全的基石,去限制日本。一战没能限制住它,因为没有一个实力足够的国家看住日本。按照罗斯福总统构想,二战後让中国盯住日本。因此,他把中国拉进当时的四个大国,後来英国又把法国拉进来,成为战後五强。这样,二战後,事实上亚洲只有中国一个完全独立的大国,列强其实是想给中国一些地缘政治利益,让中国作为亚洲一个大国起到作用。南海的那些国家,之前都是被其他帝国主义给灭掉了,成了殖民地。二战後,荷兰占的印度尼西亚,法国占的印度支那几国,他们实际上在战後都没有能力再去涉足南海,出现这个真空。於是,中华民国就占了个便宜,想要去拿来,大国谁也没有非议。
    
    问题在这里:现代国家进入了条约体系,战後格局如果没有通过缔结条约的方式,就都还不能算最後生效。中国老说什麽钓鱼岛,但你二战後打国共内战,就没有加入战後的国际缔约,也没有从日本手里接管这些东西。到了战後呢,一个是共产党介入韩战之後,美国停止对战後日本的改造,开始把日本变为在亚洲遏制共产主义的核心;另一方面,其他国家又独立建国了,自然而然就提出了自己的领土和领海的合理范围。他们认为,二战结束前西方与中华民国的战後安排,是帝国主义的安排,他们当时缺席,不合理。於是就跟中国发生了冲突。美国和列强并没有挑战中国的意图,也没有去强烈否定说这些不是你中国的——因为当时列强隐含的意思,就是中国你想拿多大,就拿吧,日本败退之後,亚洲那块地方就是真空嘛,你中国是主要战胜国,你就拿呗,谁管你呢?
    
    但是那些随後独立的国家提出来,要通过一些合法的方式,要重新通过条约确认——所以中国说什麽“自古以来”,那是瞎扯,现在国际体系是条约体系,什麽“自古”,宋朝的一个瓷盘,谁知道是你拿到那儿的,还是马来亚土人到中国买了、偷了个盘子,掉在那儿的沈船上?盘子上也没刻着那是属於中国人的。再说人家离那片海域、那些岛礁那麽近,就没有上去过吗?最早在那儿设置什麽设施标记的还是16世纪越南政府。要再早,明清两朝有禁海令,中国自己都放弃了!所以说到历史依据,我觉得只有在无争议的时候可以去说,到现在呢,国际体系就是认条约。凡是条约没有确认的,这个东西都是可以去争的。但中国就认为这个不能争。
    
    美国国际博弈不需要土地
    
    第二个问题,我不大同意博树所说南海是一个中美博弈的问题。美国人进行国际博弈,不需要一定拥有或者没拥有某块土地。美国已经习惯了,把这个地方都给你,我照样靠着我的军事拥有优势。特别是今天的西方,不愿意背落後国家的包袱:占个地方,还要负责当地的所有事情,从济贫、社会保障,到治安等。即使弄个军事基地,你还得给人家付租金。所以,对於美国人来说,在海外多占地方不是什麽好事;另一方面,其军事打击能力跟二次大战前又不一样,不是非要占什麽基地,他在本土的打击力量,就已经可以覆盖全球。
    
    在我看来,南海问题,美国的立场就是,只需要你中国承认南海航行权。他说了,我不管你们的主权归属,我没有预设立场。我只关心,这个地方是和平的,可以自由进出。刚才孟玄也讲了,美国在哪儿都是这个原则,都是要自由进出,这是大国都承认的,即使这地方归你。中国也承认,这次习近平专门在习奥会上也强调了。
    
    美国人关心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这个地方不能有一方挑起争端。现在中国人提出“核心利益”的问题,美国人不一定懂得其含义。“核心利益”这个概念,是美国一个教授研究美国对外政策和国际关系提出来的描述性概念,美国的外交界和战略学界并没有广泛地采用这个概念。而中国呢,现在的这一批,特别搞国防的这批学者,都是在肯尼迪政府学院受训,我也修过它的课,所以我知道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学者的说法,但是中国人就以为那是美国人广泛采纳的,用以制定自己的政策,你们刚才说把美国人吓坏了,不过希拉里可能未必知道这个玩意是从哪儿来的呢!但是中国人以为美国人很熟悉。
    
    这个“核心利益”,美国列入核心利益的有几个方面:领土,美国公民,还有国际金融。那个教授说,只要你敢侵犯了这个东西,美国马上就打,没理由也打,边打边找理由;或者就是打了再说,然後再找理由,反正军队就先行动。总统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做出反应,这个总统就有麻烦了,因为美国人民有时发作牛仔精神,在国际争端中有时他不大讲理,就是先占上风,然後外交家什麽的再去“讲理”。美国在国际战略关系上,实际上将冲突分成核心利益、重要利益、边缘利益,像人权,被明确划为“边缘利益”,对这方面,美国人只说话,不投入任何东西;对“重要利益”,美国要权衡介入的代价和它的收益,再来决定是否介入;至於对“核心利益”,那毫无疑问,美国肯定要介入,不管代价多大也要先介入再说,而且是在一定时间段内,必须要做出反应。
    
    顺便说一下,以色列也被列入了美国的核心利益,他还专门解释,为什麽这在美国外交中会成为一个异数。无论从宗教,还是从意识形态,还是从美国石油能源的战略意义来说,其实二次大战结束时那些中央条约缔约国,全都是跟美国结盟的,美国就是因为支持了以色列,才导致那些国家中的少壮派军人、民族主义者、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搞了政变,把跟美国关系不错的那些国王给推翻了——这些史实,跟我们通常认为美国需要以色列来看管自己的利益,完全不一样,美国支持以色列,在那个地区是付了很高代价的。这是唯一的一个异数,以色列是美国的核心利益,一打以色列,美国马上就做反应。
    
    还有一个问题。孟玄说中国从国际安全和利益考虑,需要控制南海,这个说法现在也不成立。过去海军军事技术不够发达、海洋又很重要的时候,需要在当地有军事基地。现在,说实话,那些基地对美国人来说,好多只有威慑性的作用,对一些常规性的军舰巡航有点意义。真正在作战取得胜利中的主要武器,并不指靠这些基地。中国现在就是没有南海,也足以取得对那些南海争执国家的优势——用他的导弹、潜艇,用他现代的技术,空军现代的续航能力也非常强了,完全可以取得那种优势。过去在一次大战和二次大战之间,军事技术相对落後,那是海洋非常重要的时代,才要弄一个基地,认为占领一块海域有多麽多麽重要——其实现在根本不重要了!我曾听黎安友教授跟中国人解释过“台湾是不沈的航空母舰”,美国和苏联,主要是靠机动打击力量,陆路打击力量根本就不如苏联。对美国人来说,你多造个什麽岛,多占个什麽水域,跟打仗的胜负没有多大关系。从这点上,我也觉得,南海归谁对美国的战略,对军事技术持续发展下去的中国,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打起仗来胜和不胜,它都不起多大作用,不需要在军事上把它看得太重要。
    
    中国从来拒绝国际核查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受制於国际条约的问题。刚才有人讲,中国应该退出一些国际条约,这样才能扞卫国家主权。其实,中国签署所有的国际条约,都有一条:不许国际核查。中国说,这是主权的关键。你可以去查看,所有中国签署了的国际条约,中国都是不许国际核查,而且,基本上不接受国际仲裁。中国的理由是“不干涉内政”。问题是,如果真不干涉内政,你退出联合国安理会呀。联合国与当年国联的主要区别之一就是国际干预;安理会就是要决定在什麽时候使用国际的军事力量去干预其他国家的内政嘛。如果你反对干预,那你中国该退出去。但中国现在就是这麽个国家,对所有这些东西他就保留。一方面我加入这些国际条约,另一方面,在他独立决策处理国内问题时,他要求最终不受干预,所以他要对某些条款保留权利。
    
    南海问题的解决方案,中共的基本思路与过去一样。中共现在就是相信经济利益。所以他搞了个“一带一路”。一带一路可以用经济利益淡化与南海国家的冲突。也可以捆绑美国。他跟美国人讲,我搞“一带一路”,给你开放很大市场,给你多少订单,说白了,中国人找钱,中国人找市场,买你美国的东西,行了吧?美国商界是安静了,但政界没买他的帐。他一跟英国人说,英国人就提出来“这是中英关系上一个重大进展”,“中英共同利益”。英国人这次特别强调这一点,来说服英国人民。习近平在西雅图基本上把商界的不满给压下去了,不就是波音一个大订单嘛,他在这方面有些私下的许诺:这方面可以开放多少之类。中共相信,只要经济上有共同利益,双方共同开发那个地方,我也承认你美国这个航行自由。至於主权问题,美国奥巴马在白宫就没有对中国的主权提出挑战。後来记者注意到了就追问美国的助理国务卿,助理国务卿才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关心主权的立场问题,就是要确保和平和航道自由。
    
    所以我认为,美国人在这句话上不需要跟中国进行什麽博弈,他就是要有航行自由,因为他有经常进出的需要。
    我觉得谁也不会让,共产党现在也让不起——中华民国都让不起,共产党就更让不起。因为他的面子,甚至他的合法性,就在这里边。
    
    中共相信打经济牌的效果,跟中国国内政治不一样,他不能在南海问题上打维稳牌、完全靠暴力,中国采取的方针就是:悬置争议,共同开发,他就是怕别人把他开发资源的权利给踢出去。然後呢,中国就不断地会制造一些摩擦,表示这地方有争议——跟钓鱼岛似的。如果老不去争议这个地方的话,这个地方多少年後就真的归别人了。所以我要制造个争议,哪怕栽两架飞机、弄点小军事冲突,只要这个地方不归对方。因为他知道,美国人介入我没有实力拿回来嘛,但我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我承认他。不断地制造摩擦,表示主权,即使得不到国际承认是我的,至少它也是有争议的,我可以去宣称。美国也没有表示对这些人造岛礁一定要摧毁,其实是很容易的事,为什麽不去摧毁它呢,很简单嘛,美国也不想去挑战中国的主权,但也不想支持中国对主权的要求。其实,我认为,美国私下是同意的,只要你中国承认国际条约,维持和平,我就不断地警告你,不承认你造的岛,但我也不会去打你。最後,中国希望在共同开发期间,在经济上让其它国家得到好处,争取人心,进一步把你纳入他的体系。他指望通过一带一路,把东南亚国家跟他一体。他现在也知道,在主权问题上既说服不了别人,也没有办法强迫别人接受,所以他的思路就是,在经济上结成一体。
    
    我不认为将来会在南海爆发大的军事冲突,除非中国成了超强,美国也得退出去,否则南海争端不可能通过打仗来解决。中国也知道这一点,对策就是:不承认那是属於别人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未完待续。选自明镜出版社 《中国再入险境》)
    来源:明镜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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