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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国珍:八九六四我上街了
(博讯北京时间2014年5月16日 转载)
    
    来源:笔会
    
    (一)
    
    那年那月,我在长沙上学,少不更事,满腔热血。腐败与不公无处不在的背景下,当游行的消息传来,我上街了。
    
    记得,队伍是何等的声势浩大!街上满满当当的全是游行者,除了学生、还有各种职业的市民。记得,有学生举着破席子,席上的破损,构成“中国现状”四个字,我们解读为:“千疮百孔”;记得,无数的男女老少,在路边鼓掌,箪食壶浆,以迎学生。
    
    父亲写信给我,强烈建议我不要参与学潮。他经历过多次政治运动,挨过批斗,那个年代的长辈们,对中共统治的残酷性无不心知肚明。虽然我年轻,但我清楚:从保护我个人的角度,他是对的——虽然我清楚这一点,但我还是继续上街。
    
    我参与募捐,与三四位同学一起,抬着纸质募捐箱,沿街高唱《国际歌》,或演讲。一位中年的先生走过来,说他是一名工人,他往募捐箱里投了十块钱,说:“我支持你们,中共统治几十年来,工人、农民总是社会的最底层,遭受压迫!” 这是我在整个募捐中,记得最清楚的。因为他不只捐钱,而且说话,说得清晰坚定,言少意透。
    
    校园里满是激奋的情绪,大字报不断推陈出新,印象深刻的是“革命家谱”,上面写的是高官之间的联姻,及子女任职情况。很象《红楼梦》里的护官符。一看就知中国大陆被权贵把持净尽。
    
    各种信息满天飞。不知真假。只有靠同学的收录机来听取新闻。至少从那时起,VOA、BBC,就成了我心中自由媒体的代表。
    
    省政府门前全是静坐的学生。学校常派车来接学生回校。政府承诺,学校宣传:不会秋后算账。
    
    也关注新闻联播。先是播放学生游行的场面,赵紫阳在天安门广场看望学生,然后,我记得是六月四日及之后,说是发生了反革命暴乱,电视镜头把被烧死的士兵的遗体一再播放,并称他们为“共和国卫士”,记得当时播音员慷慨激昂地说(大意):“他们的名字都有一个‘国’字,他们是国魂、国威!”关心时事的同学们,则嘲笑说:“这说明:这个国死了!”
    
    看到年长的老师流泪。虽然消息封闭,经历过多次运动的他们,能猜出北京发生了什么。他们用倒推法,对政府的谎言看得非常透彻。但谁也不说,道路以目。
    
    (二)
    
    学校党委书记,是个老红军,常被同学暗中耻笑而不自知,喜欢在大会上发表愚蠢冗长的讲话。在八九六四清算动员会上,面对全校师生,他说:“吃一斤长一智。”他本想说“吃一堑长一智”,但他不认字,就说错了。全体同学在会下大笑,鼓倒掌。他还要求我们不得听外国的“敌台”,包括“什么美国的、香港的”——这在当时中共意识形态而言,是错误的——所以同学们又大笑外加鼓倒掌。当时气氛十分压迫,老师在学生座位间穿来穿去,监督谁在鼓倒掌,真是自甘为奴的厂卫特务。于是同学又想了主意,趁监督的老师转身,相邻的A同学的左手与B同学的右手相拍,掌声相合,节奏和谐,蔚为壮观。现在回想,这是多么悲哀:一校,乃党国体制下的一国之缩影,焉有完卵。
    
    秋后算账开始了。我记得的内容至少包括:
    
    一、人人必须过关。写前一段的每天在做什么,向学校坦白。不写不行,学校会以退学与拿不到毕业证书相威胁。(我所受处罚是,我成了我班唯一一个被取消了奖学金的。)本应学术自由的殿堂,却是扼杀思想的刑场。明明知道自己没错,却要检讨,那种苦楚与愤懑无以言表。想想中共建政以来的多场运动,全是如此甚至加上毒刑拷打与精神折磨,难怪傅雷老舍们自杀。
    
    二、民意测验,学校发放测验卷,卷上很含蓄却剑有所指的一个问题是“你从哪门课受资产阶级自由化影响最深?” 文革的那一套又死灰复燃。我们故意幽默恶搞,写与政治最不搭界的课,如体育;或写以宣传共党方针政策为务的,如《马克思主义原理》。现在回过头来看,不知当初我们有意不合作而无意中在“民意测验”里填的课程,是否有任课老师因此遭受清算。
    
    自此,即使最隐世、最远离政治的同学,也开始关心时事。
    
    好奇的同学,暑假到北京了解情况。他回来后说了三个字:“不能说。”恐惧与谨慎溢于言表。这是中国专制下培养出来的独特的国民性,哪怕那么年轻,也知以沉默自保,而将真相埋在心底。
    
    (三)
    
    我历来厌恶官媒,但六四之后很长时间,为了收集信息,开始阅读《人民日报》等最无耻的报纸、听《新闻联播》等最无耻的谣言。
    
    记得官报上登载,在记者招待会上,外媒记者向因六四镇压而上台、时任总书记的江泽民发问,一个女大学生因“六四”清算被发配到四川农场搬砖,当地农民多次强奸她,对此有何看法?江当着中外记者的面,回答说,这个女学生“罪有应得”。其时我并不懂法律,但凭基本情理,对江的回答毛骨悚然。准确地说,面对白纸黑字,我当时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当时还想到,此语可见,江素质之低、冷血残忍,却担任中国最高领导人,不免暗暗担忧。十年后,江镇压法轮功,提出“稳定压倒一切”并在中国大陆时兴至今的违法违宪之语,实是江当年言行之一脉相承。没有理由意外。
    
    随后,宪法变成人名录,马列毛邓江之“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堂而皇之地成为法上之法。
    
    江泽民之后,是血腥镇压西藏人民的胡锦涛上任。
    
    习时代说“亮剑”,何等没有创意,因为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任意屠戮。
    
    坦克仍在中国大地横行,只是有时变成推土机,连人带房屋推倒;有时变成和谐号,从桥上一跃而出,挂在半空。任你死伤无数,挖个坑埋了。据闻,海外评论:“胡耀邦化作一捧骨灰之后,昙花一现的执政良知,在焚尸炉内一同化作了青烟一缕”。
    
    逆向淘汰,是共产专制与生俱来的定数,也是中华民族六十五年来的劫运。
    
    (四)
    
    多年之后得知:6月3日午夜,北京市顺城街小学三年级学生吕鹏,胸膛被子弹洞穿,他的生命,定格在九岁。
    
    又看到报道,大屠杀之后,北京的小学生为杀人的“共和国卫士”献花,我在心里大喊“他们杀了你的同学,他们杀了你的同学!”不是吗?就算当时不是,若吕鹏不死在九岁,他们可能是中学同学、大学同学啊!祖国啊,你需要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来庆祝被鲜血染红的庆祝吗?政府啊,你需要以如此无耻的方式来侮辱人们的智商、以如此可怕的方式来扼杀孩子们的童真吗?
    
    (五)
    
    本应忧国忧民的公仆,成了屠杀人民的元凶;本应保护人民的军人,成了屠杀人民的刽子手。
    
    二十五年来,权贵在持续着嗜血的狂欢。以鲜血为羹,以人肉为肴。恣意妄为、草菅人命,是他们的习惯、他们的统治手段。
    
    当局假装六四不曾发生,歪曲和掩盖真相,正如《天安门大屠杀》开头所说:“这一切,你不可能在中国大陆看到,因为当局的刻意隐瞒”(英文版,笔者译)。
    
    另一方面,无法抹去的恐惧,让他们不能自安——二十五年来,他们对天安门母亲极尽防范;二十五年来,加入共党,“组织”审查的其中一项就是,其本人及其亲属是否参与六四学运,并将核查结果,记入档案。二十五年来,迫害仍在继续。他们没有忘记;他们耿耿于怀;在无数个秋天之后,他们继续暗中算账。
    
    (六)
    
    六四,成了数代人的不解之结。天安门母亲的头发由黑而白,依然在倔强地抗争。
    
    六四,造就了“八九一代”。六四发生后,学生领袖周锋锁先生,利用清华大学电台,冒险向外界传播北京血腥镇压的消息;面对天安门前的坦克炮口,面对如战场一般混乱的广场,悲愤之中,他发表演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有一天也许街道会被修好,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朋友怎样的死去,不会忘记这个国家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平民。”我想,这句话,仍然萦绕在他心里,促使他发起成立“人道中国”。他对国内良心犯的救助,十年如一日。
    
    读封从德先生求索十年、呕心沥血写成的《六四日记——广场上的共和国》:屠杀之日,满城的哭声,无尽的泪水。
    
    多少经历过六四的外国友人尤其是外国记者,也成了“八九一代”?
    
    我的好友Paul Mooney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25年前的六四凌晨,天安门大屠杀时,他冒着危险,在现场采访。他写道——T
    
    hroughout the night, as bullets whizzed overhead, Chinese on the street begged me: “Please tell the world what’s happening.”
    (整个晚上,子弹在头顶呼啸,街上的中国人请求我:“请告诉这个世界,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I’ve never forgotten those words, or the looks of anger and fear on their faces that night.
    (我永远也没有忘记这些话,和,那天晚上,写在他们脸上的愤怒与恐惧。)
    
    The crackdown was brutal and in the space of just a few hours, the Chinese fell silent again. The people I’d recently befriended in and around my hotel suddenly looked away when they saw me approach. Some of the students I’d met called me occasionally over the following weeks, their voices full of fear as they described life on the run. Gradually, these voices too fell silent. I often wonder what happened to them.
    (野蛮的镇压,使得数小时后的现场,中国人陷入沉寂。与我同在一个宾馆或附近的以我为友的人们,当他们看我接近,就远我而去。在随后的几周里,我曾遇到的学生偶然会打我电话,他们描述逃亡之路,声音满是恐惧。渐渐地,他们也消声了。我常在想,他们遭遇了什么?)(以上为笔者译)
    
    
    我不忍心问Paul,为何,这么多年,他坚守中国、报道真相,直到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政府拒绝给他签证。我私下常想,应当是因为他亲历六四,从此放不下中国人的苦难。
    
    (七)
    
    多少人,生活在六四的回忆与反思之中;多少人,奋斗在六四继往开来的路上!
    
    赵常青先生,就是其中一位。与他私聊中,他多次跟我说到,六四之后,他在北京被抓,几个士兵用枪托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押送着他从金水桥向天安门里面走去,当时,血水和着雨水往下流,那一瞬,他心里涌出的是悲壮的荆轲绝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首绝唱,伴随他四次入狱而无悔。20天前的4月10日,常青在法庭自辩词中说——
    
    我羞愧于:在他们牺牲二十五年后,官场之腐败,比1989年更加疯狂和猖獗;我羞愧于:在他们牺牲25年后,民主、自由、人权、法治,仍然只是中国人民的一份理想和愿景,而非现实的存在。但是,让我聊以心安的是:我始终没有放弃……今后,我将继续在民主人权的旗帜下,在《零八宪章》的旗帜下,继续为“八九一代”的国家社会理想而努力,为十三亿中国人民的自由民主理想而努力——“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难忘八九六四!它让多少人义无反顾地奔向自由、民主大业!
    
    (八)
    
    墙上的弹孔可以抹掉,心里的伤痕永远不可能平复;地上的鲜血可以冲走,冤死的灵魂永远不可能冲走,他们就徘徊在天安门的上空,俯视着专制政权的继续做恶、俯视着民众继续遭受的无穷劫难、俯视着人们的记忆与遗忘。
    
    多少个“国庆节”,走在花团锦簇的天安门广场,我都告诉自己:这里有多少不灭的亡灵!
    
    多少年来,我在寻找与传播真相——宁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糊涂的快乐。
    
    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是一位难得的正直法官。她不上网,天天接触的是上传下达的指示。最近一次回去,我跟她谈到六四屠城,她说:“这是真的吗?不可能吧?”我听了,简直失去控制:“你知道天安门母亲吗?你知道丁子霖吗?你知道一个九岁孩子半夜被枪杀吗?这些人,一个一个,有名有姓,你要吗,我全给你!”她说:“如果是真的,政府那么做,必然有政府的道理。”这种愚民心态,让我在绝望之中,两眼直视她,一咬牙,说:“如果被杀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儿子KK呢?”她听了脸色大变:“你怎么可以举这样不吉利的例子?”如中国千万母亲一样,KK是她的独生子。
    
    我几乎不跟人谈及,在那场运动中我做了什么。因为,我的经历极为平常;我所受的打击,比起那些坐牢的志士、失去生命的市民与学生,实在不算什么,以至耻于提起。
    
    独立中文笔会的怀昭女士约我写稿,尘封的记忆恍如昨日重来。原来时间并非万能。不能忘却的往事,依然潜藏在心灵最深处。我想到,我的经历虽是平常,但平常构成了生活,构成了历史。正因为平常,更能反映多数人的真实。
    
    生活在继续,六四在继续。
    
    兹此志之。
    
    
肖国珍:八九六四我上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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