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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舆论主导权争夺战第二季:还能回到舆论一律的局面吗?/晨曦
(博讯北京时间2013年9月16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自9月初以来,这场被称为“清网行动”的舆论主导权争夺战又有了若干重要发展,可以说进入了第二季。从第一阶段的行动看,被网络舆论最为诟病的问题是,警察对谣言散播者的打击行动缺乏充足的法律依据,各地抓捕扩大化的事情时有发生。为审慎起见,据报道,公安部在一个内部通知中要求抓谣言散布者之前要上报,经审批后才能行动病公开有关信息。即便如此,很多法律学者还是抨击网络抓谣于法无据,现有法律中的诽谤罪并没有延伸到网络的虚拟空间中去,更不要说扩大化的问题了。因此为这场战役提供充分的法律依据就成了当务之急。正是在这个背景下,9月9日,两高新闻发言人突然举行记者会,公布《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两高司法解释”),给一度消停下来的网络舆论场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并由此衍生出了一幕幕有点令人啼笑皆非的精彩大戏。

一、 两高司法解释是上方宝剑,还是臭弹一枚?

按法律常识,两高的司法解释属重大法律行为,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应有关方面请求(通常是中央党政军机构和各级地方党政机构的请求)授权最高人民检察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对某些重要且带有普遍意义的法律条文的含义和实施中的模糊地带进行必要的澄清和解释,以明确其意义和空间,消除任何误解和模糊。按过去的案例看,一般在司法解释前都有公示期,用以征求社会各界的意见,使相关的司法解释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然而,这次的针对信息网络诽谤案件的司法解释,既没在事先看到哪个方面提出请求,也不知道人大常委会何时发出授权,更谈不上公示期。且针对的法律事项也谈不上是重大法律争议事项,只是一般刑法应处理的诽谤(包括谣言中伤)的案件。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两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台了这个司法解释,自然引起网络和民间舆论的一片哗然,可以不夸张地说,批评、调侃和讽刺的声音如潮水般地涌来。以致于主要官媒如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人民日报,新华社等不断发表力挺两高司法解释的评论和文章,实际上是不得不对它进行再解释,令国人打开眼界。

两高司法解释不但缺少出台的必要要件,更重要的还在于它两项关键的内容:1 网络空间不再是“虚拟空间”,而是实际的公共空间,由此,刑法规定的实际生活中发生的诽谤他人和寻衅滋事等相关罪行的处理可以延伸到网络空间。2 两高司法解释第一次对网络空间诽谤他人罪的“情节认定”做出具体规定: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5000次,或被转发次数达到500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246条第1款规定的“情节严重”,将构成诽谤罪。这样来规定网络空间的诽谤罪的情节恐怕是全世界的独一份。在网络上,一般的50万级以上的大V们,如果他们发布了一条热议话题的微博或重要信息,太容易被电击5000次获被转发500次了。就是一般的小V如果是发布重要信息,也容易达到这个量级。如此实行,人可能是抓不过来的。更重要是非官方喜欢的社会事件和话题信息,都有可能击中某个官方的机构和个人,也就都有可能被扣上谣言和诽谤的罪名来治罪。其结果很可能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许多网民说,这可能是所有两高司法解释中最为不严肃的一个了。许多著名的法律学者和律师纷纷发表批评意见,如徐灿,杨金柱律师发公开信,挑战两高这个司法解释的合法性。自由派的贺卫方教授和大V章立凡也在其微博中调侃两高司法解释,央求网友不要转发,留条活路。还有更多的网友借新华社发错新闻,讽刺说要法办新华社。大量的网友和微信群友在那几天言必是转发500次,要不就说话前要群友别转播,调侃戏说比比皆是。一个国家政治生活中十分严肃的司法解释居然被奚落到这个程度,确实罕见。北大教授张千帆说得十分到位,“事实上,最近对网络言论的控制并没有给政府加分;恰好相反,所有打压言论的措施受到网民的一致负面评价,而“两高”仓促出台的《解释》又为网络攻击提供了更多的“弹药”,以至于埋没了其中的一些亮点。《解释》在短短几天匆忙出台,既未公布草案,又未征求民意,急于为弹压网络言论的公权措施“背书”,足以显现中国司法距离真正的法治仍相当遥远。而由两个司法机构出台法理漏洞明显的“司法解释”,是否也构成对“国家形象”的一种损害呢?”

当然,我们不能用一般法治国家的标准要求自己,党国出台这个司法解释就是要服务于政治需要,我们的司法体制就是党的工具。这就是我们同通常的法制国家的差别和不同。其实两高的官员们内心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是党命必从,徒有无奈。

二、好戏高潮迭起:潘石屹、薛蛮子、大学教授及王功权轮流登场

在紧急锻造法律武器背书的同时,党国继续加大对网络大V的监控和围剿。这次瞄准了潘石屹。潘是中国著名的民营房地产商人,也是网络大V,拥有1600万粉丝。作为房地产商人,潘的事业曾经蒸蒸日上,但近年来由于其公司建筑设计理念超前,他的项目一般处在北京的核心区域,其外观就屡次引发争议,结果在一些热点区块的招投标中,均被国企打败,没拿到中意的项目。为此,他曾向政府投诉,指责某些项目招投标过程不公平,有作弊问题,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感觉到受到排挤,潘的公司被迫转型,由住宅转向商业,由零售转向出租。潘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潘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玩所谓的跨界达人,他什么都想尝试,玩微博、写作、拍电影,搞艺术等等。其中微博又玩出了名堂,逐渐粉丝数量像坐上了火箭,迅速攀升到了千万级的大V。他发现了虚拟空间的巨大能量,利用它搞行销,作品牌,推广其产品,甚至信息披露,受益匪浅。在社会话题领域,潘的微博也十分活跃,不但自己制造热点话题,如环保和空气质量,还转发了不少未经证实的别人的信息,其中不乏疑似谣言,用官方的话说是传递了负能量。他的太太张欣也是大V,同样也传播了不少同官方调门不一样地社会题材的信息和评论。她甚至在美国CNN电视采访中大谈中国人民主地渴望,一时广为流传。由此,潘就成为官方盯住的重点大V目标。自8月中旬党国全面展开清网行动后,潘自知负债不少,再加上有人散播他侵吞了50亿国有资产,剑指潘的财富老巢,这些都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他身处此境,别无选择,只有迅速调整姿态,试图把自己变成党国的忠实粉丝。他在微博中甚至沮丧地发问:“为什么当初在我们头上加个V?” 大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味道。8月下旬国新办鲁炜主任召集部分大V 座谈,潘积极表态,要做负起社会责任的大V.他不但删除了以前转发的一些不良信息,而且这段时间的微博一律避谈任何社会事件和敏感话题,一副乖巧模样。9月12日,在晚7点的新闻联播节目里,潘第一次露面于万众瞩目的“新闻联播”。在一分多钟的央视记者采访中,潘结结巴巴地说了些力挺两高司法解释的话,语句之复杂,听起来还挺费劲。潘的讲话在网络和国内外再次掀起了口水的狂潮,令人感到好笑的是这次人们评论的焦点倒不是他表态的内容,而是其口吃和紧张,简直就成了众人的笑柄。有网友调侃道,地产大佬潘石屹够牛的了吧,但在央视的一个小编导面前,他竟吓得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潘为何被吓尿呢?他自己事后是这样解释的,采访前给一大V 朋友打电话说:“CCTV要采访我关于司法解释的事,我很紧张。我应该怎么说呢?”他的朋友说:“你千万不要接受采访。”我说:“来不及了,他们正在20米处向我走来。”他的朋友说:“那你就说造谣诽谤可耻。”其实,潘的紧张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因为他本质上是个商人,对政治并不想介入得过深,他内心是渴望自由的,但商业利益又使他不得不时刻看风使舵,保护自己。他明知两高司法解释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大棍子,就是用来打他们这些大V,中V 和小V 的,但在保护自身利益的驱动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表示欢迎。这就是毛泽东曾反复论述过的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正是这个特性使大多数所谓成功的商人成为是党国的天然盟友。

在树立像潘石屹这样的“正面典型”的同时,党国还要继续围剿反面典型。在这方面重点对象是对网络乃至整个社会舆论场有着重要影响的三类人:

1 继续打击和围剿具有反面意义的大V。薛蛮子的事显然没完,他毕竟是以淫乱罪被拘的,可现在舆论的焦点却放在他在网络的大V行为。怎么想这个事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滑天下之大稽。如此做法对党国形象不利。9月15日央视午间新闻播出了长达10分钟的采访狱中薛蛮子的报道。这回谈的都是正事:他成为网络大V的心路历程,其间还表态支持两高司法解释。新华社早晨发出消息证实,北京警方已根据举报,正式依法调查其网络犯罪行为。此事经过了半个月的折腾,现在终于言归正传。 已经有个聚众淫乱罪在那放着,现在再以网络违法犯罪之名,可以继续拘押并调查他,直至证据确凿,来个数罪并罚,彻底打倒他,也让外界心服口服。当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将他驱逐出境。

2 第二类人是有影响的学界人士。在党国看来,学者群体中某些人经常利用各种媒体包括网络媒体鼓吹自由派论调,同党唱对台戏,他们也是“反动知识分子,也是一种“意见领袖”。尽管他们本人在网络上可能没有那么多的粉丝,但很多媒体却是他们的粉丝,热衷于发表他们的文章,大大提高了其声音的响亮度,显得十分刺耳。
近日,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党校校长刘云山就首先以身作则,率先表态,拿中央党校开刀。他说,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中央党校要姓党。他的意思十分明确,就是间接批评中央党校的校刊《学习时报》和某些教职员工一些文章和发言并不姓党,这些现象都是不能容许的。如果实在坚持自己的政见,就要离开中央党校,而且已有先例。中央电视台不久前在晚上的“新闻联播”节目里,还特别播出评论批评抓捕薛蛮子是侵犯私人空间的论点。明眼人一看便知被批评的对象就包括发表过此类言论的中央党校蔡琴教授。她曾在薛蛮子嫖娼被抓后发表了一篇广为传播的文章,批评抓捕薛蛮子事件中的不当做法,意在钳制网络言论自由,制造社会恐怖。

除了中央党校外,北京大学也在讨论是否要解聘著名持不同政见的教授夏业良。夏常常以尖锐批评党国的某些做法而著称。华东政法大学在早些时候已解聘了鼓吹宪政批评政府的张雪忠教授。根据目前的态势,中国的一些著名大学还要继续清理一批自由派的学者,让中国的大学姓社,不姓资。

3 第三个目标是与党国对着干得商业精英。邓小平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除了制造出一个日益庞大正在成长中的中产阶层外,还形成了一批在社会有很大影响的商业精英阶层。按理说,他们受益于改革开放,应该是我们党的天然盟友。在中国现代史上,大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都曾是统治阶级的重要盟友。在今天的中国社会,这层天然盟友的逻辑依然成立。但是,党国对这个商业精英的群体一直是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是因为这个商业精英群体的两面性:一方面受益于改革开放,渴望社会稳定,以发展自身商业事业;另一方面,他们又对其向官员跪着求生的社会地位和与其财富地位不相称政治权利表达不满,希望不受歧视,获得更多的政治和社会的权利。随着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他们中的有些人公开地站出来,表达不同的意见,甚至活跃于社会政治活动中。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了著名投资人王功权被捕的事件。9月13日新华社发出消息证实,当天北京警方以涉嫌“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对王功权实行刑拘。一时激起千层浪,王功权被捕,受到最大震动的是商业精英群体。王功权是有名投资人,曾是鼎辉投资的创始人之一。近年来他逐渐淡出投资圈,越来越多地转向社会活动领域。了解他的人都说他是个不甘寂寞非要整出点事的人。他与持不同政见的许志勇的公盟运动走的非常近,是其的重要地组织者之一。2012年许被捕后,王功权依然我行我素,活跃在各个维权的公盟活动中,卷入之深,让外界不能理解。但他自己是这样解释的,“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为了自己的事情不怕坐牢,大家知道在我们这个国家,这样做可能会遭到这样的打击和迫害,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国家的社会问题太多了,如果大家都不去做,那么这些问题不能够去解决。我刚才讲的就是我们不会因为前面有流氓就不上街,我们也不会因为他们要打压抓捕我们就不去做,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是有心理准备的。”王个性就决定了他不是潘石屹,也不是柳传志。

在中国进入社会转型期后,很多人都曾对商业精英给予厚望,希望他们能积极参与到社会转型中,为社会也为他们自身的利益,挺起腰杆争取权利。但中国现今所有的矛盾性格也同样地表现在这个群体中。今年早些时侯,就曾发生过柳传志对商业精英圈子提出的告诫,要他们在商言商,不要参与政治。此话一出,在商圈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相当一部分企业家不同意柳的观点。柳事后曾解释这番言论大意是说,介入政治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也不能同“环境”对抗。他认为做好自己的企业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可以说柳传志代表了当今中国商业精英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他们是商业天才,但却是政治侏儒。历史也有教训:当年的万润南,把四通做成后,不知天高地厚,在“六四”中深度卷入学潮,最后流落他乡几十年,成为政治异见人士。这次当局对王功权下手,可以说是经过精心的考虑和斟酌的,可以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是向中国企业家群体发出的迄今为止最明确的政治信号,希望他们好好“在商言商”。

三、铁拳压顶之下的网络舆论场会是什么样的天空?

观察一下当局重拳打击网络谣言和整治大V战役中,中国的互联网舆论场发生了哪些变化?是不是当局就此掌握了网络舆论场的主导权呢?

首先,高压之下网络上的谣言和政治杂音的确是大大减少了。几十个千万级的大V们,特别是那些原来不听话的大V,都变得谨小慎微了,有网友这样形容大V们:转博的多了,写博的少了;草根多了,大V少了;拉家常的多了,谈政事的少了;谦虚的多了,吹牛的少了;隐晦的多了,尖锐的少了;温和的多了,骂人的少了;保守的多了,激进的少了……。用“万马齐喑”来形容当前的网络舆论场的局面也不为过。不过大V不讲话了,还有中V,中V不讲话了,还有小V. 其实现在发出各种声音的多是中小V 和草根博友。防民之口,胜于防川。从古至今,历来如此。但今天不说话了,不等于明天不说话。防不胜防,概莫例外。

其次,互联网舆论场实际上依然活跃,但活跃的部分转向草根。在两高司法解释和潘石屹吓尿的事件中,我们看到网络舆论场里潮水般地批评和调侃声浪都来自网络。微博微信到处是响亮的“杂音”,令人应接不暇。大V李开复罹患癌症的消息,也在网络上引起了广泛的反响,数万祝福李早日康复的信息像雪片一样飞向李开复。李开复也是活跃的大V,用官方的话讲叫传递过一些负能量,是这次清网行动的潜在目标之一。前一段时间已出现打击他的谣传说他是美国和台湾的特务,搞得他十分紧张,反复辟谣。这次他得病,正好就不打自倒了。这期间网上也发生了很多别的大大小小的舆论事件,我们仍然能听到足够大的嘈杂的声音。这足以证明这个舆论场在高压的态势下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了阵地,再续前传。

第三,看现在态势,对网络舆论场的主导权之争,再像过去那样搞一阵子“清网运动”恐怕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党国只有做持久战的准备,现在大概连相持阶段都没到,只有边战边摸规律,且战且新,才可能艰难地走向控制网络的至高点。

细想一想,这一切来得也非常自然,科技的巨大进步给中国人民送来了网络和自媒体这个神奇的世界。亿万草根民众的自由和创造性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得到了极大的释放。几十年的报禁在这个世界里事实上瓦解了,微博和微信的许多技术特性使结社自由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大众走来。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形成的经济多元化格局正逐步地反映在了意识形态领域,多元化的舆论和意识形态局面在网络世界里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我们必须得承认这是历史的进步,可能是无法改变的。任何想回到过去“舆论一律”的时代都是不可能的了。这一点在这次的“清网行动”中再次得到了证明。执政党只有顺应这个历史趋势,调整思路,建立良性规范的法律和法规,用自身的模范言行和信息发布机制的改善和升级来建立自己的“意见领袖”地位,引领网络舆论,才可能最终得到网络舆论场的主导权。舍此别无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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