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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树清的六大挑战 /陆媛
(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10月31日 转载)
    
    来源:FT中文网 特约撰稿人:陆媛
     (博讯 boxun.com)

    尊敬的郭树清主席:
    
    谨在此表达祝贺、同情和期待。今天(2011年10月31日)是你履新的第一个交易日,你从此走上了世界上最重要的证券市场工作岗位之一;但你同时也将坐到一个毁誉参半的监管岗位上。只有证监会的锐意改革、适度监管才能引领资本市场体系加快发展。然而,无论你推出的监管政策是长期的还是中期的,短期内你都将遭到无情的批评,近两亿中国投资者不会因为自己的账户赚钱而感激你,但他们将因为亏钱而把郁闷发泄到你身上。期待你回答我,你准备好了吗?
    
    不过,你比你的前任尚福林要幸运。他在2002年底来到证监会的时候,那还是一个股权分置的时代,券商挪用保证金黑洞遍地都是,坐庄、内幕交易丛生,整个社会对证券业都失去了信心。这位稳健的改革派花了九年时间打造了一个相对阳光和高效的全流通市场,重建社会信心,为你打好了继续改革的基础。虽然他来时熊市,走时亦熊市,但他任期内出现过大牛市。这也是为什么上周投资者以一片红色涨幅对你表达了期待。
    
    你多次在关键时刻被赋予重任的经历,使得投资者们对你在证券市场的表现怀有饱满的期待。2004年国有商业银行改革艰难启动时,国家动用外汇储备设立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对中行建行注资,你出任汇金董事长。
    
    2005年你再次就任于危机之际,在前任张恩照因商业贿赂事件去职后,来到建行,并率领建行走出危机完成改制,在2007年完成A股首发上市。建行正在进行自身业务转型,由单一的商业银行转为多功能的商业银行。但同时商业银行的行政化、官本位观念仍然存在,激励机制不健全,改革仍未到位,建行亦不例外。
    
    期待你继续保持真诚、求实、简单、一针见血的“巴山轮”式风格和改革精神。1985年在重庆一条游轮“巴山号”上举行的“中国宏观经济改革与发展研讨会”上,中国操盘经济改革的高层和外国经济学者热烈坦诚讨论,明确了中国宏观经济改革的目标方式、过渡方式:宏观管理下的市场协调和整体渐进。
    
    “巴山轮”会议是中国改革史上的一座灯塔。当时与会者除了一群老资格,还有一个小年轻。老资格们在20年后还津津乐道的是,有一个29岁的中国社科院博士研究生郭树清“挤”进了这次会议,并因此改变了人生道路。半年后他被借调到国务院经济体制改革设计办公室工作,并赴英国牛津大学圣安东学院做访问研究,推荐他的人正是巴山轮会议上的参会专家之一——英国牛津大学安瑟尼学院高级研究员弗拉基米尔•布鲁斯。这次会议后,你著书立说宣传主张,是为坚定的中国经济改革派,不惮于将理论在实践中运用,并获朱镕基总理赏识,在贵州任副省长期间推出房改实验。
    
    20年来你保持着借助国外教训思考中国改革之路的习惯。美国仍然因创新和研究人才而保持经济竞争力,欧洲则因多民族多国家实行统一经济政策的难题面临主权债危机的进一步恶化。虽然美欧的金融业正走向下坡路,但其经济结构和发展仍高于新兴市场国家,中国需要对自己在世界扮演的大角色重新认知。建议你再来一次证券市场的“巴山轮”会议,真诚公开地讨论证券市场面临的挑战和中长期改革目标及方式。
    
    你面对的可不是一盘好炒的菜。第一个挑战是,中国证券市场从结构上而言是一个失衡的市场。首先,服务业占比远低于制造业。据WIND资讯的交易所统计数据,截至9月,沪深两市的2294家上市公司总市值23.1万亿元,其中制造业占9万亿元,高达四成;金融保险业占7.7万亿元,达三成;采掘业4.3万亿元,也有二成;交通运输仓储业和房地产业各以1万亿元占不到5%;信息技术业、社会服务业、传播与文化产业可能蕴含新兴战略产业的三类行业总市值加起来1.5万亿元,只占6%。其次,农林牧渔类上市公司只有82家,占比不到4%,农村农业发展远落后于城市发展。
    
    正如你在《两种失衡》这本书里面谈到,中国面临五个失衡,这在股市上表现很鲜明。城乡发展失衡、服务业制造业发展失衡是中国经济持续发展面临的挑战,那么证券市场的改革能为解决失衡发挥什么作用?做完这篇文章,你可能会因此第三次获得中国经济学界最高奖“孙冶方奖”。
    
    第二个挑战是,你将如何平衡设计证券市场的融资功能和投资功能。想必你已经听过很多人抱怨保荐机构协助发行人融资圈钱,无视中小投资者利益。对于这个问题,第一个正确的反应是,你们为什么愿意把钱无偿给这些你们甚至从来都没看过招股说明书的公司呢?这个市场不再是二十年前现金不足的市场,而是现金过剩的市场,现金追逐好公司,而好公司可能会被发审委和高门槛的市场结构挡在门外。
    
    相信你对“发行核准制改成注册制”这句话已经不陌生了,它多次出现在各种工作规划中,但从来没有实现过。它曾经出现在资本市场十二五规划的草稿中,但又被删除了。股市的批评者们认为一注册就灵,一注册就能解百病。虽然也许没有那么夸张,但它的确意味着市场和监管各自归位,重新定位。
    
    如果你决定尝试注册制的试点,那你会首先面临来自证监会内部业务部门的阻力,没有一个行政部门愿意主动砍掉自己的行政权力,尤其是决定一个公司生死的如此强大的权力。其次,你需要确认一些与之配套的资源、机制是否已经齐备。例如,保荐人是否能像爱惜自己的巨额年终奖一样爱惜诚信和声誉?保荐人甜言蜜语拍着胸膛把一家公司高价卖给投资者后却完全不用对该公司的业绩大幅变脸负责、某些投资者高价投标哄抬定价而完全不受惩罚——如果这些状况没有机制约束,注册制只会坑害更多的中小投资者。
    
    第三个挑战是,你将如何丰富架构现有的证券市场结构体系。股票市场的结构有问题,债券市场和商品期货市场也没有归位,这肯定不是你理想中的市场结构体系。股票市场只有“博士”级别的主板,“硕士”级别的中小板和创业板。“本科生”的OTC市场还没有出现,相关发行管理办法都已经尘封多年。相信你会有勇气启动和推出,以便让那些还处在筚路蓝缕阶段的创业家和他们的伯乐们早日相识。
    
    对于商品期货市场,你一向是有疑问的。中国是最大的商品使用者、大宗商品进口国,为什么大宗商品期货却只占全球一成,为什么中国也没有大宗商品定价话语权呢?你需要拥有一种抱负和执行力,和其他政府部门的同僚一起,将中国由一个价格接受者转变为一个价格制定者。否则,就算中国是一个商品消费大国,但没有定价权,只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国”。铁矿石价格从来不会问最大消费国中国的意见,石油价格也一样。
    
    第四个挑战是,你将如何利用证券市场激发中国人的创造激情、财富梦想?正如你所说,中国缺乏一流的创造性人才,而这决定了中国在经济结构升级中真正的动力来源。你的前任留下了一个艰难推出、辉煌降生但备受争议的创业板,需要你勇敢推动创业板继续发展。
    
    十年磨一剑,创业板2009年推出之后,虽然目前只有271家公司,十个手指只占一个,但创富效应已经深刻地激发了国人心底深处的创业梦想,创新与企业家精神在神州大地蓬勃生长,这响应了国家自主创新战略。创业板的平均发行市盈率从去年的90倍降至36倍,你的证监会同事认为这说明市场在起作用。但自主创新产业的市盈率变得和制造业一样低,就一定是定价公正、市场起作用了吗?这除了说明创业板正在趋向平庸以外,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监管者应帮助市场内在机制起到作用,而非过度监管,变成了替投资者做判断。以创业板退市制度为例。为什么业绩糟糕的公司不能退市呢?监管者多次拒绝交易所尽早推出退市制度的请求,这不是在保护优秀公司,而是在保护劣质公司,最终造成劣币驱逐良币,好公司拿不到高融资,烂公司不知道怎么挥霍掉高融资。退市制度只是一个例子,让市场的归市场,监管的归监管。
    
    第五个挑战是,究竟要勇敢地推动证券市场全面国际化,还是安于有限开放的现状,你需要在这两种道路之间做出选择。1977年,一家丹麦的生物制药公司在哥本哈根交易所发行股票。由于丹麦资本市场并未国际化,市场是分割的,投资者们并不熟悉此类公司在外国市场的价格,因此只给这家公司5倍的市盈率。这家公司登陆纽约挂牌交易时,美股涨,丹麦股价跌。随后的几年,这家公司受到了美英投资者的追捧,而丹麦投资者很高兴地转让了手中的股票。这家公司叫做诺华(NOVO),现已经成为世界制药巨头。这说明,一个分割的、信息不对称的国内市场是无法充分认识到新兴产业的价值的。
    
    国际板不是一个单纯的板块,也不应止步于一个单列的国际板,这是一个窗口,使得国内投资者具备国际视野、国际的思考方式和投资思维。对于新成长起来的一批70后、80后、90后投资者,你有足够的时间培育他们的不同于老一代的财富观念、投资方式,这将有助于让新一代成为支持并理解你改革的证券市场主体。
    
    第六个挑战是,我们热烈地期待着一位坦诚率真的、开放的、常常与公众交流的证监会主席。作为一名记者,我真诚地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还能保持素心素颜、直面媒体和公众质疑的清新作风。我还记得在2007年3月两会期间,你身为政协委员参加经济界别小组讨论时,被媒体重重包围簇拥,我突然向你质疑:为什么到建行办理业务排队时间过长,而且服务态度过于国企化的生硬?你迅速微笑回答:那我代表建行向你道歉。这种低姿态着实震惊并刷新了我对官员的刻板认识。如果一个证监会主席能如此坦率、开放、透明,并将这种文化浸入证监系统,这或许有望改变社会对整个证监系统工作的成见,凝聚社会对改革的共识。
    
    证券市场正在积蓄一场变革的新力量,谁来领导变革?对此,你负有这样的责任,也有这样的力量。纵使骂声如雷,荆棘密布,我也期待你勇往直前、锐意改革,那么最终这些都将变成掌声和鲜花,再度成为中国改革史上的一座灯塔。
    
    祝好,
    
    陆媛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系《第一财经日报》首席记者)
    
    本文来源:金融时报中文网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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