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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告别着的留守——那一天,家有多远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1月26日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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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8月13日,这是青岛的“秋老虎”季节,闷人的暑气幽灵似地在岛城徘徊。初中刚毕业不久的儿子,就要去胶州市试验中学参加入高中前的军训了。我见他正在书房里复习英语,等待下午家庭辅导老师做最后成绩测试,心里有了几分慰藉,便蹑手蹑脚地走过书房,来到自家小院里那颗悬挂鸟笼的老丁香树下。这树有两人高,有几十年的树龄,是我1998年搬进这处天山小区新居时,与朋友们一起移植来的。因我的少年时代是嗅着窗下丁香花长大的,所以时常在自家小院,望着移植来的这篇天成的得意之作,重温少年的丁香梦。此时我站在这树下,一切的烦恼和倦意都已荡然无存,于是便操起园艺剪刀,修整起盆景来。
     (博讯 boxun.com)

    我平生酷爱园艺,尤喜盆栽、奇石、字画。读书之余,赏鱼、观花;写作之时,伴着野鸟婉转鸣啼,尽情享受人与自然的天籁之合,暂时忘却人世间的不平与痛苦。其实我原本是向往那种恬淡无争的田园生活的,为此,我在自家小院做诗云:
    
    独得藤梅一方绿,
    四时勤圃伴鸟语,
    又是一年露滴竹,
    挥毫泼墨好读书。
    
    然而,在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共和国”里,更向往自由的我,注定过不了田园生活。
    
    这天午后,儿子已伏在书房写字台上复习功课了。我看了看表,2点多了,估计再等会儿辅导老师就要登门,为儿子去郊州高中前上最后一堂课。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门外有女人嘀咕:是101户。
    
    我愣了下神儿,心想:是不是老师提前来了?不对呀,老师又不是第一次来,会直接按门铃的。我正猜疑着,门铃突然响了,我未问是谁,便开了门,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妇女。
    
    我们是居委会的。其中一个妇女神色有些拘谨地说。
    
    我心里暗自纳闷,居委会上门干什么?我把她们让进门后,武断地问:是公安局让你们来的吧。
    
    等会儿再说。她们避开我的目光敷衍道。
    
    说话间,门外齐呼啦拥进5-6个警察,为首的正是平时常与我们打交道的市公安局一处郑科长与老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警察,向我出示了搜查令,但未写案由。那一刻我清醒地意识到,灾难终于降临了。
    
    这时郑科长语气平和地说:我们执行上级命令,没办法。郑科长话未落音,女政治警察老田就急不可待地要动手。此时,儿子惊的从书房冲将出来,怒瞪着警察。
    
    我看了儿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急忙对郑科长说:慢,孩子的家教老师要到了,别惊了人家,等会吧。
    
    郑科长示意警方暂停搜查。我望着孩子惊恐、悲愤却又无奈的脸,五内俱焚。他虽高高的个子,但仍是个16岁未成年的孩子,怎能承受如此突如其来的刺激。这是他人生旅途即将踏入高中拼搏的时刻,爸爸将被带走,家就要破碎了。苍天如此不公正地对待一个幼嫩的孩子,我的心随即淌出血来。为减轻对儿子的情感伤害,我反复劝说他赶快出走,但他就是不走。我急中生智,让他到门外去截回要来辅导的老师。于是,他去了。
    
    孩子刚刚走出家门,政治警察老田便急不可待地上窜下跳,在我书房里翻弄折腾;另两个警察跑到孩子房间,打开电脑拍摄照片;其余几个满屋游晃;唯郑科长与街道的两个妇女在门庭的沙发里坐着不动。
    
    老田最积极,她扭动着半老徐娘的身子,爬书橱,翻写字台,不管有用没用的,搜出一大堆,成为她的“战利品”,摆满了沙发,让警察拍照。其中有我多年前的文学创作手稿、谈判法律理论手稿及书样,哲学、历史读书笔记与手稿,当然更多的是我写的政治类文章。最让人心痛的是,我的家史材料,多是先父遗下的珍贵手迹。我当即向警方提出抗议,说他们滥扣与本案无关的资料。老田说要检查后才能得出与本案是否有关。
    
    属你最积极。我冲老田说: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后来听预审人员说,老田对这话耿耿于怀。的确,她该记上一辈子。本来他们办违心案子,应付一下,完全可以理解,很少有像她这样不遗余力的。我不知她是在向谁献殷勤。
    
    正在我冲老田嚷嚷时,儿子在院外截回老师,又返了回来。他望着满屋的警察在抄家,眉头紧锁,十分难受,眼睛里满含着不肯滴下的泪片,握紧双拳,东一头,西一头,手足无措,也不知能做什么,样子那么痛苦,那么无奈。突然,他用近似绝望的语调喊:这是我的家,
    
    你们要干什么呀?那声音满屋回荡,猛的撕碎了我正在淌血的心。
    
    一个平头警察大步冲向儿子。
    
    我大吼一声:住手!急跑向前搂住儿子,但儿子却挣脱我,在屋里来回冲。我对那些从未解读过人性的政治“大盖帽”们,如此不屑一顾地粗暴摧残、刺激一个尚未涉世的未成年孩子,永远都是那么记忆犹新,刻骨铭心,令我不由的联想起,孩提时代突然闯进我家抄家的红卫兵。
    
    由于我曾深深经验过“无产阶级专政”摧残童心的那种痛苦,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孩子快快出走。但此刻孩子并不理解对父亲的最大帮助,就是解除我的后顾之忧。他就是不走,我一面要应付那些抄家的警察,一面又要保护发疯似嚎叫不已的儿子,心力不济,只好让孩子打电话叫妻回来。一则为了孩子有个母亲的怀抱守护;二来我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也想与她最后道个别。
    
    打过电话,我心生一计,抱过儿子的头耳语说:冬雨,帮爸爸个忙,快把抄家的事告诉我的一位朋友。这话果然凑效,儿子仿佛接受了一项义不容辞的使命,尤如离弦的箭似地冲出门外。他那里知道,我是不忍心让他目睹着爸爸被押上囚车的景象,折磨他的童心。我望着他走去的背影默默地祈祷,走出家门就别再回头。
    
    儿子走后不久,妻子便从单位赶回。她一进门,见屋里满是警察,家被抄的一片狼籍,一屁股瘫在沙发里,脸色苍白,毫无表情。我一见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再次揪了起来。多少年来,妻无怨无愧地陪伴在我一个一直遭中共监控的异见者身旁,整日担惊受怕。那种仅仅因丈夫表达了不同政见,而每日每时都面临国家权力的威胁与恐惧,只有在中国特色现实社会里的妻子,才有深刻的体验。她一直陪伴着我,共同经历着一种家庭随时都可能被“莫须有”的理由撕裂、摧毁,连眼泪里都带着血丝的生活!
    
    妻回家不久,警方便催促我上路。我本想等他们抄完家,将带走的大批书籍、文稿、笔记等列出详尽明细来再走。但一想到当时正寄居我家读研究生的外甥就要下班,和儿子可能随时返回,便急着问警方,是否要带被子?他们说不用。于是我换了身衣服,深深地望了妻一眼,就随他们向外走。我深知这一走,对妻意味着什么。我能体验她瘫坐在沙发里的感觉是天昏地暗的。我多想向她深鞠一躬,又有多少歉疚梗塞在喉,但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地如同扔进纸笼里的废稿。我只能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句:他们是传讯我。然后头也不回地就那么一仰脖,在警察的簇拥下匆匆迈出家门。(捕前在书房)
    
    傍晚的阳光,恰好从楼侧偏西的方向斜撒过来,镀在两辆乳白色的警车上,闪亮、耀眼。我咬着牙没回头,便钻进了囚车,然后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启动起来……刹那间,我忍不住又回过了头,想再看一眼妻子或者儿子是否回来,但视线里模糊一片。那情景,比文学作品里夸张性的虚构情节更生动、更刺激,也更具“春风无力百花残”的淡红色凄凉,更透出点“壮士一去不复回”的古铜色悲壮。
    
    仅仅因为8篇不同政见文章,我被以言治罪。那一天,我不知家离我有多远。为此,难狱之夜我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告别着的留守
    --写在被拘捕的时候
    
    囚车已停在家门口
    就要告别的时候
    哄着孩子快快出走
    出走了你就别回头
    
    就要踏出家门的时候
    我再也不敢回首
    回首妻就在身后
    身后是斩不断的心愁
    
    告别啦
    告别是洪水冲开的分手
    家浮上游
    我飘下游
    旋转着的感觉
    剔割了骨头与肉
    
    告别啦
    告别是闪电划裂天喉
    一阵风暴
    一场雨骤
    鼓破的雨伞
    再也撑不起家的温柔
    
    告别啦
    告别是断了梁的桥头
    这头在守望
    那头在留守
    望不尽的云烟
    填不平距离的渊沟
    
    告别啦
    告别是心灵深处的伤口
    胸窝在阵痛
    鲜血在浸流
    硬挺着的躯体
    再也担不起感情的富有
    
    当我踏上囚车的时候
    禁不住回过了头
    回头是闭着眼睛的祈祷
    祈祷是展不开的眉皱
    
    告别啦
    告别是在黄昏的时候
    渗透脑髓的记忆
    从日落滑向月走
    
    告别是告别着的回首
    回首是回首着的告别
    告别呵 告别哪能不回头
    回头就是无法告别的留守
    
    转自《议报》(www.chinaeweek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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