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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坡:季羡林的昏聩与韩寒的无知
(博讯北京时间2010年1月20日 转载)
    
    2009年中国作家富豪榜发布后,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诗人就潜伏在你身边”的年度主题,成为大众话题。本报特约撰稿人吴怀尧独家专访了著名诗人、文化批评家何三坡。
     (博讯 boxun.com)

    “诗歌是中国人的宗教”
    
    吴怀尧:今年的中国作家富豪榜推出之前,据我们的调查,数以百万计的诗人就潜伏在我们身边,他们并非像大众想象中的那样穷困潦倒或是不切实际。诗人群体中不乏亿万富翁。作为一位诗人和批评家,对此现象你怎么看?
    
    何三坡:一位诗人不能去尊重大众的想象力,这不公平,而且也滑稽。大众无法理解庄周为什么不愿去做相国,而情愿坐在濮水岸边钓鱼;无法想象王维会住在终南山的别墅里。无论穷困潦倒,还是富甲天下,只取决于诗人的态度。而与大众的想象力无关,只要诗人愿意低下他的头颅,金钱只是一张纸,唾手可得。你没听万夏说过么:“仅我腐朽的一面,就够你享用一生。”
    
    但我还是希望,世界要让诗人呆在馥郁的花丛中,而不要逼迫他们跳到腐朽的泥潭里。否则,他可能比奸商还狡猾,比恶吏还强横,比昏君还腐败,所以哲人王柏拉图就明确宣布,要把诗人开除出理想国。要是诗人都沦落成了亿万富翁,这个世界就很糟糕,很黑暗,很让人厌烦。
    
    吴怀尧: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自杀,引起各界关注;2006年9月30日,诗人苏菲舒在诗歌活动现场裸体读诗,后被警方拘留;近二十年来,这类诗歌事件不胜枚举,诗人们的这些选择,让很多公众难以理解,你如何看待他们的这些举动?
    
    何三坡:诗人的非正常死亡常常会让人震惊,对此,公众难以理解,我的理解是,比起庞大的诗人团体,它只是特例而已,它并没有超过普通人的比例。并不意味着这个群体对非正常死亡有特殊的嗜好。没必要对此大惊小怪。任何人都有权选择向世界告别。对此,我们无能为力。至于苏菲舒裸体读诗,据我所知,它是一个非凡的行为艺术,他在表达人性的自由,毫无疑问,将会载入中国的文学史。
    
    吴怀尧:在很多实用主义者看来,诗歌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作下酒菜,无非是一些文人墨客的词语拼贴游戏而已。在你看来,诗歌的意义体现在哪里?
    
    何三坡:如果生活止于饭菜,止于苟活,我就看不出人类与一头猪的差距在哪里。林语堂先生早就说过:诗歌教会了中国人一种生活观念,通过谚语和诗歌深切地渗入社会,给予他们一种悲天悯人的意识,使他们对大自然寄予无限的深情,并用一种艺术的眼光来看待人生。诗歌通过对大自然的感情,医治了人们心灵的创痛;诗歌通过享受简朴生活的教育,为中国文明保持了圣洁的理想。在这个意义上,应该把诗歌称作中国人的宗教。
    
    
    几千年来,这么一个泱泱大国,一直靠的是这把来自天空的扫帚在扫却它心头的尘土。否则,王侯与将相,金钱与道德,阴谋与杀戮,将会像漫天飞沙挡住我们的视野,我们的生民将身陷卑污,无法知道美为何物。
    
    从古至今,我们的文人墨客就与词语呆在一起,词语岂止是拼贴游戏?它是世上最威权的帝王,最神性的谜语。有史以来,万物都靠词语命名。如果没有词语,我们全都是哑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它是照亮心灵的伟大事物,是打开世界的秘密钥匙。
    
    吴怀尧:你现在隐遁在燕山脚下,每天和清风明月为伴,与山水鸟兽为邻,这种生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可望不可及,在嘈杂、机械、忙乱的都市生活中,诗歌对于大众的意义体现在哪里?
    
    何三坡:去年冬天,我看过一部德国人拍的名叫《窃听风暴》的电影,它温暖,荒诞而讽喻。其中有这样一个细节,一个政府特工受上级指派,负责监视一个诗人的行踪。一次他因为读到这个诗人的诗歌深受震撼,诗歌是这样写的:初秋九月的每一天都是蓝色的/年轻、挺拔的树向上伸展着/就像爱情一样茂盛生长/我们头顶美丽干净的天空/一朵云慢慢移动/它是那样洁白无瑕/而只要你从心底相信/它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特工读完这首诗歌,感动莫名,并在陡然之间,恢复了人性。我想说的是,无论我们身在何时,身居何处,做着何种营生,都有一万种理由去接近诗歌,都可以去发现美好,并让我们的内心变得幸福。
    
    “要原谅季羡林的昏聩与韩寒的无知”
    
    吴怀尧:近年来,关于诗歌起了几场纷争,北京大学的季羡林先生认为新诗是一场失败,作家韩寒认为现代诗没有存在的必要,对于此类观点,你作何感想?
    
    何三坡:有关新诗的论争由来已久,几乎从新文化运动之初就沸沸扬扬,胡适与刘半农的白话诗遭到穆木天猛烈的诘难,北岛与顾城的“朦胧诗”受到臧克家的愤怒指责。然而,历史证明,任何对新诗的责难都是螳臂当车,都不能阻止它的一往无前,都不能遮蔽它的滔天巨浪。
    
    至于季羡林与韩寒,我愿意把它看作是老年的昏聩与少年的无知。昏聩,因为年龄太大,在所难免;无知,大抵出于少不更事,我们应该原谅他。
    
    吴怀尧:2008年7月,你的诗集《灰喜鹊》出版,引起媒体的广泛关注,被誉为陶潜田园诗的现代版,我记得当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网评栏目东湖评论还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称:“只有何三坡,肯为燕山上那些美丽的动物和花花草草致敬,主动与它们成为知己,并被它们的卑微和快乐打动……”在一个人们诅咒文学、诗歌备受羞辱的时代,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如此热爱诗歌?
    
    何三坡:我们生活在一个最实用主义的时代,一个被剥夺了精神财产的时代,一个不需要良心的时代,一个赞美工业而践踏自然的时代,一个聪明而不美好的时代,一个神造的东西日渐稀少、一个人造的东西日渐增多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诗歌受到羞辱理所当然,我不惊讶,不愤懑。我愿意像陶潜一样站在花草一边,鸟兽一边,像梭罗一样站在大地一边,云朵一边,站在受侮辱和受损害者一边,站在疯狂的掠夺者的反面,申诉那些正在大面积消逝的田园之美,自然之美,我知道,唯有这样的美,才能拯救我们日益贪欲的灵魂。
    
    在工业革命以来的短短一百多年里,相信每一个关注自然与熟知乡村的人,都会惊奇地目睹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自然环境正在经历着它的沧海桑田,经历着它前所未有的痛苦的巨变。与其说我热爱诗歌,不如说我热爱山川之美,这些一去不返的伟大的美,让我疼惜、流连。我希望用我的写作来提醒人们:在背离自然,追求繁荣的道路上,走得愈远,就愈愚蠢。
    
    吴怀尧:在你的诗集封底,我看到诗人莫妮卡的一句话:“我唯一担心的是,当今的中国已没有欣赏它们的心境与教养了。”这句话振聋发聩又让人伤怀,你认为当今中国,还有欣赏诗歌的心境与教养吗?作为诗人,你怎样面对自己的命运?
    
    何三坡: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总是稀缺,它命中注定它只会属于无限的少数人。我并不伤感。我记得去年夏天,我在当代文学馆的一次发言中,表达过我对诗歌命运的见解。我愿意在此再说一遍:在一个诗歌备遭羞辱的时代,我不觉得做诗人是羞耻的。恰恰相反,羞耻的是他所遭遇的时代与人民。即便没有了菊花,没有了酒,只要还有明月,我就会喜悦,就不会羞愧。我就愿意像一只喜鹊,哼着小曲,度过这缓慢的一生。
    
    吴怀尧:在你年轻时代,几乎籍籍无名,年过不惑,却突然间声名赫赫,这种境况几乎与写《尘埃落定》的作家阿来的境况差不多,今天,几乎每个阅读过你文字的人都会为你的文学才华所折服,你如何看待这种转变?
    
    何三坡:我年轻时无心功名,由于一个特别的原因,几乎整整20年,拒绝在任何公开刊物上发表作品,因为互联网上的一个博客,这一切都被打破了。我说过,它带来了艺术创作中最宝贵的种子:广阔的自由。而这样的种子,在纸媒体的世界里,基本上被消灭殆尽了。我看到了它的燎原之火,正在随风蔓延,它的光芒在夜色中闪烁,给黑夜漫游的人们带来了无边的道路。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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