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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沙沙:探望郭泉太太,南京喝茶之后的声明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1月04日 转载)
      我去南京探望郭大嫂而应邀去南京警方喝茶的2天经历,不是“被审”而是有了机会与其交流;我的言行也不是“斗警”,而是对我们的从警同胞做一些教育解释工作,建立一个民主统一战线。
      
       谨此,我声明: (博讯 boxun.com)

      关于这次喝茶的文字,原版载于我的天涯博客;
      境外媒体元月2号的摘引,是未经授权的山寨行为,予以抗议;
      任何片面失实的引用或者解读,一概与本人无关。
      
      本人博克地址:
      
      http://blog.tianya.cn/blogger/view_blog.asp?
    BlogName=liushasha_007&idWriter=2016491&Key=464151444
    
    主题:《沙沙喝茶记》 [0,1]
     〖掌上晋江——博朗电子书〗
    
    
    
    (一)
    
    11月20日下午五点左右,我去南京师大,给郭泉媳妇李晶送去一份慰问礼物。东西放在门口传达室。然后回夫子庙,吃饭,上网,向QQ群里关注着我的网友们发布“平安消息”。九点半回旅馆,刚到总台,身后就跟过来一个小眼睛中年男子,“你是刘**(我真名)吧?”我说是,他说“我们是南京公安局的,请你和我们走一趟。”我说行,但我得先打个电话。他们说不行,不能打,手机得关机。我看他们是好几个人,还有人坐在旅馆大堂一边的沙发上,就也走到沙发上坐下,笑着说,我正好也想找你们,交流一下意见呢。他们也笑,问,什么时候到的南京,我说今天早晨,他们又问,到南京干什么来了?我就笑了,说“看郭泉来了。咱们直奔主题,不弯绕,我就是看郭泉来了。”然后我和警察一行,上楼去房间,把零碎东西都收进背包里——我放在桌上的零钱硬币太多,我不想要了,结果还是一个警察替我收进包的。这点可见他们态度还不错。
    
    上了车,我是坐在后排,一左一右两个警察。车开动,他们就在车里问我:“你为什么要来看郭泉?”
    
    我吭吃了一下,在谈一些太崇高的事物之前,我总是会这么吭吃一下,不好意思一下:“如果我说是为了——理想,你们会怎么看?但我确实是为了,理想,民主理想。我认为中国民主改革,下一步肯定要走多党制的道路,而郭泉建党,是先走了这一步。总之我来,就是为了,理想。”
    
    车内静默几秒,估计他们也在感叹,在抽冷气:这年头,理想——
    
    几秒钟后,警察:“你认识郭泉?”
    
    我说“不认识,就是在QQ群里见到郭泉发的文章,新民党党纲什么的。”
    
    警察:“那么你是仰慕他?崇拜他?”
    
    我一听就乐了:“我不仰慕任何人,不崇拜任何人,我看政治人物一概是平等的看待。我只是看了他的党纲,赞同他的党纲里的一些原则。比如多党竞选,轮流执政什么的。当然我也不赞同郭泉的一些做法、说法。比如他砸汪直墓碑,我就觉得很傻,二愣子。再比如那个一千万党员的说法,很不严谨。这是我不赞同他的地方。”
    
    又是几秒钟静默。
    
    我打破沉默:“其实我今天上午就想找你们的,想找你们交流一下看法,关于郭泉,以及关于你们的工作方法改进什么的。”
    
    警察:“那为什么又没来呢?”
    
    我嗑巴一下:“嗯,还是有点害怕吧。”
    
    开车的警察就轻轻冷笑了一声。
    
    到了某派出所(后来知道是南京市鼓楼区华侨路派出所),走到一楼楼道尽头,过一道铁门,上楼,再在二楼楼道里走过了七八个办公室,他们打开一间办公室:“请进。”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头一昂,眉毛一抬,欣喜地笑了一下,特振奋!特期待!啊,终于轮到我们这一代人,站到革命的舞台上了!
    
    但没想到,坐下后,光是那个温和的小老头警察一边问一边在电脑上打入我的基本情况:身份、住址、工作、Q号、天涯ID、“用UC吗?用SKY吗?”——这些,就琐琐碎碎弄了好久,把我的豪情都给磨碎了,思路也给打断了——这是一个教训,不要一进派出所就提起十二万份的斗志精神,还有一大堆琐碎在等着你呢。哦,那个温和的小老头警察,我给他起外号叫“尖下巴”。
    
    基本情况填完,他和颜悦色地问我,什么时候到的南京,我说今天早上,然后突然旁边一个白净方脸警察,站着,居高临下,爆炸似的大声,很凶狠地:“谁让你来的?”我一口反击了回去:“我自己来的。”他又炸一句:“到底谁让你来的!”我一口咬定:“我自己来的,没谁让我来,没人能‘让’得动我来!”
    
    啊对了,这个白净方脸警察,我给他的外号是“郭粉”——以后大家能看到,他对郭泉的钦佩仰慕之情。
    
    然后那个温和的老头警察,尖下巴,看要僵,就在旁边和颜悦色地岔开了:“你认识郭泉?”
    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郭泉的?”
    “QQ群里。”——这里,警察表现出了另外一个烦人的地方:同样的问题,问N遍。一个人问了,换个人再问一次,今天问了,明天换个人再问一次,目的就是让你疲倦,也核对一下前后有没有出入。当然,也因为他们没啥词儿。
    
    然后我就又讲了一遍:在QQ群里见到的郭泉文章,党纲,我赞同的地方,不赞同的地方:赞同他的多党制,民主竞选,不赞同他的一千万党员的说法,不严谨。等等。他们个个点头称是,我说一句,他们嗯一句,气氛显得很温和,很交流。
    
    在很温和的气氛中有人问:“宁文忠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
    “他的网名是什么?”
    “砍樵人。”
    “你怎么有他电话的?”
    “他在QQ群里留的。”
    “什么时候留的?”
    这时我突然反感和警惕了,我觉得这已经不是温和的交流意见,而是在套口供了。马上绷上嘴,不说话了。(刘沙在没有经验的情况下说出朋友,仅此一次,仅此几句,再往后,他们再也问不出了。)
    
    (这次喝茶,我最困难的是第一天,20号晚上。因为没有经验,也因为心态太宽松,结果,上了他们不少当———你想人家是朋友,人家想你是犯人。你想的是交流,人家想的是审问。我本将心做明月,谁知明月照污水沟!———)
    
    (二)
    
    这时又来一个警察,坐在我侧后方发问,我扭脸一看,此人尖长脸,平淡的眉毛,单眼皮的耷拉眼,暗黄的岩石糙脸,满脸疙瘩,看着很丑很凶。我给他的外号是“中统特务”,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外号,往下看大家就明白了。
    
    下边这一段,是刘沙最出糗的一段。首先他是坐在我侧后方发问,你要想尊重他,就必须不停的扭脸看他,这样就很累,很分散注意力。其次,他语速极快,又急又快的问题一句接一句,你前一句没答完,他后一句又来了。一句没完,“啪”又一句,一句没完,“啪”又一句,句句都是隐含了前提的“阴险问句”,刘沙没经验,技不如人,又被前边的几个警察搞累了,这会儿来不及分辨他问句中的“阴险前提”,发现被套已经晚了。输了。确确实实技不如人。输了。心服口服。
    
    下边这段对话语速极快,大家可以想象这种语速极快的对话节奏。网警同志也可以找南京方面核对一下谈话录音,学学经验——  ~_~
    
    很快的对话,而且,几乎每一句,我还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下一个问题就杀来了,我怀疑这家伙是特别训练过的,只听你一半句子就知道了整个意思,就开始了下一句!
    
    “你到南京来干什么来了?”
    “来看郭泉来了。”
    “你怎么知道郭泉被抓了?”
    “在QQ群里。”
    “你为什么来看郭泉?”
    “我怕他在里边吃亏。”
    “哎你对郭泉比他媳妇对他都关心啊?”
    我一下就把脸沉下来了:“你什么意思?”(我知道GCD现在学着国民党骂李公朴,开始在这方面造谣了)
    我扭脸面对桌子,不看他了,问话停顿了。
    
    几秒钟后,他又开始了,从头问:“你到南京干什么来了?”
    “来看郭泉来了。”
    “为什么来看郭泉?”
    “怕他吃亏。”
    “吃什么亏?”
    “在里边挨打。”
    “你以为我们会打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会打人?”(威胁的口气)
    我因为还想给对方留面子,当面说不出口“你们法西斯”这种话,只好犹豫了一下:“……听说过。”
    “你以为你见得着郭泉?”
    “见不着,只好见他媳妇。”
    “见他媳妇干什么?”
    “问他吃亏没有。”
    “如果他吃亏了,你会怎么办?”
    “在网上呼吁,打抱不平。”
    “你见着他媳妇没有?”
    “没见着。”
    “为什么没见着?”
    “他媳妇吓得不敢见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
    “还发不发呼吁了?”
    “不发了。”
    “为什么不发了?”
    “因为我现在没证据证明你们打人了。”
    “那你原来不也是没证据,现在不也是没证据吗?你不前后矛盾了吗?你不扯蛋吗?”
    我一听扯蛋,一下子就恼了,把手里的纸杯往桌上一墩,脸一绷,不说话了。
    
    ——大家看清楚,我输在哪儿了吗?
    
    他很得意地站起来了,站到我侧面了,而我,几秒种之后我长长地哦——了一声:“哦!——我明白了,你的每一个问句,都是一个隐含了前提的复杂问句,我回答是或不是,都上当了!——在正常的司法中,是不准使用复杂问句的,用了就是诱供!”这时,我对面的方脸警察,和中统特务,一下交换了一个钦佩的眼神,那真是,惊喜,钦佩的眼神,喜悦的眼神!棋逢对手的眼神!
    
    然后中统特务,站着,嘟嘟嘟嘟又说了一遍“你矛盾”,我一下打断了:“你说我扯蛋,你对我人身攻击,我不回答你的问题了!”他马上又开始连珠炮似的嘟嘟嘟嘟“你原来没证据,现在不还是没证据么?你这不扯,扯谎么?”
    
    然后开始发狠,说了N多话,我因为在回味刚才的失败,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咬牙切齿的最后几句:“你一个女人家,管这种事情,你多管闲事!你闲吃萝卜淡操心!”很威胁的、江湖狠辣的口气,倒把我听笑了,仰起脸来,笑了:“你说的几句话我很熟哎——”
    
    他俩都意外了,都傻傻的听我往下说:“你说的几句话我很熟哎,都是旧电影里边,革命电影里边,中统特务说的哎!”一下把他俩卡住了,半天,互相看看,都给怄笑了!中统特务一边笑一边不服,伶牙俐齿地反扑:“你知道什么是中统,什么是军统吗?——”   ~_~
    
    伶牙俐齿依旧,气势却弱了。
    
    ……
    
    这时那个尖下巴的温和警察从外边进来了,递给我一张纸要我签字,是一张讯问通知书:
    
    刘**(我真名),你因为涉嫌煽动、策划非法U行、S威而被讯问。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久,对“煽动”“非法”二词很是反感。但看了半天——“好吧,毕竟只是‘涉嫌’。”就提笔签了字。
    
    下边这一段话,是警察另一个无赖的地方,逻辑混乱的地方。那是我以一对四,和四个警察混战之际发生的对话,这段对话,在二十一号早晨又重复了一遍。可见他们犯错误都犯得没有新意:
    
    (中统特务)“你为什么来看郭泉?”
    刘沙沙:“因为我赞同多党制,赞同他建党的行动。你们说他颠覆国家政权,他一个书生,没枪没炮没武装,他怎么颠覆国家?”
    (中统特务)“你认为我们会无缘无故抓他吗?”(已经开始用公安机关那破碎不堪的信誉来做保,来威胁我了。)
    刘沙沙:“那么好,你们给我证据证明郭泉颠覆国家了,我马上可以声明再也不参与郭泉的事了。你们有证据吗?”
    (中统特务)“有证据能给你看吗?这是机密!”
    刘沙沙:“那对不起,在证明一个公民有罪之前,他就是无罪的。”
    (尖下巴)“所以我们说郭泉,也只是涉嫌,涉嫌,调查!”
    刘沙沙:“那么好,你们认为他颠覆国家,我们认为他没颠覆国家,我们有权组织U行S威,有权做出我们的表达!”
    (尖下巴)“你们的表达是错的!”
    刘沙沙:“你怎么能说我们的表达是错的?”
    (尖下巴)“郭泉是颠覆国家罪,你们为他U行S威,你们就是支持颠覆国家!”
    刘沙沙:“我们没有!我们就是U行S威,属于表达自由!”
    …………
    大家看清楚了吗?当你直接质问郭泉有什么罪,有什么证据时,他们一是偷换话题,用“你认为我们没证据会抓他吗?”这种无赖反问来抵挡,二是退让一步,说涉嫌,只是涉嫌!
    
    可,当他想吓唬你“营救郭泉也有罪”时,就把郭泉颠覆国家当做一个已经成立的前提来说了!
    
    然后又一个警察,站在我另外一个侧后方,问:“你跟法L功有联系吧?”
    我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赞同法L功的世界观。我是唯物主义者,百分之八十的马克思主义者。”
    “百分之八十?”
    “对,因为我接受百分之八十的马克思主义。”
    “那你不接受的是?”
    “马克思的社会主义理论中,对于民主方面——”特务一下打断了我:
    “你什么时候到南京的?”口气很凶。
    我一愣:“不是要我讲民主么?”
    “这会儿是讲事实!你什么时候到南京的?”
    “今天早上。”
    “坐的什么车?”
    “火车。”
    “几点到的?”
    “六点半。”
    “哪个车站?”
    “玄武湖那个站。”
    “到站之后干了什么?”
    “吃M当劳。”
    “然后呢?”
    “和李晶联系。”
    “还和谁联系了?”……
    
    这时我已经疲倦了,就抗议了:“你们找到我时是十点左右,这会肯定过了十二点了,(登记身份住址什么的太啰嗦了),这会肯定过了十二点了,你们不让我睡觉,搞疲劳战术,不人道,我抗议你们的不人道行动,我不会再回答你了。”然后就把眼闭上,嘴绷上了。
    
    这时,那个尖脸的温和警察就又说话了:“你想搞民主,很好。但是中国国情不同,肯定不能照搬西方……”什么什么什么的,一大堆。
    
    这就是他们又一个可恨的地方,问你最擅长,最愿意讲的民主理论问题,当你来劲了想跟他们讲理论时,没说两句他们就打断你让你讲事实,让你的注意力破碎化。当你讲事实被他们问烦了、抵触了,绷上了嘴时,他又跟你讲理论,污辱民主,逗引你的说话欲望——
    
    (三)
    
    ……
    
    在我睡眼朦胧之间,中统特务要从我面前过,要我的二郎腿让一下。我弯弯腿,让他过去后小声骂:“你个特务,你个中统特务!——”他已经走到另一张桌边坐下了,听我这么骂他,又给气笑了——
    
    他又走回来,坐到我这张桌边,一张口,就被我堵了回去:“我讨厌你,我不和你说话,我不回答你的问题!!!”
    
    然后就是困倦得,低着头闭着眼,他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都被我的疲倦挡在了脑海之外。结果他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头都没抬:“江姐的态度。”
    
    他被怄得哭笑不得:“那你是江姐,我们是什么?”
    
    我心说“共产党反动派”。 ~_~
    
    但是,“反动派”三字一出,就又得是一通长篇大论的争论,什么是“反动”,“共产党怎么从革命到落后”以及,烈士们为什么要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而不是“打倒国民党”等等。我困倦得不行,没精力和他长篇大论的争,所以“共产党反动派”也没说出口,只闭着眼养神。
    
    他又叨叨叨叨说了N多,看我没反应,发狠了:“你不要以为你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别以为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就你网上的反动言论,早就够判好几年的了!”
    
    激怒!我一下昂起了头!高高的昂起了头,不看特务,而是盯着墙壁,嘴唇紧绷,眼神倔强,那架势——眼望五洲、心怀四海、大义凛然、宁死不屈、杀剐由你、“如果因为我的言论,仅仅是言论,就要判刑的话!那恰恰证明我是对的!证明你们不折不扣是法西斯!”我当时真是激怒了!真是横下心豁出去了!骄傲极了!轻蔑极了!
    
    眼角余光知道他在盯我,但我决不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僵持了N久,看他真说不出什么话了,没新意了,我就闭上眼,又睡觉了。
    
    ……
    
    一旦刘沙闭上嘴不说话了,谈话就很干巴很无趣了。就他们六个人轮换着叨叨叨叨,那长篇大论的陈腐叨叨我记不住。而且我也太困,只记住了几个点儿:
    
    (跟我说话的一个白净方脸警察,我管他叫“郭粉”,因为他是郭泉粉丝 ~_~  )
    
    (1)郭粉:“你别以为这次只抓了你一个,这次我们抓了好几个!各地都在动手抓人!宁文忠已经抓起来了,邬伟民也已经抓起来了!”
    
    我眼睛都没睁,也没什么反应:不意外。
    
    (2)郭粉:“你给李晶送的东西,放在传达室,人家也没去拿,人家也瞧不上这点礼物。”
    
    我心说:挑拨。
    
    (3)郭粉:“你就那么困?那么没精神?那么没精神你还搞什么民主?你孬种!听明白没有?你孬种!”
    
    我心说,你们不孬种,六对一,你们不孬种!
    
    (4)郭粉:“郭泉就不孬种,人家比你精神多了!趴到电脑上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的!跟我们辩起来可以一夜不睡的!”
    
    睡眼朦胧间,看他提起郭泉时那感叹、钦佩的眼神儿。那眼神亮亮的,我心里也一亮,啊,郭泉有警察粉丝啦!
    
    (5)郭粉:“民主建设不可能一步到位,郭泉就有最精彩的一句话是:‘象我这样的,在五十年代,早枪毙了,六七十年代,肯定无期徒刑!而现在,我能在这里跟你们辩,就是中国民主的进步!”
    
    我心想:不够,远远不够。
    
    又一想,啊啊,郭粉,被自己的偶像承认了“进步”,瞧你高兴得!
    
    (6)郭粉:“你们搞民主的人,应该讲诚!信!讲坦诚!郭泉就很坦诚,有什么说什么。整天就是‘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抓我啊?为什么还不判我啊?’”
    
    我心想:一,坦诚?我跟谁坦诚也不能跟你们坦诚,我可以拿自己的事坦诚,但决不能拿朋友的事坦诚!
    
    二,囧死,郭泉郭泉郭泉,你没发觉你提到郭泉的次数太多了吗?而且,郭泉这话,也真是,你们是互为斯德哥尔摩囚徒了吧?
    
    (7)郭粉:“其实郭泉人不错,不坏,就是他不知哪根筋拧上了——”
    
    我心想:着急啦?心疼啦?  ~_~
    
    (8)郭粉:“来看郭泉的人多了,我们抓了好几个了,丽水的邬伟民,合肥的某某某,都抓起来了,也都回去了——人家早就把你说出来了,早就把你出卖了!”
    
    我心想:一,挑拨。
    
    二,切,你前边跟我说坦诚,后边又说别人“出卖”,那我要跟你们“坦诚”了,一转身你们肯定跟别人也要说“刘沙早就把你给出卖了!”让我的朋友们寒心?
    
    (9)郭粉:“嗐!别睡了!去水房洗把脸,清醒一下,别睡了!(踢我椅子)你是不是睡得太舒服了?来换把椅子!”在我的皮面扶手椅子旁边,扔下一张只有靠背的硬椅子。
    
    我睁眼看看:“然后就该站着了,然后就该蹲着了?”
    
    他们几个哈哈大笑:“你把我们看得也太可怕了吧?你都从哪儿听说的?”
    我闭上眼睛低着头接着打盹,他们把我架到那张硬椅子上。
    我还是打盹。
    
    (10)郭粉:“你有什么病没有?如果有,可以提出,我们好安排照顾。”
    
    我很想告诉他们我头痛了两三年,心脏也不太好,以前莫明其妙晕倒过,这会儿也觉得心跳胸闷———但,咬咬牙没说:一则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有弱点,二则,不想向他们示弱求援。不想承他们的情。
    
    (11)郭粉:“你什么‘看李晶’,你们不就是想把李晶也拉进来,拉进你们的行动里来吗?”
    
    (12)此时一个穿黑色警服的警察进来了(别人穿的都是便衣),此人是个流氓土匪,纯的。我给他编号“土匪”,土匪言论大致如下:
    
    土匪:“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刘沙:“油田。”
    土匪:“你怎么去的油田?”
    刘沙:“考去的。”
    土匪:“为什么你就能考去?”
    刘沙:“企业需要劳动力。”
    土匪:“企业是谁办的?还不是共产党办的?你的饭碗,还不是共产党给的?”
    
    我一听他是如此奴性的感恩逻辑,知道双方水平相差太远,再也不理他了。此后就是他在说,我在轻蔑,他每说一句,我就冷笑一声,冷笑他那奴才逻辑,那种把正当的劳动报酬当中G恩德的奴才逻辑:
    
    “你为什么能去油田?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去?还不是共产党给了你饭碗?还不是共产党给了你爹妈饭碗?你的饭碗是国家给的,你父母的饭碗也是国家给的,你从小到大吃着国家的,喝着国家的,现在颠覆国家?想推翻共产党?想推翻共产党?想跟着郭泉干,推翻了共产党捞个一官半职?”
    
    他说一句,我冷笑一声,最后一句话,我一下笑趴了!他看看如此被轻蔑,也觉得无趣,悻悻然几秒,悻悻而去。
    
    然后,就是我打盹,郭粉、特务、尖下巴三个人的激将、威胁、劝慰、红脸、白脸、花脸——  一锅乱七八糟的语言粥,翻滚的语言粥,离我很近,离我很远,与我无关。
    
    我只管闭着眼,紧绷着唇,打盹,那表情,就是个抵触!
    
    最后他们终于说累了,(可能对望了一下),放弃了:“来,笔录签个字,签个字去睡觉。”
    
    睁眼看了一下,笔录上结束时间是一点半,内容大致不差,我一盹一盹的,在朦胧睡眼中签了字,字写得东倒西歪能有鸡蛋大——
    
    然后一个年老保安,引着我出办公室,我在走廊里半睁着眼睛往前走,走不两步就走到墙上了,再走没两步又走到墙上了。就这么黑一下,明一下,在墙上扶一下、扶一下走到走廊尽头,身后的郭粉挖苦我:“瞧你这精神头儿,你比郭泉可差远啦!”我心里顶嘴:沙皇的战斗力可不在这会儿,不在熬夜掐架上边!——
    
    老保安下了楼梯,我站在楼梯口,停一下,晃了一下,郭粉马上在后边叫:“接着她,小心她摔下去!”老保安马上站住,仰脸看着我。我苦笑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蹭了下去。
    
    郭粉在后边嘲笑:“就你这困劲儿还搞什么民主!这才是第一天!”我心想,把我搞成这个样子,是你们的耻辱,而不是我的耻辱。
    
    睡眼朦胧中拐了几个弯儿,越拐,楼道越灰暗越压抑。最后他们在尽头一个空间停住:“你今晚就睡这儿。”
    
    我过去一看,沮丧了:靠墙三个小圆凳,就是银行柜台或酒吧吧台里那种小圆凳儿,坚硬光滑的小圆凳儿,直径三十厘米左右,还有一小半圈儿是斜斜的靠背。就是说,只有二十厘米左右是平的——
    
    尽管很受打击,但我也决不想再向他们求助求援,不想说好话。而且也没精神再争。就爬到那些圆凳儿上,和衣睡下了。
    
    事后想想,这是他们一个卑鄙的地方,他们决不会让你睡足了养足了精神,头脑清晰、思路敏捷的和他们辩论。这也是一个教训:该要的人道待遇一定得要,吃饭睡觉治病什么的,一定得要!不要想着“脸皮薄不愿意求人”。否则你没法保持体力第二天和他们斗争或者说交流——民主主义者和人权主义者首先要争取的是自己的人权,连自己的人权你都不能去斗争保卫你谈何保卫别人?
    
    ……朦朦胧胧睡了几秒,又朦朦胧胧被吵醒——被旁边走来走去、说笑打闹的保安们吵醒。我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把自己埋进黑暗的夜色大海深处。开始思量。
    
    开始害怕。
    
    (四)
    
    ——刚开始我想着没多大事,想着宽松交流,所以根本不害怕。中统特务拿“判刑几年”恫吓时我一下被激怒了,也根本不怕!和他们几个对吵时情绪亢奋激烈,忘了害怕,然而,现在一个人被丢在这里,旁边是几个流里流气的保安在说笑打闹,我一个人默默地睡着,半夜三点,夜色里,是真的害怕了。
    
    我是一个人来的。亲戚朋友一个人都没说。警察也知道我一个人都没告诉,他们问我时,我回答“没告诉亲友”——网友们知道我来了,可下午送完东西我已经在网上发布了“平安无事”,现在警察把我抓来没一个人知道,说句难听话,麻袋一装,扔进长江,警方一点风险都没有:她在南京走丢了,谁管得着?谁有证据?守望之鹰的话:“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李寒秋的话:“直接毁尸灭迹。”皮诺切特时代失踪的上千人,尸骨何存?我这样的小蚂蚁,只是历史的沟壑里微不足道的一具尸骨,千万中之一,默默无闻,沧海一沙,民主的分母而已。
    
    杀人如草不闻声。
    
    不过,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真到了扔长江那一步我也就横下心痛快了:“杀了我恰恰证明我是对的,证明你们不折不扣是法西斯!”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块木柴,民主的分母,而已。我不担心一下被杀那几秒钟,我担心的是长长远远时时刻刻的折磨,就象中统特务说的“判刑几年”。我一个外乡人,没根没秧没亲没戚的丢在南京监狱里,被犯人打是肯定的,被警方授意犯人们殴打是肯定的。这几年,再让老父老母为我操心,我爸我妈身体都不好,行动不便举止蹒跚,关上几年,不知出来还能不能见着他们——想到这些,揪心的痛,只能狠狠心不想。
    
    然而,所有这些痛苦和恐惧,都不能让我让步。或者说,都不能让我让步到我的底线之下。
    
    我不是新民党员,以后也不想加入。这一次来,是出于同情,“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支持你说话的权利。”出于信用:“我说了要来,就要守信用”。来送完东西就回家了,U行的条件不成熟,U行计划放弃。这都是我本来的想法,明天跟他们解释清楚就是。
    
    刘沙的让步,仅止于此。
    
    至于其它:中国的多党制建设,民主追求,以及——朋友。这些,一步也不能让!一寸也不能让!让一寸,则刘沙今生今世休谈民主,今生今世,再无资格谈论民主!那样的羞辱和痛苦,那没有意义的人生,更痛苦。
    
    民主,朋友。如果连这点底线都不能坚守,则刘沙的骨气,是不是也太可怜了些?中国民主,是不是也太可怜了些?
    
    ——我不敢保证,我能拿出第一秒的民主的勇敢;但我敢保证,我能守住,最后一秒的民主的羞耻。
    
    …………
    
    主意拿定后,心态也放松了。老保安开了暖风空调,我稍微好受一些,就是几个年轻保安一直在说话,最后实在累了没人说话了就在我旁边打电子宠物,不停的出怪声,吵我。睡几秒,又被闹醒,睡几秒,又被闹醒。一夜里,睡着的几秒几秒,积攒不到一个小时——困倦钝痛的脑袋,岌岌可危的圆凳,噪声,辗转反侧,天色微明。
    
    (五)
    
    21号主审的,是头一天的尖下巴,和另一个中年警察。这个中年警察,四十多岁,长方脸儿,白,平顺的眉毛,双眼皮大眼睛,斯文英俊,很象年轻时代的汪精卫。穿一件黑色外套,举止大方、谈吐得体、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我给他的编号是“教授”。当然,他现场发挥的辩证法认识论之程度,在我掐过的网友中只能算中上,当教授,肯定欠精深。但是,现在的教授,混事儿的也多——
    
    晨光中,尖下巴和教授两个人,来把我叫醒:“小刘,起来吃饭。洗漱没?带牙刷牙膏没?”我:“没带,就指着用宾馆的……”尖下巴马上对教授说:“去给她买一份。”教授转身往外走,被我叫住了:“给你钱。”“不用。”“你花钱不还是纳税人的钱?”(我不愿意从现在开始就占纳税人的便宜),他一怔:“我回来肯定找你报。”出去了。
    
    到得楼上,昨天那个办公室。不大会儿教授买回来牙刷牙膏毛巾一套,我给了他钱。去洗漱,回来吃饭:三个人一样的早点:塑料袋里的三个饭团,夹油条夹咸菜的饭团。豆浆。尖下巴给我倒了杯豆浆,我“谢谢不喝,我喝咖啡。”自己包里的咖啡冲上一袋,准备提神。
    
    饭团很干很油我吃不下,几口就放下了。等着他们吃完,三个人在桌前坐定:我和尖下巴的小老头警察,隔着办公桌对坐,他后边另一张办公桌,是教授。
    
    今天,“个人基本情况”,我让尖下巴在电脑上直接复制粘贴。几分种弄完,我开讲:“今天,先说三件事。”
    
    “一,昨天你们有人说,我想把李晶也拉进来,拉进这个行动中来。这个,冤枉。我没这个意思:我一直认为,夫妻两个,不能两口子都搞政治。那样的话,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郭泉已经进去了,如果李晶再搞政治,那么孩子太可怜了。我只是对她致以同情,没有把她拉进来的意思。”
    
    “二,昨天你们有人说,我想跟着新民党捞个一官半职,这!——这是个很可笑的说法!我天生不适合当官,原来当过两年团支书,太累,组织生活,太琐碎,太累,不文学不浪漫!我没有当官的想法。这次来,一是为了同情郭泉,‘我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是我支持你说话的权利。’我不赞成新民党,但是我赞成他建党的权利。二是为了守信用,已经说了要来慰问,必须完成我的信用。来了,慰问了,就回去了。没有把李晶拉进来的想法,也更没有什么什么跟着郭泉捞个一官半职的想法,郭泉的新民党,就他一个人,离成功,那还远得很呐,渺茫得很呐,说‘捞个一官半职’这个说法(我被怄得哭笑不得),这是个很——很不沾边,很庸俗的说法!”我笑趴在桌上,心里说,这是个很土匪、很共匪的说法。但看看面前这俩不象共匪,不想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没说出口“匪”字。
    
    “三,你们问我本人的情况、想法、行动、今后打算什么的,都行。但是,问别人,一字不提!”
    
    “问别人,一字不提!”这七个字,我一字一字咬得特清晰,特坚决,斩钉截铁。
    
    他俩都怔了一下,没想到我前边说得那么软,硬头钉子钉在这儿了!
    
    教授:“你不说我们也掌握了。”
    
    “对,QQ记录你有,电话你们有窃听。所以我的‘一字不提’,不是证据问题,也不是态度问题,而是气!节!问题!如果我连这一点气节都没有,你们会瞧不起我的。”
    
    “还有,你们不要跟我说‘别人把你出卖了’这话,我特讨厌这话!同一件事,你们一会儿跟我说‘坦诚’,一会儿又说别人把我‘出卖’了,那我要跟你们坦诚了,一回头你们不是要跟别人说我,刘沙,把人家出卖了?我决不接受‘出卖’这种耻辱落到我身上。所以就是,问我的事儿,可以,咱们这是坦诚交流。问别人,一字不提!”
    
    响亮干脆的说完,他俩的表情都停滞了。
    
    …………
    
    停滞了一小会儿,尖下巴:“好,咱们开始。你为什么来南京?”
    刘沙:“来看郭泉。”
    ……
    ……接下去,就是整整一个上午的厮杀混战,三个人,三个头脑如大风中的柳絮球,飞快地从一个话题滚到另一个话题,从“形而上”到“形而下”,从立法到司法,从“郭泉的有罪无罪”到“U行S威对不对”,从“真理的可知不可知”到“今天的早饭不好吃”,从我的“普世原则、民主前景”到他们的“中国国情、戒急用忍”,高手过招行云流水,每次停顿,都是卡在了“别人”。
    
    争论得热火朝天时教授突然问:“U行S威谁提的?”我说不知道,当时群里气氛太热烈了,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不知道谁提的。他说我提醒你一个词,是不是有人先说了“散步”?我一看他又想去翻QQ记录,一下急了:“我提的!我先提的,我计划的!”
    
    脑袋高高的昂了起来,坚决地盯住他,特务威胁的几年徒刑从天而降压在我肩上,却压不垮我的豪情和担当:“我提的!我计划的!如果你们因为策划U行判我几年的话,那是我的骄傲和自豪!”
    
    他眼神停滞几秒,刚想说话我又给打断了:“别跟我说什么‘别人出卖你’,我也不接受囚徒困境。你就是把别人出卖我的笔录给我看了,别人出卖我的录音、录像当面给我放一遍!我也不会出卖别人!所有人都出卖我,我也不会出卖别人!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就是这么样的人,这是气节!”
    
    空气和阳光一下静止,静如黄金的页子,敲之有声。
    
    金声玉应。
    
    ……
    
    停了几秒后我怔怔地问教授:“我是不是很傻?”——
    
    一个自豪的气球儿悬在空中,等着对方的承认和夸奖。
    
    教授阴郁地剜我一眼,阴狠的挖苦:“我觉得你很聪明!——你一直在避免回答一个关键的问题!”
    
    “哦。”
    
    “啪”一声气球被戳破,我没拿到夸奖,“吧叽”一下掉了下来,沮丧了两秒种,不过——“你很聪明”,也算夸奖,于是又得意起来。
    
    尖下巴又问话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南京?”
    
    “昨天早上。”
    
    “到南京后和谁联系了?”
    
    “我不回答你。我说过了,事关别人,一字不提!”
    ……
    ……
    ……
    平心而论,二十一号上午这场辩论,从十点以后,就是刘沙赢得少,输得多。几乎对方每一轮理论攻击,都是在我这里告终。要么就是我的“保留,咱们保留意见,谁也说不服谁了,瞧两边都开始循环论证了……”要么就是我怔怔地听对方说着,却接不上话来。然而这样的输,刘沙不服:毕竟我头天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头脑钝痛黑暗。对方理论,都是论坛上常见的挺政府言论,早就是被我掐得死去活来的手下败将。可,在警察局一夜失眠的情况下,在这种二对一,三对一的不平等辩论条件下,常常是,一个人被我说住了,逼到死角里了,另一个马上打岔,逼迫我那疼痛破碎的脑子跟着转换思路,这种转换,很痛苦。再不然就是,对方说的我不服,我心里有话辩驳,可,头脑黑暗疼痛,眼前黑暗混沌——这样的赢,他们胜之不武,这样的输,刘沙虽败犹荣。
    
    我体力不支,打着盹儿不服:“你们不让我睡觉,搞疲劳战,你们胜之不武!——”
    
    不料尖下巴和教授齐齐叫苦:“我们哪睡了?你睡了我们还要整理文件,我们都没睡!”尖下巴:“你看看我们的黑眼圈!”
    
    果然俩人都是黑青眼圈。怪不得教授的表情那么阴险呢,都是黑眼圈给闹的!我是又打盹,又想笑,正盹着呢,郭粉青着眼圈进来了:“怎么样今天?”“问着呢。”
    
    郭粉坐在我旁边,又跟我叨叨叨叨,我强睁着睡眼听着,叨叨中只听清了他一句:“你傻!——人家十个人给你挖的坑,就等着你一个人跳下来呢。”我说:“我知道。”郭粉:“你知道你还护着他们?”
    
    教授懊恼地挖苦着:“人家那是气节!——”凶狠地嗔我一眼,嘴角却笑。真象一个班主任,带了一群又淘又倔的闯祸学生,审“逃学打架”审不出口供,恼火得,又好气又好笑:“人家那是气节!——”
    
    郭粉就怔着看他:“哦,气节?”
    
    满屋子人都笑了。我一边笑,一边接着打盹。
    
    ……
    
    “你傻啊,多少人给你挖好了坑,就等着你跳下来呢!”
    
    我知道。
    
    我想让他看看我的散文:《艺人的琴弦上永远传唱着你们的故事》,让他看看那深刻和沉痛:
    
    ——我对革命的纯洁度早已不抱任何幻想,每一场革命里都有它的心机与龌龊。你的领导人时刻准备着出卖、出逃,你流血牺牲只保留了如此自私的“火种”!
    
    ——明知道,在我所参加的任何一场运动中,我都会是首先被出卖的那一个。然而,即使知道后边有人在出卖我,我也仍然会——往前冲。
    
    不悔。
    
    总得有人傻,总得有人牺牲,总得有人出逃,总得有人活下来,踩着着同志们的累累尸骨登上城楼:“人民万岁!”——
    
    代代革命,代代如此。共产党、国民党、民进党,没有谁清白,个个都是罪人。
    
    政治之肮脏,从来如此,而当今中国,不能只让共产党一家龌龊!不能只让共产党一家,没边没沿地龌龊下去!必须要有另外的政党,另外的心机手段和共产党抗衡。龌龊对龌龊!
    
    如此才能对抗、竞争。才能逼迫各家党派都知道点儿要脸,知道点收买民心。
    
    革命是——收买、煽动、挑拨、激将、青春热血、老谋深算、纯真理想、狼心狗肺、权术、炮灰、驱使同志们卖命而自己身登高位——如此卑鄙,如此肮脏,历史,就这样肮脏着前进。
    
    不悔。
    
    
    (六)
    
    ……
    
    中午吃的盒饭。吃完后回办公室,我趴到桌上,接着打盹。教授和尖下巴,悉悉索索在整理文件。
    
    打着打着盹我的激情又上来了,一抬头,眼前金光灿烂:“你们知道我这会儿什么感觉吗?”
    
    他们都不解地看我。
    
    “我这会儿的感觉是——幸福!一则因为你们水平都高,跟你们掐架,智力上很爽。二则是,终于轮到我站在时代的前沿了,办到我来推动社会的发展了!这感觉,特充实,特幸福!”
    
    教授又恼火,又想笑:“你呀,太幼稚!”
    
    看我是一脸的不服,他斟酌着词句,看着我的脸色,斟酌着词句:“你是——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你啊,你是没孩子,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幼稚了!”
    
    “哦。”
    
    我实在想不出来育儿经和推动社会有什么必然的、逻辑的联系,不服。但问题是我确实没孩子,不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孩子”这个神秘的东东,究竟给了他什么样的骄傲和责任感,我实在想不出来,这点没法跟他争嘴,只好怔着。
    
    他又坐回桌后边:“我们是尽力帮助你、挽救你,你呢,对我们是敌对的态度。”
    
    我:“这就象个童话情景:大狗和小狗儿咬架,大狗根本没把小狗儿当回事儿,可小狗儿看来,哇欧! @[email protected] 好!可!怕!”
    
    他又笑了:“我们可没想让你觉得可怕!怎么样,这次亲身体验了吧?我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没那么可怕吧?”
    
    我一边点头,一边却想起昨天的中统特务,那真是一条凶恶的大狗! -_-|||
    
    教授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当然啦,你也不能要求每一位警察素质都很高——”
    
    我想的却是:得了吧,流氓也是你们所倚重的手段之一。流氓管用,你们就用流氓,流氓不管用,就出来讲文化!而,一个使用流氓员工的政府,到底还是一个流氓政府——
    
    ……在我接着打盹的功夫,他们交接,换人了。这次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和一个小帅哥。这个小帅哥,昨天去抓我的时候就有他,帮我把零钱硬币收起来的,就是他,在警车里问我“仰慕郭泉”的,也是他。这孩子一张稍稍发胖的鹅蛋脸,白皮肤,平眉,单眼皮大眼睛,眼睛下边一道精美的卧蚕,普通漂亮的鼻子和嘴巴——总之,很象单眼皮的钟汉良,或胖了一点的苗侨伟——此人看着最帅,水平却最菜,我给他编号是:“脑残”。
    
    他在和女警聊天儿,我趴了一会儿,起来走动时,看见他那模样,不禁想笑:眼圈黑青,尤其下眼皮,好象用毛笔生生画上去一道黑。我就看乐了:“你都干什么去了也熬夜了?眼圈也黑成这样?”心想昨天我进来后他就消失了,没审我,那他审谁去了?他们到底抓了几个人?
    
    他也乐了:“哟,这么关心我?”
    
    我笑着答:“不是关心,是好奇!——”
    
    不是关心你,是关心我的同志。
    
    这个办公室,房间到阳台的墙给打掉了,原来窗台的地方放了一张办公桌。现在太阳已经到了西边阳台上,房间明亮通透,我就坐在阳台上,办公桌后边,晒暖儿,打盹。
    
    盹了一会儿,脑残——算了!  ~_~  尽管这孩子蠢了点,可我毕竟嗑了人家一包瓜子,不好意思老是“脑残脑残”地叫,改个称呼:钟汉良,小哇。
    
    小哇问我:“你一个女的,怎么会对政治这么感兴趣?受谁影响?”
    
    我说:“我是受林达的影响。”
    
    “林达?……”他的眼睛和胖脸一下僵滞了。你跟一个人谈论一个他根本不知道的、他反应不过来的问题,看他脑子转不过弯来时,那愚蠢迟钝的表情,那就是这样的表情。不过,公平说句话,这种表情,这两天,我肯定也没少出现,想必警方也看在眼里了。惭愧,惭愧。
    
    他迟疑了一下,眼珠笨拙地转了一下:“林达?……是个什么人?”自以为是的警觉眼神,发现了新罪犯的眼神。
    
    “是个旅美华人,写了不少文章,国内到处都有他的文章。”我心里惊讶叹息,你连林达都不知道,你还怎么办政治案啊弟弟?!
    
    他固执地追问:“你跟他有联系?”
    
    我哭笑不得:“他的书都是公开出版的,国内到处都是,我没跟他联系过!”
    
    然后我就跟他讲了《总统是靠不住的》,“国会是靠不住的,独立检察官是靠不住的,最高法院是靠不住的,只有这种互相制衡互相约束的制度才是靠得住的——”只听他嗯嗯连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我又太累,说完这几句,桌上一趴,接着睡。
    
    他出去了,一会儿进来,让那个女警:“吃瓜子儿。”“不吃。”他又叫我:“哎,吃瓜子儿!”我:“谢谢不吃。”继续睡。
    
    ——他就自己嗑了起来,不大会嗑得满屋那个香啊!那个瓜子香啊!我经不住诱惑,睁开眼起身,把他那包瓜子倒出来一把,也嗑。
    
    正嗑着呢,女警进来了:“哎,吃完这一把别吃了,马上上班了,人多了,看见了——”
    
    然后就是女警和小哇他俩聊天唠家常。我在阳台上晒太阳,闲得无聊,就把他们办公桌下边的杂志拉出来看,凤凰月刊什么的。
    
    看了两本杂志,又睡。女警过来了,还是昨天的工作、地址、工资什么的,又象问讯,又象拉家常,我不好意思不礼貌,只好抬起头回答。然后就是住房啦,父母啦,天气啦,喜欢看什么书啦——我:“喜欢看政史类的书籍,次贷危机,货币战争什么的,不喜欢柴米油盐、安玻璃啦、油烟机啦什么的话题。”女警感叹道:“哎呀那我感兴趣的话题你肯定不感兴趣。”然后又是天气“这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掉叶子呢。”然后我:“院里菊花真好看,刚才我站在窗户边看菊花的时候就想着得多看两眼,这可能是我这几年最后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花儿了。”女警一怔:“怎么?”我:“昨天那个人不是说要判好几年吗?”心想,何况今天上午我还拼命的死顶,一口咬定是我干的。
    
    顺口说到这儿,说完了我又有点后悔,不想让他们看出我在寻思“几年”这事,显得我害怕了似的。
    
    小哇:“你油田生活不错为什么还干这些?”
    我:“生活是不错,可是,人生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呀?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吧?所以我就想到搞民主。得,这下得到监狱里去体、验、人、生、了。”
    
    女警很意外:“到监狱里体验人生?”
    
    “是啊。”我摊出一只手,一五一十地跟她解释:“监狱里可以观察人性,特复杂、特深刻的人性。这也是人生体验啊?”
    
    出来我就可以写书了,中国版《库拉格》——想跟他们这么解释,但考虑到他们未必听过《库拉格》,也就做罢。
    
    反正我不怕你们。
    
    然后小哇接了个电话,又把我叫到他面前,隔桌坐下,问我为什么有两个手机号,来的时候在哪儿坐的火车:“谁帮你买的票?”“自己买的。”
    
    女警突然问:“票价多少?”
    
    我:“忘了,不贵,所以忘了。”
    
    女警不忿:“自己买的还忘了?”我心说你是俗气女人你记得住,我是浪漫女人,我记不住。何况“这两天这么困,真忘了。”
    
    小哇:“你给李晶送完东西还打算干什么?”
    我:“玩儿,在南京玩儿。雨花台啦中山陵啦纪念馆啦什么的。”
    他突然袭击:“你不是第一次来南京吧?”黑灰灰的熊猫眼眯了起来,敌意的眼神,扮凶恶的眼神。
    我很意外:“我真的是第一次来南京啊?”
    “你对南京挺熟的嘛?”
    我笑趴了:“我有地图哎!何况南京的风土人情,几个景点儿,稍微看点书的人都知道哎!”
    
    心里感叹,这小P孩儿,真是蠢得没边儿。
    
    果然,他接着犯蠢,自以为是地想和我讲政治:“你认为共产党好吗?”
    
    我再次笑趴了:“你这个问题很幼稚!——”
    
    然后,正色,诚恳地:“共产党在历史上起过非常进步的作用。从一八四八年共产党宣言发表开始,到苏联革命,中国革命,共产党在追求社会主义,追求平等的方面,有过不错的历史成绩。但是,从六七十年代开始,西方国家,在民主的基础上,吸收了社会主义的不少优点,这个时候,东方社会主义国家,民主性欠缺,就落在历史的后边了。”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共产党有好的时期,也有不好的时期?”
    我也笑:“对,有好的方面,也有不好的方面。有好的可能,也有不好的可能。”
    他笑喷了:“总之你就是不肯正面回答问题。”
    我笑着反驳:“那是因为你问题本身太幼稚!”
    他换了一个自认为不幼稚的问题:“那你认为共产党坏在哪里?”
    我心里想着最近那几件大案,口中却换了个不那么刺激对方的说法:“这不是个案问题,这是通则问题。人有缺点,党肯定也有缺点,所以需要多几个党,来互相监督。而郭泉建党,就是走了这第一步。当然郭泉的新民党,也有很多缺点,远远不符合一个成熟的政党之标准——”
    他突然袭击:“那你想再建一个?”敌意地盯着我。
    我哑然失笑:“我不会建党。因为我自问没有建立政党的野心和耐心。我做不了细密扎实的组织工作。我只能是——”憧憬地看着窗外:“我只能是,别人先建了一个党,我观察着,觉得这个党还行,干得不错,我给他们写写文章啦发个传单啦什么的,宣传鼓动工作——”
    小哇乐了:“煽个风点个火什么的?”
    我也乐了。明知道这家伙是看了我的QQ对话,甚至我怀疑,我在群里玩笑“你们建党、我煽风点火”时,我对面说笑打闹要建党要拉我入伙的就是眼前这坏货!——但不管怎么说,玩笑归玩笑,现在这“官方场合”我可不愿意承认“煽风点火”这贬义词儿!——
    “不是!就是宣传鼓动工作!——” ~_~
    俩人都笑趴了,乐了很有一阵子——
    小哇:“——我们有多党,好几个党呢。”
    我笑:“那几个花瓶!”
    “你怎么能说他们是花瓶?”
    “当然啦,我听说这些党发展党员都限制,不能超过多少人,必须死一个,才能补一个。”(其实我想的不光是这个原因“花瓶”。但是,另一个思路并不成熟,也不严谨,容我另文讨论。)
    “我怎么没听说这种限制?南京也有国民党你知道吗?”
    这下轮到我的眼神停滞了:“……不知道。”几秒钟后又兴奋起来:“真的?……”开始浮想联翩。
    
    ……
    下午的对话基本上就这样了。他打完笔录,要我签字时为了最后一句:“没有受到其它干扰”——为了这句“干扰”我们吵了起来:
    “刑讯逼供是没有,但你们有诱供现象!——”
    小哇:“这是(文件)系统自动生成的——”
    吵了几句,最后是尖下巴和了个稀泥:“算了算了,拉掉——”才签了字。
    
    到楼下吃完盒饭,我又在那三个圆凳上盹了会儿。小哇叫我:“包背上,去旅馆。你们公安局来把你接回去处理。”
    
    夜色中往旅馆走,他冷淡地跟我解释:“条件不好,也没办法洗(澡)了,你就合衣睡一会儿吧。”
    
    到地方一看,果然是一家又旧又脏的小旅馆,最里边的房间,门口已经有两个警察,进去一看,两张床,里边床上睡了一个不知犯了什么事儿的小伙子。他们让他起来,把外边床上没盖过的被子扔到里边床上,然后对我:“可以了,你睡吧。”
    
    我把羽绒服一脱,穿着毛衣裹进了被子里,真困了,在他们的聊天儿和电视声中,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一点,斜靠在床头,看着电视,听他们说话,两点左右,听见楼道里好几个人的声音传过来,小哇进来跟我说:“你们公安局的来了,起来吧。”
    
    进来两个人,一个黑衣胖男子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是厂保卫科的),当时我眼里看见的,只有一个熟人:我们厂书记。进来看看我,一幅大哥哥来接淘气小妹:“看见你没吃亏我就放了心”的表情,跟我说:“……小叶来了,(小叶是我玩得要好的小姐妹),小叶在车里等你……”
    
    …………
    
    我起身的时候,“中统特务”站在房间门口等我出来,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没任务,总之,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低着眼帘,默默的,侧身站在门口,等着我出来,有点不敢和我对视的样子。就象一个来接首长的卫兵,或者,刚被老师训了一顿的孩子。我突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在道德上伤人太重了。他也是为了自己心目中的“工作”,却被我骂成那样,蔑视成那样……
    
    教授正面迎来,我一边和他热情话别,一边往前走:“你的水平在我掐过的对手中间,算中上。可是,考虑到你们是警察,已经很不容易了,总之,我对警察队伍的素质提高,还是满惊喜的。”他在我身后寒碜我:“你见的警察都是哪儿的啊?”我想说我见到的警察都是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的。可是,毕竟我有家乡自尊,不想在外人面前说家乡的坏话,只好不答而行。同时心里还惦记着要跟中统特务握手致意:“高手,服了——”可是,他昨天被我骂得太厉害,羞怯了,这会儿远远地拉在后边,夜色里在和我的领导移交、道别。而我在接人待物上也是羞怯磕巴,心是想,人却不好再强巴巴赶过去、找话缝说话——这时已来到单位来车旁边,夜色里灯光下,我的小姐妹叶小丽从车里出来,叫“沙沙!”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两个人搂抱着亲热着说得热闹无比,我心里却还惦记着没能和中统特务道别,没能有高手揖别那豪爽的一抱拳:“保重,龙虎风云,后会有期!”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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