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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奎德:古泉出大荒—黄元璋《回首风涛开怀天地》序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9月23日 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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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人设问:如果人类向茫茫星际的未知生命发出信号沟通,先向他们介绍地球上人类文明成果,应发送出哪些产品?当时笔者看到国际公论遴选出来的推荐清单,计有:古希腊柏拉图的《理想国》、基督教圣经、中国唐代李、杜的诗、英国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德国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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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典诗在人类文明中的崇高声誉,它在中国文化中独占鳌头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往者往矣,“昔人已乘黄鹤去”。 在现代中国,曾经辉煌于史的文化瑰宝——中国古典诗词,业已急遽衰落,甚至后继乏人了,诚可谓“此地空余黄鹤楼”也。
    
    
    自1905年废除科举考试后,中国的优秀智力资源,扩散到了比以前远为渊广复杂的新学领域,传统诗文学术已不复占据核心位置。特别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白话文狂飙突起,新诗顺势成潮,古典格律诗词的声气渐弱。而新文化运动的文坛领袖,其主要精力又都放在了白话文和新诗的创作上,对传统诗词,或弃之如敝履,或顺手偶尔为之,沦为业余消遣。于是,古代中国那种极一时之盛的诗坛景观,已成遥远的回响。洛阳纸贵的佳作殊难再现,众望所归的诗人举目凋零。古典诗词演变为文化遗民个人把玩吟哦的游戏,演变为三五人圈子里的私下传阅物,浅吟低唱,空谷幽响。在此业余活动的“自留地”吟诵中,成绩上得了台面的诗家已然不多,就笔者阅读所及,仅郁达夫、鲁迅、陈寅恪、南社二三位、以及邓拓、田汉、聂绀弩……诸家而已,与诗国的辉煌历史相比,已寂寂然寥若晨星了。
    
    
    当然,在这种古典诗词衰微的总背景下,现代中国也曾有一个反常时段:其时,人人吟诗诵词,天天播放诗词歌曲。年岁稍长者不会忘记,那是文革的赤潮汹汹:偌大中国,只有唯一诗人——毛泽东。在政治权力的强行推广下,毛诗轰鸣独霸天下。惟因如此,天下无诗。
    
    
    “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经历了二十世纪特别是其下半叶的大劫难,中国诗性文化的结晶:诗经、楚骚、汉赋、晋字、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而今传人安在?文化中国犹如褪却绫罗衣衫之贫汉,形销骨立,惨不忍睹了。
    
    
    一种美丽独特的文化产品就此绝唱,犹如广陵散绝?她是否还有绝地逢生之望?
    
    
    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邻”。古典诗词,如此精致的文化遗产,薪传者焉能绝种?事实上,摆在读者面前的这本黄元璋先生的诗词书法集——《回首风涛开怀天地》,正是一位文化薪火传人的卓绝努力,它脱颖而出,似一股来自文明源头的甘泉,起而印证中国古典文明的强韧生命力。中国古话说,“时穷节乃现”。为往圣继绝学的中国脊梁,愈经横逆,立身愈坚;愈是在赤沙滚滚地老天荒之时,愈益凸显其沉潜忠信之色。
    
    
    诗人黄元璋先生,在内战烽烟中诞生于闻名中外的苏州留园,其后移居广州,于文革后期游泳至香港,在港完成大学与研究所学业并定居。元璋的父亲与母亲先后在大陆罹难于上世纪两次大灾变:四十年代的内战和六十年代的文革。其父是黄埔毕业的抗日将军;其母出自书香世家,为著名的理学家、教育家湛若水的后裔。湛若水(1466年——1560年)在明中叶南京国子监祭酒,礼、吏、兵三尚书,是与王阳明同时讲学,而又分立门户,是反对“致良知”学说,主张“随处体认天理而涵养之,则知行并进矣”的理学大宗,天下士子争入其门,门徒达4000多人。其学说在当时与王阳明并称为“王湛之学”。元璋的继父之祖父乃著名晚清外交家、维新派及“诗界革命鉅子”黄遵宪。溯其脉络,元璋可谓诗书传家,源远流长。其诗词书法成绩,除个人秉赋资质外,与其家学渊源不能说是毫无关联的。收入本书的这首自述诗,简洁生动地给我们勾勒出了诗人的人品与性情:
    
    
    书剑飘零半白头,倦游王粲懒登楼。
    
    性如野鹤难随俗,心似孤桐易感秋。
    
    万古众生愁裹过,百年世事醉中休。
    
    而今一笑无余念,肯作兎儿三窋谋。
    
    
    此诗气象,可当“旷达”二字。倒酒即醉,杖黎行歌。可以想象,如此品性,在现代熙熙攘攘的社会中,难免落寞。但元璋不以为意,怡然自得地陶醉在自己的诗词书法王国里。
    
    
    元璋的这本诗集《回首风涛开怀天地》,依其书名,分为[回首篇]、[风涛篇]、[开怀篇]、[天地篇]四部分,收入了诗人自一九七八年至今所写的诗篇与所填的词牌作品。每首诗词之后,都有作者用小篆书写的诗词文本。因此,本书除了是一本诗集外,同时也是一部书法作品集。诗文的自由奔放与书法的严谨规范,适成对比,颇堪玩味。
    
    
    受过五四新文化陶冶的人,大多认为,唯有新诗,方能奔放自由,直抒胸臆,冲决一切罗网,而古典格律诗词清规戒律太多,束缚思想,不足为法。但是,比较中国白话新诗近一个世纪以来的创作实绩,过去那种否定性的对格律诗的看法,现在恐怕应当认真反思了。元璋的这部旧体诗词的出版,提供了这样一个反省的契机。这里,涉及如何评估“戴镣铐的舞蹈”的问题。其实,任何(智力和体力)游戏都必定有其“游戏规则”——“镣铐”。没有规则的游戏是不存在的。如所周知,新诗的重要代表闻一多也早就领悟到了这一点,他主张“戴着镣铐跳舞”,提出诗的“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的内在特性,实质上就是在找回诗的格律。事实确然,谁若果能在镣铐的束缚下跳出出神入化的绝美舞蹈,那才是“高超”至巅峰的本事。应当注意到,古典格律诗词是经过历史反复淘洗后而留下来的“游戏规则”,内中自有其道理和深意。事实上,其中不少是与中国文字的固有特点息息相关的。譬如对仗之美,就只有汉字才能独享,而西文,是无法对仗的。
    
    
    人们看到,虽然,在诗史上,诗体流变,生生不息;各类品种,推陈出新,异彩纷呈,但有一点却引人思索:自唐初起,到五四时期新诗兴起为止,前后凡1300多年,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格律诗词(近体诗及词)一直占据了中国诗坛的主流。何以至此,其生命力何以如此强韧?个中原由,值得探究。在我看来,这种形式相当充分地呈现出了汉语在听觉与视觉方面的独特美感,充分调动了汉语精炼博约、以简胜繁、一字多义、一词多义、一典多义(多义利于审美,却弊于逻辑分析)的特性,彰显了其诗性。同时,也调动了汉语平仄的起伏跌宕的节奏感和韵尾呼应的类似音乐回旋往复的旋律感,彰显了极强的音乐性。而字数对称或汉字依字数精确排列的视觉效果,构成了建筑式的审美效果。就其潜能观之,迄今为止,这类诗体的生命力远远尚未耗尽。
    
    
    而诗人黄元璋,正是这样一位要在“镣铐”之下龙飞凤舞之人。律诗和词,是他的两大嗜好。人所共知,词牌与律绝,格律森严,然元璋却乐此不彼,殚精竭虑,沉没其中。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读元璋诗,兴、观、群、怨俱在。本书中,有即景生情者,有伤时感怀者,有奉和赠友者,有咏史托志者,有游踪纪事者,有悼亡贺寿者,.....洋洋大观,不一而足。
    
    
    元璋诗,可以兴也。请读读这首(开怀篇里的)伤时感怀的七律,诗人由乙酉鷄年的开春,由所居地香江联想到雨風如晦煙水蒼茫的大陆神州,情感真挚,色彩浓烈,对照鲜明,诗人的倾向,情感的焦灼,俱在其中矣。反复吟诵,能不感慨万千?
    
    
    紅冠彩艷金爪勾,朝乾夕惕報時流。
    
    雨風如晦艱難際,湖海似濡寂莫秋。
    
    慷慨不忘歌五德,低昂恍似數九疇。
    
    香江已見中天日,煙水蒼茫是神州。
    
     (二千零五年二月十九日於香港)
    
    
    元璋诗,可以观也。请吟诵诗人填的“浣溪沙”词——《歐洲七國遊》,踩著作者漫游欧洲的脚步,我们观赏并呼吸着那里春天的自由和绚烂,犹如欣赏一幅印象派大师用斑斑点点之色渲染出的一幅大油画,不由不令人目迷五色,心驰自由。
    
    
    五月百花滿眼瞳,無疆有界任西東,。
    
    馳車緑野忽翠峯,百幢教堂思盛世。
    
    千秋城堡矗冷空,誰持彩筆染蒼穹?
    
    (千禧六年五月十九至廿五日)
    
    
    元璋诗,可以群也。诗人好客重友,诗集中有大量唱和怀友之作。不少笔者熟捻的朋友:達瓦才仁、苏炜、黄河清、王策、盛雪、费良勇、彭小明、潘永忠、阿海……等,都可在本书的酬唱诗词中瞥见其身影。作者呼朋引伴,遨游香港神州,穿行四海内外,煮酒论诗,切磋谈艺,纵论天下,以达成思想之沟通,心灵之契合,遂为一时之佳话。读读下面两首给藏族友人的诗,你会感受到诗人的淳朴友情,和对藏传佛教的一往情深。而“归来饱饮马奶酒,吐向长江作怒潮”之意象,以其至情至性之怒,直令人击节赞赏。
    
    
    五十年來家國夢,八千里去山河雄。
    
    血紅雪白情仇恨,化作漫天般若中。
    
    (歲次癸末清明二千零三年四月五日贈西藏友人達瓦才仁)
    
    
    剑气如虹倚碧霄,天山立马风萧萧。
    
    归来饱饮马奶酒,吐向长江作怒潮。
    
    
    元璋哀悼刘宾雁先生的诗(哭宾雁先生四首),热泪滚烫、感人至深,一个性情中人之本色,跃然纸上。请读其中之一:
    
    
    黃龍痛飲哭無期,黑水不流白山嘶;
    
    去住塵緣驚永隔,真情真話不勝悲。
    
    
    最后,元璋诗,可以怨也。在我看来,这是作为诗人的至关重要的品性。尼采曾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现代中国的巨变,伴随着万千生命陨落。环视神州,血流漂杵,白骨盈野。元璋亲历这一古老文明的世纪性灾变,发为诗章,正是以血泪凝成。按照编年读读元璋诗词,可见其心路历程,可感其灵魂颤抖。让我们看看那连绵的忧愤。
    
    如下写于一九七九年的清平乐,见证了毛时代深重苦难,但身处历史转折点,对毛亡后的中国前路,诗人仍报有殷殷之期。
    
    
    屍山血海,未見江山改!
    
    中國今朝何處去?十載苦難又再。
    
    孤臣揮淚天崖,孽子腸斷黃花。
    
    我勸天公抖擻,騰龍躍馬京華。
    
     一九七九年(清平樂 十年有感用承兄韻)
    
    
    十年过去,诗人于六四之后百日所填的如下这首满江红,斯城斯景,斯人斯声,历历在目,痛彻心肺。他既写实景,又对照史事;既述时代,又生发镋论。词句之间,犹如万玉哀鸣。诗人之忧愤更为深广了:
    
    
    肝膽塗地,都付與,廣場雨跡。關心處,燕京風緊,
    
    故宮月白。楚客徒誇暴秦政,書生正挾維新策。縱橫
    
    衙內擾九迎州,嗟何及。家國事,匹夫責。生花筆,
    
    萬人敵。趁青春熱血,堪驚十億。民主爭來韜略富,
    
    自由本是旌旗赫。何時華胄又中興,寸心赤。
    
    (滿江紅 六四百日祭 八九年九月)
    
    
    国族之运,多灾多难,无边无际,致人冷嘲,令人麻木。然诗人心既未死,哀痛尤深;曾经沧海,欲泣无泪,于是凝为如下篇章:
    
    
    哀莫大于心不死,相思一寸也该灰。
    
    曾经苍海难为泪,路上新苔掩旧苔。
    
    
    前人之成句,仅移动几字,就点石成“晶”,思想与意境上都幻化升华了。正所谓“大风卷水,林木为摧;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妙手偶得之句,自然呈现,似乎天成。联系到诗人的家世生平,诗意在萧萧然中,平添了几许沧桑感。
    
    要之,从一九七八年至今,三十年来,诗人黄元璋,行吟坐唱,一路写来,其诗也,兴、观、群、怨,渊广厚重,意旨深远。
    
    个人命运与国族命运,交织在一起,发为诗章,典重苍凉,浑凝疏宕,不做才子气,不摆学人腔,真情率意,娓娓道来,择善固执,允厥执中,观神州兴衰,沉吟不已;察黎民多灾,掩面自泣;考环球良景。祈华思之;在诸种无病呻吟言不及义不知所云的大语境中,元璋之诗,直抵人心,直抵实事,情辞恳切,堪称诗史也。
    
    
    读者诸君不可忘记,诗人同时还是一位书家,这就赋予诗集以独特韵味。每首诗词之后,都有作者用小篆书写的诗文,诗章与书法,相互陪衬,相得益彰。诗人尝谓:篆书造型优美,结构对称,是书体之根源,可惜自从隶化楷化以来,研习者渐少了。元璋君传递古文明薪火的美意,化为在诗集中书写和篆刻书法的拳拳之心,恰如元璋如下之诗,披肝沥胆,道尽了诗人诚惶诚恐在诗集中手书小篆之情意结:
    
    
    秋夜踟蹰开窗纬,高楼风雨入重围。
    
    多闻药味辨甘苦,顿觉生涯尽诫檄。
    
    千载羡韩伯乐马,十年磨剑放翁非。
    
    金文小篆情无限,知是雕虫意难归。
    
    (丙戌年牛一自寿)
    
    小篆是在秦时创制,一直在中国流行到西汉末年,才逐渐被隶书所取代,然一直为书家青睐,金刻印章尤甚。我观元璋兄所书小篆,运笔饶有古意,形体优美对称,格局正大谨严,而又不失圆润流畅,灵动多姿。惜笔者并不习篆,不敢在此多作妄语,祈愿方家鉴之赏之,或可启公众共赏,以谢元璋兄奉献精彩词章并精心书写之忱也。
    
    是为序。
    
    二零零八年三月于北美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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