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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修正理論,而不是去歪曲歷史/練乙錚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6月20日 转载)
    
    恩格斯與社會民主主義—呼應吳康民先生
     文:練乙錚 (博讯 boxun.com)

    
      辛子陵近作《千秋功罪毛澤東》,序言由北京人民大學前副校長謝韜執筆,題為〈民主社會主義與中國前途〉,批判了列寧主義及其在中國的傳播,認為恩格斯晚年提出、伯恩斯坦繼承的走民主議會道路,才是馬克思主義正朔。這篇序言先在內地雜誌《炎黃春秋》發表,最近更登錄在綜合性學術網頁《天益》,轟動全國。稍後,主張民主憲政的中國政法大學前校長江平在內部刊物《政改內參》發表的文章〈堅持什麼樣的社會主義〉曝光,更為討論加油。本月十二日,港區全國人大代表吳康民先生在《明報》為文推介謝韜的觀點和論據。吳文在香港的有點馬、列主義功底、還關心中國政治發展的人群中,據說引起了無聲震撼!
    
      在幾乎全民皆「炒」的今天,還有人認真寫文章討論馬、列理論的文本和內涵,無疑像癡人說夢,不過,如果聯繫今秋召開的中共十七大,以及年來內地知識界對政治改革的期望漸次升溫,上述幾篇文章便很有意義;就香港來說,由一位正統左派前輩公開支持內地走某種民主議會道路,對本地政改進程的心理影響,也是不能忽視的。故我寫這輯回應吳校長的文章,除了三十年來一直對馬、列主義理論的真謬及其實踐成敗有興趣之外,主要還是意識到上述討論在國內和香港的現實意義。不過,我對馬、列,只知皮毛,談不上專精,吳校長這方面的認識肯定比我深得多,故我說呼應,毋寧是向這位前輩請益。
    
    爭拗非癡人說夢
    
      首先說明,我大體上支持辛、謝、江、吳四位文章作者有關「恩格斯修正了馬克思」的結論。的確,大約從一八七○年起,在新的社會條件和屢屢失敗的革命實踐面前,馬、恩對以往的重要論述,多少有了鬆動、修改,恩格思後來更正式否定了《共產黨宣言》中的絕大部分行動指引,態度嚴謹,值得稱道,與後來共產主義運動中一些執迷不誤的領導人和眾多食古不化的凡是派、篤本派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從馬、恩著作文本看,還不能確鑿證明他們徹底修正了自己學說中的核心論述,而只能說是差不多修正了。借謝韜的辭語說,《資本論》第三卷還沒有完全打倒《資本論》第一卷,不過,如果把有關文本結合當時的經濟政治發展實況來看,真相就很清楚;就晚年的恩格斯而言,尤其如此。
    
      本輯文章中的頭兩篇,主要討論馬、恩晚年對「無產階級要消滅私有制」這個論述的態度。第三、第四篇討論恩格斯對暴力革命和議會道路的後期看法。我從馬、恩著作選引正、反面證據以供參考,並提供背景資料,以便解讀。
    
    馬克思看股份私有制
    
      十九世紀中葉,歐洲企業高速股份化,令資金聚集容易,企業規模擴大,生產力大大提升,股份制遂成為資本主義的主要生產方式。觀此,馬克思不僅認識到資本主義有了新的生命力,還明白到必須面對股份化帶來的一個理論問題:公司不再屬於個別資本家,而工人、工會都可以用自己資金買得股份,勞資雙方身分都模糊了,剩餘價值剝削理論是否還普遍成立?私有制是否在資本主義自身之中自動走向減亡?關於這點,馬克思晚年不斷思考,並在《資本論》第三卷第五部分中力求詳細討論。讓我從中引述幾段文字。
    
      馬克思認為,「(股份公司)在資本主義體系的基礎上把私有產業揚棄了。」「在股份公司內,資本已經不是當作一個一個分立的生產者的私有財產,而是共同生產者的共有財產。」「但那顯然只是一個過渡,以便進入到一個新的生產形式中去。」
    
      這裏說的「生產者」指持股人,可以包括、但當然不是專指實際進行生產的工人。馬克思認為,這種生產形式不再是簡單的私有制,而是資本主義之下的一種集體的私有制,對勞動剩餘價值的剝削依然存在,只不過先變為股本利息,然後才歸持股人所有;所以他雖然看到股份制先進一面,但他情有獨鍾並大力推薦的,卻是當時歐洲、特別是英國新出現的、完全由工人或工會集資成立的生產和購售合作社。( 合作社即今天的 「co-op」,由英人 Robert Owen 首先提倡 。)
    
      他比較了兩種生產方式:「生產合作社是從舊形式長出的新芽,……從內部克服了資本和勞動者的對立……。沒有資本主義的工廠及融資系統,生產合作社就無從出現。這種融資系統造就了資本主義的股份公司,亦同樣可以逐步造就全國性規模的生產合作社。股份公司和生產合作社都是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轉化為協作生產方式的過渡形式,都化解了勞動和資本的對立,只不過在前者還是負面的,而在後者是正面的。」
    
      馬克思對股份公司的態度相當客氣,但他沒有說明負面、正面的涵義,也未來得及對合作社運動作更多觀察,便撒手人寰;《資本論》第三卷,特別是論述股份制和金融的第五部分,只能以未完成的草稿形式,由恩格斯晚年作了一番編排整理之後出版。箇中原由,一眾列寧主義者諱莫如深,但恩格斯本人,卻是知道問題所在,而且太重要了。這點下文續論。(四之一)
    
    恩格斯晚年對私有制的態度
    文:練乙錚
    
      比馬克思多活十二年的恩格斯,有沒有進一步分析生產合作社如何比資本主義股份公司優越呢?有沒有界定二者的「正面」、「負面」的關鍵涵義呢?也沒有。但這卻是革命理論中的天大問題。馬克思對合作社情有獨鍾,視之為革命之後、通往社會主義公有制的過渡時期「本錢」所在,為何恩格斯卻如此冷淡對待?
    
      原來,歐洲各國的合作社運動自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興起,之後五十年裏,早期確曾曇花一現展示活力,但很快便停滯不前。恩格斯觀察到的,是合作社並不如馬克思所說,可以擴大到能供應全國的那種規模;它總是像侏儒般長不大,不是因為資金缺乏,而是因為一大就管不好,虧本夭折。此外,銷售合作社亦不能普遍存活;能夠生存的,大多是購物或互助服務合作社而已。在馬克思理論中,此點玆事體大,但合作社的確乏善可陳,恩格斯也就無話可說;這個底細,後來由伯恩斯坦在他的重要著作《演變式社會主義》的第三章和盤托出。伯恩斯坦不僅詳述了當時合作社運動的失敗過程,交代了為什麼「子不語」,還作出了對合作社的經濟分析,簡潔有力,基本上和今天主流微觀經濟分析一致。可惜,後來的列寧主義國家都禁絕異見、焚書坑儒,伯恩斯坦和他的書,自不能倖免。
    
    合作社曇花一現
    
      那麼,到底恩格斯晚年還要不要強行打倒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呢?也許是要安撫社會主義運動的左翼,也許是自己思想發展過程中的隔代遺傳,他有時還是說要打倒的,不過已有點勉強。恩格斯整理《資本論》第三卷第二十七章之際,加了一段文字:「馬克思寫了上面的章節之後,嶄新的第二、第三代股分公司出現了。這些公司以空前高速擴大生產,市場消費卻不斷痿縮,加上各國為保護自己的市場而大增關稅,於是生產能力長期過剩、價格低迷、利潤下降有至於零;自由競爭論破產,而壟斷局面漸次出現……在英國,作為整個化工業骨幹的製鹼工業己經完全掌控在一間公司手上。這無疑替最終的強制性國有化舖平了道路,真是求之不得。」
    
      且不說他描繪的經濟現象與百多年來的實況如何迥異,他的難題是,為什麼能存活、發展到社會主義革命前夜的,都是這些「嶄新的第二、第三代股分公司」,而不是一些能「從內部正面解決勞資對立」的合作社生產方式?合作社不濟事,那麼就算把這些「求之不得」的股份公司國有化了、打倒了,之後又怎麼辦?馬克思說,革命就是解放生產力,既不能找到比私有制股份公司更優越的生產方式,如何叫無產階級去打倒它呢?恩格斯晚年,陷入了這個他無法克服的理論困境,進退維谷!
    
      這個被事實逼出來的理論困局,我們還可從恩格斯編篡《資本論》第三卷的過程中進一步理解。恩格斯在編者序裏承認,他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未能把此第三卷編好,成為一本結構上與卷一連貫、理論上首尾呼應的書。馬克思的手稿中,有些章節不完整,有時整章空白。恩格斯說,他自覺有能力補上的,都補上了;力有不逮處,他或是找能者幫忙,或是留空。例如手稿中只有題目、沒有一個字內容的第三章,因為涉及數式運算,他就找了一位劍橋大學數學家代勞,算出結論之後自己執筆整章補上。跟着,他說:「最難是第五部分,亦即全書最複雜處。我曾三次試圖增補改寫整個部分,但三次都失敗了。本卷出版脫期,這是最大原因。然後,我明白到我的努力方向錯了。如果我從大量的文獻資料重新開始一切工作,未嘗不可以寫出像樣的東西,但那已經不是馬克思的書。」第五部分共十六章,正正是討論合作社、資本主義融資和股份公司的那部分,很多都未完成。顯然,事實當前,取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理論他寫不下去了。不過,他不願意在馬克思的書裏、在關鍵問題上修正馬克思。要真正寫好也沒時間;一年之後,他就帶着這個遺憾去見馬克思。
    
    續寫《資本論》三度失敗
    
      馬、恩解決不了的理論難題,後來的列寧、斯大林、毛澤東當然也解決不了,卻強行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打倒。於是,馬克思本來心儀的,歷史証明無效、恩格斯也不敢恭維的合作社生產方式,以及其各種變本加厲版,就在中、蘇等社會主義國家中大行其道,取代了其他一切生產方式凡幾十年,其結果是令這些國家的經濟徹底失敗。「遂乃山崩川歇,冰碎瓦裂,大盜潛移,長離永滅」。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換來的社會主義江山,終了還是得雙手奉還給資本主義。可惜啊,可惜!
    
      可以說,從文本層面看,《資本論》第三卷的確沒有打倒《資本論》第一卷,但也可說是差不多打倒了。或者可以說,第三卷未能支持第一卷,第一卷於是給實踐打倒。這並不奇怪,對馬、恩而言,理論和實踐,本來就應該一致,而且是理論源於實踐。
    
      好了,經濟上既不宜打倒、不能取代資本主義私有制,那麼政治上無產階級一定要進行暴力革命的理據何在呢?如果不進行暴力革命,如何實現社會主義呢?民主議會道路是否選項?有關這個主題,晚年的恩格斯所作的修正,在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都更加明顯。他在這方面的新論述,於下文交代。
    
    
    
    
    恩格斯對暴力革命的後期論述
    文:練乙錚
    
      前文指出,晚年恩格斯被逼面對一個難題:生產合作社既不濟事,革命之後,無產階級用什麼去取代生龍活虎的資本主義股份公司私有制,才能使生產力高於資本主義呢? 不能解答這個問題,恩格斯繼而承認,他無法替馬克思寫完《資本論》第三卷,特別是集中論述各種生產方式的第五部分。如此,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關於「無產階級必須打倒資本主義私有制」的論述 ,不攻自破。( 鄧小平於九十年後也發現此點。)
    
      馬克思的理論十分嚴謹,一環緊扣一環,論述一個繫着一個;可是,如果一個論述站不住,其他的也就危危乎。如果不要取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了,那麼,他的另一個核心論述—「無產階級必須通過暴力革命取得政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就立刻失效,因為馬克思說,暴力奪權然後專政,目的就是消滅私有制。目的既失,暴力和專政作為手段,既不必且不義;但如果放棄暴力,不搞專政,走民主議會道路就馬上提上議事日程。這是恩格斯必須嚴肅考慮的第二個修正。
    
      大約也就是這個時候,即一八九○年前後,德國以至整個歐洲的政治發生大變。這個變化,也促使恩格斯對暴力革命的必要性初步生疑。讓我們回顧此段歷史。
    
    對暴力革命生疑
    
      席捲歐洲大陸的一八四八年革命,以被鎮壓告終,各國起義工人死傷慘重,工運元氣大傷;不過,一些勝利的保守政府、貴族和資產階級亦從中接受教訓,馬上開始了大量開明改革。在法國,革命期間爭取到的男性普選權保住了;十年上下,普魯士和奧地利取消了農村封建制,俄國農奴制亦告終,荷蘭、丹麥、比利時和瑞士開始了開明憲政並走向多黨普選。所有這些變革,都可說是一八四八年革命的成果;若和中國、香港政改步伐比較,這些變革簡直是接踵而來、轟天動地。
    
      還有的是,六十年代,德國首次有了工人黨,即後來的社會民主黨SPD(此黨尚存,是當今德國大聯盟政府中的小夥伴,前任總理施羅德是黨員並在執政期間兼任該黨主席。)這個一度在俾斯麥的「反社會主義法」下列為非法的SPD,其黨員仍可公開以獨立身份競選進入議會,並成功爭取到全民醫療、工傷和老年保險,開現代福利制度先河。資本主義吸收社會主義的合理成分,早在十九世紀中葉大刀闊斧地開始。
    
      儘管如此,一八九零年以前的恩格斯,沒有公開從暴力革命論的觀點後退過。《反杜林論》第四章裏,有一段他在這個時期裏對暴力的典型論述:「暴力還擔當另一個歷史角色,一個革命的角式。……舊社會胎懷新社會,暴力就是其接生婦。社會運動要衝破如化石般殭死的政治秩序,用的工具唯有暴力—這點杜林先生一字不提。他只是長嗟短嘆,承認一個植根於剝削的經濟制度可能要用暴力才能推翻,還說那是挺不幸的,因為暴力一定貶低施暴者的道德人格。」
    
    批判杜林?接近杜林
    
      杜林是一位哲學教授,遭恩格斯嚴詞批判,只因說暴力革命「可能」免不了,而不是像馬、恩當時那樣歌頌暴力、主張暴力。然而,恩格斯後來卻轉向接近杜林的觀點而更有所發揮。這個轉向,不是純理論層面的邏輯修正,而是一八四八年之後政治大環境中的兩個重要事件一推一拉的結果:
    
      其一、一八七○年,法國在普法戰爭中敗給普魯士,巴黎兵臨城下,法國政府與大多數中上階層人士出亡凡爾賽,巴黎工人自組帶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共和政府,號稱巴黎公社;後以武力和凡爾賽政府軍對抗失敗,政府軍屠城七日,死人無數。
    
      其二、一八八八年,比較開明的德皇威廉二世登位,與俾斯麥不和;九○年二月議會大選,SPD一舉取得百分之十五議席,俾斯麥旋即下台;九月,SPD合法化,其後發展神速(一九一二年成為最大黨,一九一八年普選中首度取得政權;後被暴力派的列寧和蘇共視為眼中釘、從中作梗一分為三,失去領先地位,遂讓希特拉有機可乘,但這是後話。)
    
      九五年三月,即恩格斯逝世前五個月,他以上述兩段歷史立論,寫成了《法蘭西階級鬥爭》一書的再版〈導言〉。這篇〈導言〉,有人說是恩格斯的政治遺囑、修正主義濫觴,有人說絕對不能代表他的思想。恩格斯到底說了什麼呢? 篇幅所限,明天待續。
    
    恩格斯與社會民主主義—呼應吳康民先生.四之三
    
    
    
    修正主義和修歪主義
    文:練乙錚
    
      話說一八四八年歐洲二月革命失敗後,馬克思悲慟不已,埋頭寫作《法蘭西階級鬥爭》。是書一八九五年再版,恩格斯替他寫了〈導言〉,開頭如實簡介此書;然後,話鋒一轉,石破天驚明言過去一系列重要觀點有大錯,跟著便一口氣寫出引發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最嚴重爭議的三十六段文字。
    
      〈導言〉主要講三點,構成完整論述;我逐點簡述,再引關鍵原文佐證:
    
      一、恩格斯首先承認,馬克思和自己對歐洲工人革命的形勢一再高估了;先是以為一八四八年是全面勝利的開始,其後在一八七○年又犯同樣嚴重錯誤。
    
      他說:「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發生之際,……我們深信偉大的決戰開始了,容它漫長曲折,勝利必屬無產階級。革命失敗後,我們丟掉幻想……但歷史除了證明我們當時觀念錯誤之外,更徹底改變了無產階級的鬥爭環境。當年所用的鬥爭模式的每一方面,今天都落伍過時,必須重新檢討。 」
    
    坦承一再錯估歷史
    
      「……我們,以及想法和我們一樣的人,全都錯了。歷史說明,歐洲大陸距離可以取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那天還遠,證據在於四八年以來,大批大企業出現在法、奧、匈、波、俄,而德國更躍升一流工業國,靠的全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可見它當時還有強大生命力……鬥爭因此必須是長期日積月累的事……」。
    
      那麼,要日積月累的,是暴力鬥爭的人力物力嗎?
    
      二、〈導言〉指出,工人階級此前用過的暴力手段都失敗了,而且因為科技和經濟發展,無論在武器、戰術、組織、持久力、中產者支持等每一方面,劣勢都急促擴大;他說,面對這種局面,堅持暴力革命無異於自取滅亡。
    
      當時SPD左翼少壯派對此看法大事批評,因此恩格斯在詳盡解釋暴力鬥爭不可恃之餘,在〈導言〉中續說:「讀者現在明白為什麼當局這麼想我們往槍林彈雨裏衝了嗎?知道為什麼他們這麼懇切請求我們再一次扮演砲灰的角色了嗎?……我們不那麼笨了。靠少數精英帶着政治悟性還低的大批群眾、用突擊方式搞革命的時代已過……五十年來的歷史教曉了我們這點。但是,讓群眾都明白要走的方向,需要長期工作,鍥而不捨;我們正在做這種工作,得到的成績已教敵人感到前路茫茫。」
    
    議會民主成關鍵
    
      三、他所謂長期工作,就是教育群眾、爭取選票、走議會道路(恩格斯沒有要走什麼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專制包袱)。他接着在〈導言〉中指出,議會道路成果出人意表,普選己經成為一件「解放運動的關鍵工具 」(這個辭他用法文寫:en instrument d'emancipation;instrument 一字的引申義與 tool 不同,指關鍵的工具,如形容詞 instrumental 指關鍵的)。
    
      他續說:「在拉丁語系國家,人們也愈來愈明白到,舊的戰術一定要修正;每一個地方都在效法德國的榜樣,通過選票奪得所有能夠奪得的位子。……就連在法國這個暴力革命成功機會比德國高的地方,社會主義者也愈來愈清楚,他們要勝利,便得慢慢做宣傳和議會工作。成果還真不缺,不只贏得了一連串市議會席位,在國會裏取得五十席,還居然倒過三個部長和一位總統……。」
    
      「……在德國,SPD黨党人更有一個迫切的特殊任務。我們現有二百五十萬票;如以目前速度增長,本世紀末……就可成為國內的支配力量,所有其他力量都得尊重我們。……歷史的諷刺把什麼也倒轉過來了。我們這些革命派、推翻派,依靠合法手段斗爭,比用非法推翻的手段,日子興旺得多了。」
    
      是那麼熱情地歌頌民主議會道路!以前歌頌暴力,現在大不同了。
    
      那麼,恩格斯這時如何界定暴力的位置呢?他認為,暴力不是不可再用,而是在很特殊情況之下才能有效。他說:「當然,我們的外國同志們絕不放棄暴力革命的權利;這個權利,說到底,是唯一歷史賦予的權利。」權利而已,可用可不用,這就和杜林教授的立場差不多了。  誠然,恩格斯始終沒說出口要放棄暴力;到最後關頭,也許要有最後一擊。不過,他更強調,只要做好工作,使運動變成真正群眾性,革命便如瓜熟蒂落,無需暴力。他用了一段共產主義者不可思議的歷史說明這點,作為〈導言〉的結尾:
    
    冬蟲夏草鬧革命
    
      「 距今幾乎整整一千六百年前,一個危險幫派正積極試圖推翻羅馬帝國及其宗教和立國之本 ;它壓根兒否認凱撒的意志就是法律;這個幫派跨國存在,而且不承認有祖國;它遍佈整個帝國,從高盧伸展到亞洲,甚至越出了帝國的版圖。……這些以推翻帝國為目的的幫派分子,人稱基督徒。……他們滲透了軍隊,整團整團的士兵都是他們的人。迪奧克里田大帝按捺不住,他不能坐視軍隊不守他的紀律、不對他盡忠,於是他當機立斷,祭出反社會主義法—噢,對不起,說錯了—祭出反基督徒法,不准他們集會,查封並拆毀他們的會所,毀坏他們的十字架……,不准他們出任公職,軍階不能達到伍長,……遇到不公平對待,也不准他們告到法院。但是,連這條法律也徙然了。基督徒輕蔑地把它從牆上撕下,據說還故意趁大帝在尼逑美迪亞時燒了他在那裡的行宮。大帝於是在公元三○三年大舉鎮壓基督徒。那是最後一次,因為太成功了,……以至十七年後,昆士坦丁大帝……宣布立基督教為國教。」
    
      恩格斯最後選的這個冬蟲夏草式和平革命例子裏,還是有一點點暴力:基督徒燒了大帝的行宮。不過,那也只是「據說」而已。  證供都在了,讀者可以自己判斷:恩格斯最終有沒有修正馬克思強調暴力專政、否定議會道路的學說、修正了多少;更可以判斷,到底是恩格斯修正了馬克思,還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把恩格斯修歪了。
    
    恩格斯與社會民主主義—呼應吳康民先生.四之四
    
    後記:寫這組文章,重讀了恩格斯的一些著作,覺得他有一偉大處,那就是,他尊重歷史、尊重事實。每當歷史事實說明理論的不足或錯誤之時,他是去修正理論,而不是去歪曲歷史、掩蓋事實。比照今天我們的政府不願檢討反右和文革等專政暴力史,又想起城中一些馬列毛少壯派近日忙於推銷天安門黨版歷史時的話語,能不唏噓?
    
    香港信報首發 2007.5.25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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