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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学在当前中国话语圈的位置/刘伟
(博讯2007年3月28日 来稿)
    作者:刘伟
    
     本文所讨论的政治学,是指作为一门社会科学的狭义政治学,而不是指包括中共党史、国际共运、思想政治教育等专业的宽泛政治学门类——这只能说是一项中国特色式的学科安排。(当然,近来思想政治教育归入“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与政治学“平级”)既然是社会科学,就有其明确的研究对象,就应当遵守学术界的话语通则和基本规范。因为政治学从一开始就是一门源远流长的西方学问,中国政治学母体在西方的思想传统。虽然中国历史上有关于政治现象的众多言论,但系统性的学科却只能是西学东渐之后的事了。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政治学依然不能回避国际学术界的通则。同时,政治学作为社会科学的一个领域,也应当被置放到中国的学术圈中,比照社会科学其他学科的作法。 (博讯 boxun.com)

    
    而所谓的中国话语圈,就包含了能够言说的公共空间。由此需要进一步细分为官方话语圈、学院话语圈、体制外知识界话语圈和公众话语。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分类只是为了分析的便利,在实际的话语实践中,各言说主体往往有多重身份,并且互相介入不同的话语领地。
    
    我们知道,自二十世纪80年代初中国部分高校恢复政治学专业以来,政治学作为一个学科已经发展了二十余年。二十多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但对于命运多舛的中国政治学和它的从业者来说,却足已让人心思难平。作为与权力关系最为暧昧、处境时感忐忑的社会科学,在一个宪政民主问题尚未得到结构性解决的政治生态和话语环境中,政治学在这个时期经历了与世态炎凉同步进行的起与伏,亢奋与低落,光荣与落寞,自信与自卑。直到今天,我们所一直予以关注和讨论的这个领域究竟在中国的话语圈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政治学留给其他学科的从业者是一个什么图像?公众又是如何看待政治学和政治学从业者的?权力体系刺激了什么样的政治学?社会需要什么样的政治学?学术界需要什么样的政治学?所有这些问题,对政治学的学习者来说,都是应当时刻自觉并主动予以反思的。否则,在目前的政治学界就会迷失方向,对自己的真正努力就会丧失热情和期待,并缺失一个政治学者最为基本的素质——公共关怀。
    
    下面具体的叙述由于多围绕政治学圈展开,因此涉及到的人大都没有提他们的姓名,这不是否认他们的学术贡献和研究成果,只是为了作到“对事不对人”。更因为我只是从一个政治学学习者的角度初步描述当前中国政治学面临的基本问题,更多的是直觉和感受,故无须按照学术惯例去引经注典、步步为营。特此说明。
    
    一 政治学应该作什么?
    
    对于学习政治学的人来说,首先要问的就是政治学应该研究什么?可是直到今天,在中国的话语圈,很难有人对此有基本的共识。这其中自然有互相争夺话语权的内在动因,更有“屁股决定脑子”的世俗逻辑,同时也不能回避这的确就是一个认识问题和思维问题,看法的不同本身就很正常,是社会复杂性的必然。多元民主社会有争论,威权专制社会同样也会有争论。就是专门研究和学习政治学的人,也会对这个问题存有分歧。
    
    对官方来说,它当然希望政治学能够作出能为其所用的“建设性成果”,这样它就倾向于认为:政治学应该为现行政治体系的稳定和运转论证,并对其渐进转型作出研究性准备,服从主旋律是政治学首先应该作到的。这样的情况之所以会出现,也主要是因为政治学作为一个学科的独立性没有实现,直逼禁区、自由争鸣是一个比较奢侈的梦。而对大部分纯粹学院派的政治学学者来说,政治学应该作的就是促进学科自身的完备和学术的积累,尤其是基本概念的梳理和基本问题的廓清,以及对已经发生的现实问题的学术研究。对体制外的知识界来说,他们首先关注的就是:政治学对政治运行的批判性观照和公共话语表达。而对一般的公众而言,他们也许更希望政治学能为社会的公义或他们的利益代言。在中国,体制外的知识界往往更能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赢得他们的认同,所以他们在政治学应该作什么的问题上具有明显的道德诉求和批判风格。当然,在公众话语圈上能够说得上话的政治学学者并不多,反倒是我们会经常看到政治学者在官方话语圈里表现活跃,这一方面说明了政治学自身与权力关系的特殊性,也说明了政治学话语与公众话语之间深刻的隔阂,政治学依然矜持于他与普通大众之间的界限,不管这一局面是被迫还是主动造成的。
    
    但从原初意义上讲,政治学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什么样的政治生活是可过的政治生活,人类怎样才能过上一个好的政治生活?也就是说,政治学关注的最核心问题就是正当而优良的政治秩序。虽然人们已经习惯于作政治哲学和政治科学的分类,就像他们习惯于在应然和实然之间划出楚河汉界一样,我们也不要忘记政治科学所作的任何努力最终也是为政治哲学的问题关怀服务。虽然,自行为主义大兴其道以来,西方的政治学者们津津乐道于研究政治“实际上是什么”,但是我们也不要忘记他们是宪政和民主指向的。更为重要的是,政治科学真正地作出汗牛充栋的学术成果,也主要是在那些进入常规民主化的政治社会中实现的,因为他们已经不太为基本的政治架构操心了。但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并不存在。目前,中国的政治学者对现实政治的判断和未来政治的类型并没有达成普遍的共识,甚至连基本的共识都没有——至少从表现出来的话语来看是如此。
    
    所以政治学天然包含的下列任务在中国就显得尤为必要了:确立政治价值,推动建立良好的政府,传播使良好政府得以实现并运转的政治常识,累积知识传统。就其最为本质的任务来看,政治学内在地具有建构性和实践指向。而对一个没有实现现代政治文明的政治体系来说,政治学的规范性目标是首当其冲的。虽然,我们不能回避说政治学首先是要把基本的学术问题弄清楚。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目前和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政治学不仅仅应该实现自身的学术成熟和学科成熟,更应该为中国新政治社会的创生作出其独特的思考和设计,并积极努力地研究和宣传现代政治学的基本概念、理念和逻辑。否则,政治学就只能是一个死气沉沉因而也只能被人漠视的学问。
    
    二 中国的政治学作了些什么?
    
    那么,我们的政治学,最近二十多年又作了些什么呢?从一个学习者的角度看,我经常有一个困惑,就是当我在阅读西方的经典政治学著作时,我能够感受到智慧和激情;当我在阅读西方当代的政治学学术著作时,我能够感觉到严谨和细密;当我在阅读民国时期政治学者的著作时,我能够感觉到作者的宽广视野和对宪政民主的期待和信心;可是当我在阅读当代中国的很多政治学著作时,我既看不到智慧,也发现不了严谨,却发现了他们对宪政民主等现代政治价值的高调抵制和有意无意地不抱希望。(当然,出现这一情况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是由于我所阅读的西方政治学作品都是经过时间遴选的;相反,中国现今的政治学作品还没有来得及接受时间的考验,鱼龙混杂是这个阶段政治学作品难免会呈现出来的格局。)这又成了一个地道的中国式问题,当政治体系稳定下来,学者们就舒舒服服地作学问,同时以莫问国事的超然心态在文字和思辩中自娱自乐。既然政治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剩下的就只有不断完善,那么就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了;或者,既然政治上的事情,学者们是无能为力的,那就不要妄议朝政了,免得让大家不高兴,或者丢了自己的饭碗——虽然事情可能有这么严重,但事情未必都这样严重。所以,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作了些什么,或者,我们就可以看到我们作出了什么样的政治学。
    
    中国人多,由此可以推论,中国的聪明人也就多,再进一步可以推论,中国不缺聪明的学者。但若从实际的学术成就看,仅就政治学而论,作出的成绩和产生的积极影响实在让它的从业者自卑。这就有四种解释:一,聪明人大都去了别的学科,政治学界里聪明人不多,这样说肯定会引发众怒,也与事实不符;所以,就剩下三个解释,也就是三个原因:二,聪明人不努力,把聪明放在了政治学学术之外;三,聪明人的努力受到了外部的研究局限和表达局限;四,政治学的真正从业者总体上数量有限,发展难以持续吸纳智慧的头脑。对于这三个原因,相信熟悉政治学的人都会认同。
    
    但即使这样,从纵向上看,也就是从政治学自身的学科成长来看,还是有一些可以告慰自己的成就不能不表。那就是实现了几个进步:一,对西方政治学作品的翻译数量超过以前任何时期,虽然部分作品质量低劣,但毕竟为翻译者对政治学基本问题的理解和读者对西方政治学的认识作出了可能性的贡献,包括“误读”可能带来的贡献,从而使我们如今对西方政治思想和政治制度的理解更深一层,或者使思考多了一些参照系和可能性;二,政治哲学和政治思想领域出现了一些有专业深度的探讨,形成了几个初具规模的学术团体,虽然公众还不一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或者他们自己也可能不确切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毕竟他们是在思辨和话语中演绎他们的想象王国,但这样的话语操练本身就是学术成长的一部分;三,实现了政治学研究视野的下沉,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特别是对乡土社会和城市社区的调查研究,在逃避核心政治问题的情况下作“纯学术”的研究,有利于从业者的方法训练和对中国社会的地道认识,在此过程中也加深了对社会科学基本通则的认同和实践;四,对历史的研究和反思比较深入,在不能对现实直言的情况下,把对历史的考察引向了深入,同时增强了从长时段看历史的眼力,也使相关的分析具备了事实的说服力;五,对西方政治制度和政治运行的研究更加深入,在政治正确的掩护下也附带引入了一些“政治学的公理”,具有启蒙意义;六,对当代中国政治的研究趋于理性和现实,在辩护性的同时增强了政治学的建设性,赢得了一定的发展资金和专业言说空间;七,对政治学核心概念的梳理开始展开,为学科发展作了基石性的工作。
    
    如果再考虑到中国政治学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我们可能会理解造成上述有局限性成就的深远背景。众所周知,自京师大学堂设立政治学门以至民国,中国的政治学进行了几十年的草创和积累,取得了到现在来看也不能被人忽视的斐然成绩。那就是一批留学欧美的民国政治学者们所作的学术努力,他们的建树放到今天也足已让很多政治学者汗颜。但来自欧美的学术传统后来因为新政权的建立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彻底中断,其中的代表人物要么已经去了台湾,要么再也没有作出政治学的业绩(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钱端升先生),甚至从肉身上或被消灭或被控制了。主流政治学的传统从此与马列主义对接,或者说,马列传统从一个在野政权的意识形态扩张而成为主流的政治学范式,却又没有作深入研究的环境和条件,因为社会整天都在运动和革命,我们的世界又与外面的世界相隔开来,全国人民在一个伟大领袖的语言中翩翩起舞。如果说有火种得以保留,也只是部分学者阅读了马列著作(因为马列著作在当时可能是唯一能够合法阅读的理论著作),打下了一定的理论基础。直到80年代这个经历了极权创伤的国家恢复这个学科,但承接的还是马列主义的传统,排斥了西方主流政治学的传统也就是欧美的传统。因此,只有马列主义政治学的学科积累。这样算起来,从建国开始,中国的政治学总共也没有几年真正的发展时间。到80年代中后期,随着思想的进一步解放和政治改革对政治学的急切需要,政治学曾经显赫一时,也在短期内涌现了一批有政治学关怀的学者,但这一光环随即消散。进入90年代,政治学开始了“思想淡出、学术凸现”的发展阶段,同时也更多地回头承接了欧美主流政治学的知识传统。单就学术发展而言,这是一个不怎么坏的发展时期。因此,建国后相对像回事的政治学学科才真正得以初步形成。要知道,一门社会科学的成熟往往需要上百年几代人连续不断的努力,中国的政治学创立也晚,中间又屡屡中断,而且在指导思想和学术逻辑之间晕头转向、精神分裂,能在如此夹缝中作出上面的一点成就,也在情理之中,我们这些后辈似乎也不应该太过强求了。
    
    三 学术界承认政治学所作的工作吗?
    
    有一位政治学者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直白地讲:在一个非宪政的环境下,政治学的发展空间有限,因此不必对中国的政治学学术有过高的期待,也不必对中国的政治学有过于苛刻的要求。这句话比较厚道,尤其是政治学圈内的人,相信对此会默然一笑。但这依然不能构成政治学发展不力的充分借口。因为,在纯粹社会科学意义的规范上,政治学表现得还是落后人家一步。结果就是,政治学的作品很难用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通则去评价,成为一个让学者无法对话、无法评价的学科,在国内如此,在国际上更如此。80年代后的二十多年,中国政治学圈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学者得到了国际学术同行的一定承认,这不能说不是一件让人尴尬的事,不管我们在国内如何的有成就感。
    
    虽说伴随着现代学术分工的深化,“隔行如隔山”在所难免,但同为社会科学,彼此若连对方的研究对象、基本情况和基本成果都莫名其妙、置之不理,那也不是学术界的常态。当然,你若问其他学科的学者或学生:“目前国内的政治学在作什么?”他们可能至少能说上几句。但他们就是很少能认同政治学所作的学术贡献,这个表现主要有如下几点:1 政治学学科最为“权威”的杂志《政治学研究》是所有学科“权威”杂志中学术地位最低、学术声誉最差的,不仅其他学科的学人很少阅读,就是我们这些学政治学的人也越来越不愿意阅读这个刊物。在此情况下,政治学怎么能赢得学术同行的尊重?2 中国权威的社会科学杂志,政治学文章所占的比例基本上是最低的,这一点可以拿《中国社会科学》为例统计。最近几年来,该杂志只发表了为数几篇的政治学论文。3 引用状况。其他专业的学者很少引用国内政治学学者写作的论文和著作;但国内政治学学者却离不开广泛引用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甚至基本概念,特别是对经济学、社会学概念和方法的全面吸收。这一点从积极的意义上讲,自然可以说政治学本身是一门综合性的学问,需要具有开放性;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不能不说政治学对其他学科的正向渗透力过于薄弱。从现在来看,政治学依然没有确立起自己独特风格的穿透性概念、研究方法和基本观点,从而为公共学术界贡献自己的优秀作品。
    
    在中国整体的人文社会科学都比较落后的状况下,我们经常可以听到一些学者说他们经常为自己的学科感到“自卑”,但是,在所有这种自卑中,最应该感到自卑可能就是政治学。因为,政治学从业者能够在学术同行面前自信地拿出多少公信力的作品来?
    
    虽然国内的政治学从业者可以从纵向的发展积累不足和横向的权力局限中找到发展不力的理由,但若从学科自身寻找原因,我们也不能不承认政治学这二十多年来缺少学术反思和自觉的学术传承;相反,却更多地受到了外界力量的影响以及政治学圈内部的种种限制。因此,从学术成长的内在要求看,政治学还需要几代人的艰辛努力,否则,赢得其他学科尊重的日期依然会被无限拖延。
    
    四 公众知道政治学在作什么吗?
    
    自从阴差阳错地学习政治学专业以来,每次返乡,我就一直面临着一个窘境,那就是当我被问到“你在大学学的是什么”是,我回答说:“是政治学”。这时,提问者就会一脸茫然:“政治学,是搞什么的?”我接着解释:“就是研究政治现象的?”然后,他们就会问:“学这个有什么用,可以作官吗?”我回答:“学这个可以作官,但这个专业不是为了当官。”到这个时候,他们又开始不理解了。个别人甚至直接跟我说:“那你这个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学法律和经济。”我就不好再叫真下去。这是很多农民兄弟对政治学的认识,我相信他们肯定都以为自己了解一些政治,包括中国历史和现实中的一些政治现象,虽然可能是比较肤浅的。但他们肯定不理解为什么还有政治学。毕竟,对大不部分农民来说,政治学还是一个外来概念,比其他的学科名称可能更让人有陌生感。这对一个曾经“政治”泛滥的社会来说,也非常地具有讽刺性。
    
    那么,一般的城市市民就会对政治学多一些了解吗?他们知道政治学的学科内容和基本话语吗?我相信他们一般会觉得更了解经济学、社会学、法学和人文学科的一些东西。可能他们听说得最多的依然是中国特色的政治教育和政治宣传吧。
    
    就算到了大学这样的国民教育之地,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政治学是作什么的吗?中国目前的理工科学生居多,他们对政治学显然了解有限,因为他们只有很少的机会接触真正政治学的课程,相反,他们只能去听“两课”,除非我们假定两课的老师都以现代政治学的基本思维将两课讲成公民教育课而不是思想政治教育课,事实上不可能这样。我了解这样的一些老师,明知那套传统的话语已经失效,但还是因为担心“出事”而充当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语的传声筒。
    
    我没有作过严格的调查,但从传媒话语中的基本概念、命题和理念来看,政治学的身影很难寻觅。近些年来,公共知识分子中虽有个别政治学者的声音(比如刘军宁、秋风和王怡他们),但他们运用的更多是来自其他学科的话语资源,而他们所讲的问题很多都是政治学的天然关怀对象。而就一般的政治学界而言,普遍的失语是再明显不过的了。也就是说,政治学在公众那里是一个隐而不显的角色。因此,政治学至多能够影响他的学生了,但全国的政治学专业不仅成立得晚而且为数就少,更因为就业问题而处境尴尬。因此,也难以有普遍的听众。政治学问题就成了政治学小圈子的话题,超出狭隘学术圈子的对公众的影响极其有限。相 比之下,别的学科如法学、社会学、经济学作得比我们要强得多,虽说这里面有敏感性的因素在,但政治学从业者自身对权力不能作到相对超越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从公众的角度看,一方面是公众本身就长期生活在一个意识形态话语的泥淖中,缺乏现代政治学的概念和思维;另一方面,现实的生存问题使他们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政治问题;最后是现代的消费主义让他们更没有兴趣去理性地探讨政治生活,他们一般选择了从公共领域退却到私人生活的领域。从政治学的角度看,这几十年,政治学从业者在传播现代政治概念和政治观念方面作为太少,结果,只有官方意识形态化的政治教育在自我大生产。因此,在公众的思维和话语上也难以见到政治学的贡献。如果说,公众在政治方面的认识比以前更为理性更加文明,那也许一方面是因为社会自身的变动让他们有直觉上的认识更新,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其他学科特别是法学界更具体的说是宪政学界的努力。
    
    我一直认为,什么时候,我们的公众话语中少一些“老百姓”,“群众”、“人民”这样的一些政治词汇,多一些“公民”、“公众”、“国民”这样的政治话语,并在基本的思维逻辑上走上现代民主宪政的基本轨道,什么时候我们才可能自豪地说:政治学完成了中国现代政治知识形态转型的历史使命。否则,就只能是权力的奴仆,而不是和权力平起平坐的社会建构主体。
    
    但是,本来就崇尚“真理必须秘传”的政治学在西方的一开始就有如在中国,它习惯在秘密的空间操练神功或者只向权力核心奏呈。政治学自身深厚的学术渊源和它深奥的演绎逻辑,多少让一般的公众难以接近。因此,中国政治学在日常公众话语中的缺位,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通俗化和与社会生活的结合力明显不足。相比之下,其他学科在这方面的作为比较充分,因而成为公众的日常消费。而政治学话语较少在公众言说中现身,自然一方面是由于公共政治生活还没有成为现实,民众处于一种非政治的状态,因此难以产生明确的话语需要;另一方面,自然也不能推卸政治学者在公民教育和公共话语方面的一定懈怠。毕竟,在现代世俗社会,政治学不能一直满足于摆弄屠龙刀的自恋绝技,或者一心想着“售于帝王家”的良辰美景。相反,政治学更应该为社会服务,就像其他社会科学一样。也就是,政治学从业者应该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向社会传播现代政治常识,理性而有说服力地传播现代政治常识,甚至从事现代政治的实践比如人大代表的竞选。我不得不说,越是有影响的政治学者越有这个责任。
    
    五 权力体系刺激了什么样的政治学?
    
    威权主义和极权主义政治体系的国家治理技术大都包括如下几个方面:1 惯性地制造神话和谎言,篡改历史记忆以改造公众的集体无意识;2 边缘化科学分析取向的现代社会科学,特别是涉及权力合法性的社会科学比如宪法学和政治学,而要作到这一点的优选方案通常是无节制地扩张非社会科学的意识形态再生产;3 用实际的利益让学者丧失表达的自主性并制造无用亦无害的话语泡沫,并让公众无所逃遁。4 设置话语禁区和研究禁地,使触雷者不得好过。5 推动“莫谈国事”的技术化专业的成长,以促进其建设性和适用性。
    
    这样一来,权力体系就制造了一些有中国特色的重要专业,并在经费上予以不计成本的扶持,这样作的结果一方面是非社会科学的话语漫天飞扬,不管公众相信与否、认同与否,别的话语传播和生长的空间就因此变得非常有限;另一方面,通过不断地灌输意识形态化的概念和逻辑,使部分公众的头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结构化,并丧失公开言说不同话语的能力和勇气,更缺乏倾听其他现代话语的基本耐心和素质。在此生存情势下,政治学有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由于强大的意识形态自行运转,公众很难接触到理性科学的现代政治学知识,这客观上使他们的思维依然落后于社会现实的需要,表现之一就是明明可以用准确的现代政治学词汇表述的社会政治事实,他们只能在传统的思维中寻找语言,结果就是帮助了主流意识形态的再生产——尽管可能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表现在中国政治学上,就是一定要寻找到在意识形态话语中的合适位置,否则,就无法言语或不敢言语,就算付出牵强附会的代价也不能过于执着,由此,败坏了政治学自身的形象,更使其他学科的学者以“不伦不类”来定性现今的中国政治学。
    
    另一方面,政治学学科被意识形态学科边缘化。这体现在:如此庞大的一个国家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政治学博士点,却有数百个意识形态专业的博士点,更不用说数量不多的政治学博士后来又有多少能坚持政治学的基本理念。这样的学科安排可谓直截了当。给人的意象非常直白:跟我干听我的话按我的意思论证就有饭吃,否则不要和我谈学术。政治学从业者的选题由此具有明显的建设性、实用性和非敏感性的特征。在回避最根本问题的基础上,望社会领域倾斜,望历史领域倾斜,望纯西方倾斜;要么干脆就向意识形态倾斜。政治学学科的自主性由此可以想象。
    
    最后一点,就是公共管理专业的急剧膨胀。在“行政吸那纳政治”的标榜下从行政管理到公共管理,一路高歌猛进。使政治学的基本问题转向狭隘的行政体系,关注日常的琐碎过程,而不追问背后的权力体制——虽然每个人都明白行政困境的背后是政治体制。结果就是,所有政治学出身的人最后只能选择公共管理,作“务实”的研究。核心的问题再次被悬空,切中要害的讨论不仅在学术圈淡出,更在公众话语圈销声匿迹,虽然这一点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被动的。不能否认的是,权力的运行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任何人都不能回避自己的责任。
    
    六 余论:我们离真正的政治学还有多远?
    
    任不寐先生在他那篇著名的《政治的条件》一文中,重复了米诺格的一个判断:专制社会中没有政治学的位置。我的判断是,在一个极权主义的社会,也没有现代政治学;而在一个后极权主义的社会,只有极其有限的空间留给了政治学,而且这一空间的边界异常地不稳定——每个人都不确切地、有预期地知道它的边界;同样,在一个过于强调威权的社会,政治学也有一定的发展空间,但它所戴的政治正确与否的紧箍咒同样会成为它自然生长的一大局限。在一个存在重大局限的话语环境中,政治学的发展不仅仅需要艺术,更需要勇气和担当。需要艺术是指在有些话语表达上的技巧和策略,但这种技巧和策略只能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需要勇气和担当是指在参与公众话语的生产时,政治学应该能够以独立的姿态对社会发言,引导公众理性地看待政治,分析政治,评价政治,包括理性地批判和建构,从而为培育后革命时代的公共文化作出自己的独特贡献。
    
    而欲作到这一点,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现在,一方面需要学院派的进一步沉潜,也需要有从业者将政治学的研究成果通俗化并主动参与社会。
    
    总体上看,在目前,中国政治学在官方话语中受到意识形态的强大挤压和牵制,在学术话语中难以作到学术自信和学术独立,在公众话语中明显缺乏影响,在消费主义话语面前无能为力。这一难关是由当前的时势造成的,但政治学是一门异常重要的事关中国未来国运的社会科学,从现在开始,政治学从业一方面要在学术积累上稳步前行,同时也要逐步介入公共领域,为公共话语圈贡献现代政治常识,实现与现代社会的积极互动,为未来新型政治社会的创生准备公共文化基础。最近俞可平先生引发的“民主是一个好东西”的公共讨论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任何有责任感的政治学从业者都至少不能无视这样的积极姿态。
    
     2007年3月15日-2007年3月18日初稿
     2007年3月21日改稿 _(博讯记者:国民政)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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