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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平:一个老八路的自由主义情怀 —访著名报人何家栋先生
(博讯2006年4月04日)
    
    
     耄耋之年的何家栋先生步履丝毫不显蹒跚,手上也还相当有力量,尽管脸上布满了老人斑,但气色红润,精神矍铄。如果不是老人相告,怎么也想不到何老正饱受眼疾之苦。何老罹患严重的白内障与青光眼,左眼全盲,右眼视力也仅剩0.3。 (博讯 boxun.com)

    何老是一位十分乐观豁达的老人。尽管他九死一生,被当局迫害得家破人亡,但何老的情绪中丝毫不见压抑的成分,不仅谈话妙趣横生,还不时快乐地笑起来,有时甚至有几分童趣。
     抗日烽火
    1938 年,日寇的铁蹄肆无忌惮地蹂躏着中华大地,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年仅十五岁的何家栋先生毅然投笔从戎,加入了平汉工人铁路破坏队,开赴华北战场。他冒着极大的危险,长年活跃在敌后,破坏日寇的铁路公路交通和通讯设备与线路,一年后升任指导员。不久,他转到八路军南岭支队,担任小队长,从此开始了与日本鬼子面对面血拼的战斗生涯。一次战斗中,面对鬼子的优势兵力,为了不当俘虏,他被迫跳下悬崖,身负重伤,落下残疾。直至今天仍然有后遗症:座椅稍低,不用手扶便站不起来。之后,他转到文工团作宣传工作。
    自己人的监狱
    1940年,何家栋先生奉调到天津从事地下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联络青年学生,将他们送到抗日根据地。
    1943 年,何老送十多名青年到冀东抗日根据地参加工作,正赶上整风运动。他们被中共当作破坏分子抓了起来。一投入监狱,他就被吊到房梁上严刑拷打,不论他如何说明解释都没有用。他们全天给何老戴上背铐,很快双腕便血肉模糊,见到了骨头。一个星期下来,何老便被折磨得失去了人形。再坚持下去必然会毫无价值地失去生命,于是他采取权益之计,将自己在抗战初期破坏日寇通讯交通的故事,交代为准备到根据地来进行的活动。按照“坦白从宽”的精神,何老和同伴宋大雷(后任北京经济学院副院长,已离休)被驱逐出根据地。
    两个年轻人不服气。他们去到晋察冀军区城工部,把问题说清楚,纠正了这起错案。此后,何老又被派到北平从事地下工作,在中共地下文委创办的中外出版社工作。他编辑出版了大量宣传共产党主张和批评国民党政府的报纸与书籍,被当局视为可疑分子。国民代表大会召开前夕,国民政府在全国展开了一次清理安全隐患的大规模搜捕行动。何老不幸被捕。何老说:国民党对待嫌疑犯比共产党文明一点,没有证据,一般不动刑具。在监狱期间,他不仅从没有挨打,甚至连手铐都没戴过。几个月后,何老这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毫发无损地重获自由。讲到这里,何老意味深长地说,共产党的牢比国民党的牢黑得多狠得多。
    笔者从多种渠道知道,共产党人临刑前能够高喊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江姐甚至能够在监狱中绣红旗。可新时代的江姐张志新却不仅在共产党的监狱中惨遭轮奸,而且刑前被残忍地割断喉管。另一位女英雄黎九莲的悲惨命运与其不相上下。此前,笔者曾以为当局的法西斯化始于 1949年之后,尤其肆虐于文革之中,没料想其野蛮残暴竟然是一以贯之的。
     “解放”的灾难
    中共建政后,何老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但好景不长。1957年夏,他被打为右派,政治地位一落千丈,经济收入锐减,开始了他长达二十年的多舛命运。
    当时,何老是工人出版社文艺编辑室的负责人,在他的统筹安排下,出版社出版了刘宾雁先生的报告文学《本报内部消息》。刘宾雁先生因此划为右派,作为编辑出版者,何老自然难逃厄运。本来何老应该与其他右派一起下放劳改,但由于出版社当时接到了《刘志丹》的书稿,需要有人编审润色,于是决定何老留下来,负责这项工作。不想,两年后《刘志丹》成为习仲勋反党集团的罪证,何老立刻从右派分子升格为反党分子,处境越发艰难。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呐!首都北京这么“伟大”的地方,自然不能再容忍何老这种“双料分子”继续生活于此。他被发配到山东省成武县。由于他的问题长期无法做出结论,一直没有分配工作,最终他不得不去种菜。
     家破人亡
    文革开始后,工人日报社造反派勒令何老回京接受批判。由于当时新揪出来一大批斗争对象,如全国总工会和报社的头头,何老这只“死老虎”反而成了陪衬,只是一般性地坐了多次“喷气式飞机”。不久,他便被发配到劳改队打扫厕所。对于早已打入阶级异己分子行列的何老,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反派丧尽天良,扣下了他的工资,只给他少许生活费,依靠他抚养的一大家人顿时断了炊。由于他老母亲的力争,加之军代表的干预,最终造反派不得不同意给他家属发放少量生活费。这道坎总算过去了。
     何老刚刚舒一口气,更大的打击却接踵而至。那个极端邪恶的年代,不仅“牛鬼蛇神”本人不被当人看,他们的子女也被划入另类,在社会上单位里学校中饱受欺凌。何老的妻子陈蓓原是工人日报记者,57年也被打成右派,他们的大儿子因为是右派子女,被造反派殴打成重伤,惨死在郑州医院里。其他孩子小学未毕业即不许上学,受尽欺凌。由于继续呆在山东可能会遭受更多更大的伤害,何老于是叫他们收拾收拾,赶快逃回老家避难。
    然而灾难并没有就此停步。何老的二儿子过继给孩子天津的姨妈。那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嫉恶如仇的年轻人。文革中,二儿子下放到内蒙建设兵团。由于他看不惯当地官僚飞扬跋扈、欺男霸女的作为,与他们发生了矛盾。他们发现其是双右派的子女,不由分说,便将他关了禁闭。孩子发现自己在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出路,没有前途,彻底丧失了生活下去的希望与信心,愤然服毒身亡。
    一个少年时即投身共产党的老“革命”,在自己向往、建设、忠诚的社会中,一步步无可奈何、必然地演出了一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彻心肺的惨剧。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具反讽力量的事情吗?!
     觉醒
    何老说,尽管一直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究竟在那里,却始终不敢怀疑共产党和毛泽东,反而劝说自己:既然党和毛主席说我错了,那一定是自己错了。所以认识不到,是因为自己觉悟不高,今后必须加强学习。他非常真诚地反复检查自己的思想,劳动和批判之余,阅读了大量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但对比现实,他更困惑了:因为凡是马克思批判的,中共都坚持。
    这时林彪事件发生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变,他顿开茅塞,恍然大悟。何老认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错,所有的罪名都是诬陷,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共产党和毛泽东完全没有原则,没有底线,为了达到目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老说,毛泽东为了利用林彪,便抬举他为自己的好学生、亲密战友,指定其为接班人;利用完了便一脚将其踢开,污蔑他为野心家、阴谋家,置其死地而后快。毛泽东还赶不上固守君臣伦常的封建君主。
    何老认为,毛泽东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无所不用其极。他说,毛泽东反对设国家主席,完全打的是自己的小算盘。他掌握着中国的最高权力,却不想当国家主席,是因为他不愿意承担责任;他反对其他人担任国家主席,是因为害怕大权旁落。何老说,毛泽东为了一己私利,把中国搞得连国家元首这种最起码的体面都没有了!从此,“伟大的领袖、伟大的舵手、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还原了他的本来面目,他是要国家消亡,政教合一,君师合一呀!
    带着解放了的思想重新阅读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何老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恩格斯很早就说过,共产主义学说是关于人类获得自由的学说。何老深有感慨地说,马克思主义必须以自由主义为基础,否则就是法西斯主义。因此邓力群宣扬的是妖魔化的马克思主义,自己坚持以自由为依归的人性化的马克思主义。
    最大的痛苦
     改革开放后,何老回到工人出版社,继续负责出版工作。不多久,命运将他与刘宾雁先生这对难兄难弟再度联到一起。何老旗下的《开拓》杂志发表了刘宾雁先生的新作《第二种忠诚》。这部力作惹恼了中共高官,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大潮汹涌地向他袭来。有好心人为他出主意:反正年龄已经到了,休息算了。于是何老打报告离休,总算躲过了一劫。
    何老表示,自己一生最痛苦的时候是“六四”。他说,尽管自己自1957年以来,二十多年间受尽了磨难,吃尽了苦头,但那时并不特别痛苦。当时的思想非常幼稚:虽然自己不知犯了什么错误,个人没有了前途,但国家民族大有希望,因而始终坚信自己多少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六四”虽然自己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但国家从此却没有了希望。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怎不令人悲痛万分!
    危机四伏的中国
    对胡锦涛等中共新一批领导人,何老用一句十分精辟地话总结说:让他们这些人背离传统是不可能的,但让这些人抗拒潮流也是不可能的。他们将在两股力量的较量中慢步前行,因为倒退是没有出路的。何老希望政权能够和平转型,取得合法性。问题在于,社会还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何老表示,现在社会已经出现原子化的现象,一旦经济不景气,国家权威势必崩塌,国家将会倒退回人人为敌的丛林社会,那时就会出现法西斯。这是最令人担忧的。
    2005年11月12日星期六于北京香山
    (原发《开放》)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或者发稿团体的观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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