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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选骏: 传统与现实----我写《空寂的神殿:中国文化之源》
(博讯2005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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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沧桑。

        当我在六年前终于下了决心,动笔写作久已酝酿的此书时,社会文化的整个气氛和现在颇不相同。那时,文化研究的热潮还没有起来,人们甚至很少谈论"新观念"。那么,是一种什么力量推动我去从事这项研究的呢?简单地说,是对中国历史命运的关切,是希望通过文化总结去揭示被史籍尘封、被人淡忘的"因果关系"。 (博讯 boxun.com)

       从很早的时候起,中国民族就失去了自己信仰中的神。对各种种的祭拜,分别保留在各地民间的分散节目中。但这些零落的神,都不足以勾起全民族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中国原始的神殿,从民族信仰的意义上说,成为空寂的。天神被化为人祖、化为各种有"德"之人。而神话则被同步地化为古史,化为堪称一切社会文化之典范的"三皇五帝时代"。"德",则是凡人鲜能具备的稀有秉赋;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积极的同化功能。德,使人获得了价值。因此,说古代中国精神是"人本主义"的,应是误会;实际上,那是一种"以德为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介于"以神为本"和"以人为本"之间。又一个中庸之道。

       五胡乱华以后,中国人被迫接受了外来之神,如大乘佛教之类。但旋即放弃了。"以德为本"的精神再次执天下之牛耳。他不愿服从外来的精神统治。在宋明诸子那里,以德为本德精神,再度盘桓到空寂的神殿。

       空寂的神殿,就是消解了众神神格的地方;也是把古代天才的创造才能升格为神的地方。对神,那是废墟;而对人,则是历史的加工场。中国的精神,从此成为空寂的神殿;空寂的神殿,从此成为中国精神生生不息的洞窟。在那里,受尊敬的不是有形之神,而是无形之德。

       应该承认,人是一种既能记忆又颇健忘的生物。所幸的是,他同时还是一种容易对现状产生不满、容易思变的生物。人的文化史,就是被这两种力量反复争夺的历史。在许多场景下,记忆与健忘相加的结果,是加强了想象活动;使记忆的真实性受到了挑战。最终,"时间的美化功能"使人们抚今追昔、问心无愧。这构成阻止变革的文化张力,这是在"勿忘历史"名义之下的、"健忘"与"记忆" 的巧妙创作。这被叫做"传统"。但思变的冲动却使文化张力受到了挑战,正如文化张力曾向历史真实性发起冲击一样。人越来越认识到文化传统和流行文化(这二者多混同一体)的虚假性,并渴望摆脱它的张力。

       传统与现实(这二者实为一体:人们通过现实去理解传统;又通过传统强化现实。所以,现实不同则对传统的感受亦不同)、不满与思变这种对立力量,导演着生民的意识流,导演着人间的活剧。用一种类似黑色幽默的话说,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构造的高明处。它用自己的主要智慧与张力,抑制人们对现实的不满,以淡化人们的思变冲动,并大大强化了对历史的人造记忆。人造记忆,就是用人造图象去替代"历史的本来面目"。这种双管齐下的方法,可使人性中躁动不安的因素得以平衡,从而提高社会的凝聚力,并以此创造了一种绵延不息的文化类型。诚然,中国文化的这一韧性特点,在近代世界的大风潮中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从而被目为一种劣根性或曰"阿Q精神"。它盘根错节于国民的心理之中,斩之不断,驱之不散。比如说,如果我们更多地具备一些传统的美德,那么,当我们回顾这几年社会文化的气候变幻时,就必定会抱有一种感激不尽的心情。几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人们已经可以公开谈论一些以前根本不可能提出来讨论的观念。特别是我们若把这一变化的幅度放在 "两千年不变的中国社会模型"这一座标系之下去衡量的话,就更为突出了。当我动笔写这本书的时候,书中所要讨论的若干问题,有的还是难以公开讨论的,因此写作和思考多少是在一种孤独的处境中逆行的。

       显而易见的是,人不可能在孤独中创造文化。因为孤独与"文化" (尤其是"化")一词的本义是完全对立的。不错,当创造的意念所萌生的一刹那,他也许是孤独的,而且只能在孤独中。但是一种长久的孤独却足以窒息人,使其文化不能发生。他甚至可能因此患有文化的失语症:不知道该对他者说些什么。如果他只能有限地突破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况(不是心灵的虚境,而是生活的实境),那么,他也只能有限地获得文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正是在上述含义中,拥有了一种致命的文化含义。

       不错,当时间过去,你和庐山拉开了距离,这时,"不识"便会不可阻遏地被一种"懊恼"取而代之,人们充满了自疚疚人的心情,在对历史进行"现代化"的冲动中,企图抛弃自己的过去。其实在我看来,这是抛弃不了的。重要的在于说明过程,而不在急于表白。

       那时,"寻根"之热尚未兴起,使我去发掘"中国文化之源"的主要兴奋点又是什么呢?应该说,促使笔者去试探神话现象的并不是类似黑人对非洲之根的那种关切,不是精神考古学的纯知爱好,而是一种"感应"。在此,我主张以一种更为中国化的态度去看待中国精神的精粹:即,不仅以纯粹的知识热情去分析,更应基于一种历史的节律感去看。至于纯粹的寻根,我是这样看的:美洲的黑人也许可能寻到他们在黑非洲的根脉;但大陆上的中国人,却已无法缕清自己的文明来历,其统治的、主导的力量渊源在哪一块土地上,你是很难断言的。因为中国文化本来就是一种混成的文化,他在东亚大陆上周流往来,自强不息----因此,在无法参与决定的前提下就接受了其遗产的子子孙孙,再难说清哪儿是源头,哪儿是流裔(无论从区域还是从种族的意义上)。

       我意欲探讨的"文化之源"实是"文化核"问题。

       文化核与文化质(这相对于细胞核与细胞质)的区别接近于文化精神与文化现象的区别。但又不完全相等。质言之,文化核是支配着文化精神的那种原始判断。从文化核中,生出文化精神,然后形成了文化现象的系统。这正如从基因和染色体中生出了细胞质,然后形成了生命的整个系统。而时人之谈论中国文化者,多以文化的现象为归,如文字、艺术、建筑、服饰、民俗、仪式、社会制度、历史典籍等等。其中佼佼者,是把文化现象分门别类以示其系统的存在和相互关联的机制。更深一层者,则发现制约文化现象系统发育的,还有文化精神的存在,它体现为宗教的或哲学的形式,也体现某些观念倾向,如推重中庸、伦常,强调仁、义、礼、智、信等等。如此讨论固然大有稗益,不过却未能直入中国文化堂奥的最深部----文化核。

       这也难怪。今天的科学,还不能象揭示细胞核那样揭示文化核的存在(须知,揭示细胞核也不过是刚刚一百多年前的事)。因此,无视文化核的功能也并不算一种无知识。科学不能证实的,便是"无" ,便是无形。而"无"与"无形"之所以还可以被智慧给揭示出来,多亏它所拥有的象征。

       我所看到的中国文化核的象征是什么?

       是"德",是有关"天子"的观念,即承认一个个人可以担当替天行道的大命运。这种观念体现在"德"字的应用上。此"德"不是道德之德,而是不世之德、天子之德。所谓天之德,即中国文化意义上的终极之象。这意思是说,中国人并不热衷于去探究宇宙的本相或终极,而仅满足于那个"替天行道者之德"。并认为,此德足以象天,因而此德足以"统天" 、"御天" ,是道德刑政的本原,除此之外,没有他物。

       概念,尤其是中国式的概念,是典型的思想构架----它可以随着时间的变化而被不同的人们植入各种不同含义。天子观念也是如此。和大多数中国古典文献上的观念一样,天子一词起源于先秦时代并流行于秦至清的两千年间。但是,它们在战国和秦汉之际的社会大变乱中和文化大改组中,受到了根本的含义改造,从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新词"。以"天子"为例,先秦时代具有更多的宗教文化含义。秦至清的两千年中,随着庸俗政治化蔓延到全社会的机体中,此词也日益变成一个政治专利名号,即:天子观念的文化功能先于其政治功能,是中国文化大拓展时代的特征。

       社会政治的功能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它若非从文化精神的功能中派生出来,则是无本之花,极易在其他力量干预下归于枯槁,注定不能持久。正是基于这种理解,当我在四年前大致写完《空寂的神殿》时,已经得出这一信念----只有经过清洗的天子观念,才可能完成下述的使命:

       当一个文化系统陷入难以通过自我调节而完成历史性转换的危机,仅从表层改革文化质的努力也已无法挽回颓势时,这些不同文化的"核"之间,可以发生互补现象,以从根本上改革新文化的形态,使之适应新的社会需要。其条件是经历一次大的文化震荡和社会变革……

       现代世界及其文化系统,是否已到了需要输入并接受"天子"观念的历史时刻:天子观念,及其关于"天人合一"的文化范型,有助于现代世界的文化克制过度追求物质利益、过度追求感官快乐、过度强调自我的偏向;有肋于减轻人与自然之间的分离所造成的孤独感、缓和人与人之间、社会集团之间、国家联盟(如"华约"、"北约"等等)之间的冲突所造成的焦虑感----以形成一种更有人情味、更善于与自然相协调的世界新文化。

       这就是说,中国民族文化对现代世界文化,不仅应持"取"和"拿来"的态度,还会产生一层"予" 和"拿去"的关系。这是由现代世界文化本身的发展中的需要决定了的。中国,在输入的同时,勿忘"输出",否则,将成为历史性的遗憾。(以上引自《空寂的神殿:中国文化之源》第九章)

       在此,神话的研究,已经成为文化希望的表达。正象古代人通过创作神话以表现并发展了自己的文化范式;现代人也常在不自觉中,通过重温神话、研究神话以调整甚至重构有关的文化范式。这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这表明,文化的原型和神话的原型,是相同的。

       我知道自己在掘挖一个无底之洞。但我也意识到,关键并不在于你是否有足够的幸运与条件得以挖穿这个洞(因为这是不可能的),而在于"你怎样挖"。因此,挖掘也就不纯是一种知识或科学,而多少带上了一种"抱负"的意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老子.四十二章》)

       抱负含有生生之机,它指向未来。而纯知(不论其是否可能)却是引向过去,是解剖木乃伊的功夫。老子之"道"近于"文化核"----是对先秦经典中"天子之德"的哲学抽象。而被抽去了"道" 的"天子之德",则难免在大一统模式的衰败中,渐渐化为大一统政治的牌位----而为欲重新把握文化生机的现代中国人,则正在走过历史的还原之门,以期重新抵达空寂的神殿。

       (原载《书林》1988年第6期)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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