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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主:狱中日记(续三)
(博讯2005年6月04日)
    
    
     2004年1月12日 (博讯 boxun.com)

    
    我在努力做两件前无古人的事业。一是争取自此案起,永远终结“文字狱”,终结“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一罪,还有一件是给最顽固的公检法人员送去新观念新思想新的行为方式。从进来之后的所有审案的时间内,我都没有放弃说服他们的一切可能的机会。不断的说服这些观念陈旧的人们,想让他们跟上现代文明的脚步。这很难。对一群因封闭加上利益驱使而活在套里的人们启蒙,给他们去魅,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做出伟业,有天将降大任于我的感觉。向“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发起冲击,舍我其谁呢?
    
    罗永忠实力不足,其他因言获罪者无一在进来之前有我的影响大,余杰厉害,可他没有获得这个机会,王怡厉害,也没有进来。机会被我给逮着了。
    
    但我也不想为公益付出太大的私人牺牲。想以小搏大,是不是有些贪?有些不切实际?
    
    现在出去对个人是好的,也开了一个好头,此后别的人再遇上同样的案子时,就有前例可援了。但此时出去,却也容易变成他们的恩典,他们枉法捕了人,关了人,到头来却还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岂非荒谬?但能出去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最好的结果却不是现在就出去,最好的结果是当庭无罪释放,然后得到国家赔偿,然后追究那些违宪违法者们的责任。只有实现这个目标,才可以从此彻底禁绝“文字狱”。要达到这个目标,现在就得把自己做小,方便他们吃下去。太大了,他们不敢吃。这是帮欺软怕硬的家伙。但如能出去也是好的。这是矛盾。我在矛盾中了。
    
    上午李所长开门,喊到8号。他讲了赵检察官曾找他征求意见,意见是取保候审,但他们担心我出去后会不会闹出事来。我想了想,所谓怕出事,应该是怕我出去后不依不饶,要为两个多月的牢狱之灾讨说法。我回答说请他们放心,我总不能让朋友为我背黑锅。李就机讲了我的一大堆好话,说他对他们担保我不会。莫律师取保候审的文件到了孝感。这是李前天讲给我听的。看来他们对莫很尊重。
    
    昨天赵胡二检察官说,我可以随时约他们。今天即请李所长约在明天谈一谈。谈这个案子不能成立的道理。年内能否出去,这是个机会。
    
    大检查。检查的民警留我在屋内,翻检衣包。他和颜悦色的叙谈了几句。他有点没话找话的感觉,很友好!
    
    铜香炉被捕。他可能是团伙的头头。14岁多!茶壶向李要求外劳。吊气母亲送水果、花生米。刨皮首次哭。纹身讲明天将来菜。老张也说家里将会有菜来。这几天生活将会大有改善。看守所里每餐四两陈米煮的饭,4、5块水煮萝卜,菜汤里看不到一点点油水星子,没有菜补充,吃两天就会饿肚子。连我都感到饿,这些正长身体的人长树大的小伙子们以前天天喊饿。现在才没有喊。
    
    2004年1月14日 阴
    
    等检察院来人,再谈一谈。不知李所长与他们是如何联系的,也不知莫律师那边有无变数。
    
    孝感上面有无阻碍?右眼跳了几下,10天中右眼一直跳,张和纹身说,右眼跳灾,灾来自于何方?担心孩子,只要不是孩子有灾就好。有什么灾应到我头上,只要不及我的孩子,就无妨。
    
    两个巡视的警察讲李所长在值班。
    
    吊气将《故事会》上一个带点黄的故事改成小话剧,召铜香炉、纹身演练。今天是腊月23了。这么长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早上两个“超超”(茶壶和刨皮的姓名都是两字,后面一字是“超”)——福建人嘴里的“鳅鳅”——叠被时忘了将我的衣包打进去。这本是他们的一个小小失误,两个伢却趁机说,这是好兆头。心里也默默地希望这真是个好兆头。将自己的红毛衣脱下,换上李所长送给我的白色高领毛衣。刚进来不久,有一天突然降温,家里的衣被都还没送来,李安心先生主动的,一大早就给我送来了这件毛衣。毛衣白色,纯羊毛,“高邦”牌,李说是自己年轻时穿过的,放在家里一直没再穿。那时偷电动机的小伙还没与大牛打架,还在36号,见所长给我送毛衣,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名牌,羡慕不已,把毛衣拿在头上揉了又揉,用他那副武汉痞子腔调念念叨叨: “他妈的,所长给你送毛衣勒!还是高邦的勒!值你妈的一百多!”进来后,在家里未准送东西来之前,李先后给我送过三件东西,一件旧军用被子,一双旧拖鞋,还有一双九成新的毛衣,前两件都没说是他自己的,看样子也不是,我估计是36号以前被关押人员留下来的,只有毛衣,他特别说明是自己的。
    
    茶壶见我穿上洗干净的高领毛衣,打趣说,杜总又准备去见漂亮女检察官!我闲着没事时对他们讲过,主办检察官是个女的,相当漂亮。一听说是漂亮女人,这家伙立马听进去了,打趣我之后,又开始了他的自问自答:“要是女检察官要我,我怎么回答?”,“给我做' 侧福晋'”!他被自己的这个回答弄得大笑起来,“嘎嘎嘎!”笑得弯下腰去,还在重复自己的妙答:“侧福晋!做我的侧福晋!漂亮女检察官做我的侧福晋!”昨夜电视里放《还珠格格3》,正播到太后要为永康纳侧福晋一幕。我的衣物都在外面,只要牢门一开,立马可走。但牢门未开,菜车却来了。走廊里车轮磨擦地板的声音,宣告被茶壶挑起的微弱希望已成泡影。
    
    午睡时刚躺下,观察孔小门“叮当”一响,从被窝里起来,以为是李所长来说明检察官上午没来的原因,眼前却是个陌生的面孔,冷冰冰地问,“谁是张某某?”原来是老张家里送菜和副食来了。孔里塞进来三个塑料袋。张打开其中一个,递给我一个猪耳朵——一种油炸面食。
    
    静静地躺下,慢慢嚼碎,想把一切都忘掉,什么都不去想,思绪却不听指挥。胡思乱想之际,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声音很轻,在此刻号子的安静里却格外刺耳,凭经验知道有人在弄动报纸,而且是在被子里弄。一会看见铜香炉起来,蹲到厕所坑前,接着是一声纸擦到陶瓷的极轻的“嗡”的一声。这小子又打手冲了。
    
    中午放风时得将早上未洗的内衣洗出来,做好不能走人的打算。
    
    晚饭时,李所长来开观察孔,说赵处长安排在明天见面,赵要看《辩护词》,代传给莫律师。
    
    2004年1月15日 周四 雨
    
    早上点了面窝,豆浆,父亲送来的100元钱,转眼就光了。整个号子里,又只有我一人来了这100元,其他6人,一分钱不来。10点左右,检察官来了。今天才知道胡建英检察官是副处长。想起那个带色的笑话,一个副处长去嫖,问妓女是不是处女,妓女回答,你说我不是处女吧,我没有结婚,你说我是处女吧,我又是做这个的,我看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副处。会见时,除胡之外,还有两位。胡一会就走了,剩下两位跟我谈。气氛很冷淡,感觉情绪对立。看来,他们还是认为我该认罪。
    
    午饭送进来时,观察孔里外劳人员的脑袋前插上那个检察院司机的面孔。他满面笑容,要我将写给莫律师的信和《辩护词》交给他,按法律程序,我有跟律师的通讯权,通讯是否要通过办案方检查,不清楚,但我有点想让他们看到我的辩护,知道此案不能成立的道理。司机刚走,看守所的女警察也来要它们,说是李所长让她来要的。这说明检察院向李所长要过。
    
    他们想看。此事说明,他们心里是没底的。这回看过,应该是有底了。
    
    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任人摆布任人宰割的动物。窝火至极,真恨不能将这反人权的社会戳个窟窿。
    
    很想给儿子写信,信的开头是:“孩子,这个春节爸爸不能见到你了。我们父子还不能见面。他们不是不准备让爸爸出去见你。他们是准备让爸爸出去的。但是,他们不想让爸爸有尊严地活着走出去,而是希望爸爸像狗一样爬出去。”
    
    每次都说思想交流,他们却谈不出任何思想,每次都只要我“随便说”。这哪是什么思想交流,这分明是要我交待,要我“转化”,要我否定自己,转而违心地承认他们的那一套假大空的说教。这种思想审讯实在让人感到好笑。几个对政治哲学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却当起思想法官,审讯一个以独立思想为业的思想战士。
    
    老张父母昨天送进来炒好的牛肉,吃后在牙间留下一点,直到今天,此刻仍然在那儿。没有牙签。要是在家里,早剔了。现在却对它无可奈何,任凭它在那儿胀痛,分散注意力。
    
    2004年1月16日
    
    今天腊月25,周五。明天后天检察院都不会有多少人上班。大后天腊月28,就放假了。如果能取保出去,今天是最后一天。这唯一的一点希望像萤火一般微弱,在心中游荡,直到下午5点之前,它将会一直燃烧着,过了这个时段,就彻底熄灭了。
    
    9点左右,广播里响起看守所杨所长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在过去。隔壁左右传来开门和“起立!”的声音。我们这个号子却悄无声息。纹身和茶壶在谈论杨所长刚才的广播讲话内容,为春节7天将吃肉加豆腐而欣喜,然后概算每个号子得多少肉。吊气过来安慰我,喊“爸爸!”。这个孩子,善解人意,可惜无法慰解我对杜力的思念。
    
    吊气塞给我一个橘子,又给后面每人一个。橘子是他妈妈前天送来的。他拿出来分给了大家,这个孩子心地并不坏。
    
    夏春蓉此时肯定在不停地打电话。
    
    也许,朋友们正在搞什么活动援助我。他们不会忘了我的。只不过,对一意孤行的权力,这援助起不到根本作用。也许,新一轮的声援高潮要等到一审判决之后。
    
    下午,李所长来,交给我华忠、春蓉的来信。
    
    2004年1月17日
    
    今天腊月26,铁定在这儿过年。
    
    昨天李所长交来妻子的短信,孩子考得好,是一喜,国安局又一次找她麻烦,胁迫她,她说精神压力很大。她那样燥的性格,在朋友们的关注下,在采访和声援的气氛里,也许能支撑一时,如何可以支撑长久?
    
    上午李所长按时开门。与老张一起,在8号里长谈。
    
    干脆放松,不抱任何出去的希望,安下心来,就在狱中过年。
    
    吊气和铜香炉的逮捕令来了。
    
    刨皮这两天对我非常热情,主动过来帮我叠被。可怜的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得癌症,不知他父亲已不可能送罚款给检察院,漫长的牢狱生活之路已经为他铺就,他却还在指望奇迹出现,家里能将自己赎出去——检察院已经公开要价,1万5千,或少一点都可即刻放人。这些,上午李所长告诉了我们,但要我们暂时不让刨皮知道。
    
    2004年1月18日
    
    今天腊月二十七,大年前上班的最后一天。还残存有一点点的希望,昨天李所长说家里已与莫律师联系。莫正与检察院联系取保和传辩护词。
    
    下午5点左右,李所长又来要走了修改后的写给胡、赵的信。我推测,极可能是检察院的要那个,司机或什么人还在外面立等。那么,今天呢?是否会带来行动呢?是否可以走人呢?
    
    昨夜茶壶先与纹身,后又与我冲突。他说自己两床被子太薄,冷,要纹身将上面的一床给他,要用一床薄毛毯掉换。纹身不干,说,你盖两床,我呢?我见两人争吵的嗓门大起来,出面熄火。范将两床被子送到我面前,让我看有多薄。我不愿去摸,只说;你现在垫两床,盖两床,还有个毯子,没有一件是你自己的,全部是号子里的,别人的,该知足了!冷,上面加个大衣。老张立即将自己的大衣盖到他被子上。他却不要,赌气。我又将自己的大衣给他盖上,他却爬起来,将两件大衣退还给了我们。
    
    今天清晨,我宣布把自己的一床被子与他换毯子,他先不做声。在风场里,犹自气愤不已。
    
    这小子,一无才能,二无本领,三没个与人相待的品德,不存丝毫帮助关爱他人之心,却极为贪婪,见财起意,总想别人的好东西,真不可救药。我跟老张说,你不该劝我把他留下的。老张这时也叹气。但事已至此,我与老张商量,要他让出垫的厚毯子。老张却婉言拒绝,只肯给大衣与茶壶,不肯换毯子。回到室内,茶壶大概是怕我让他换号子,也许是转过弯来,要大衣,不要我们的被子。
    
    上午9点左右,外面走道里人声嘈杂,开门声次第传来。36号大门开处,刨皮被提出去。纹身,茶壶等赶快凑到门缝前向外张望,将看到的情况告诉我们没看的人:戴白手套、钢盔的武警在外面8号进进出出,刨皮也被押进去了,进去了的人又被用绳索反绑着从里面押出来。“完了,刨皮肯定被押去游街了!”茶壶说。随即,警笛响起,渐渐远逝。
    
    11点左右,刨皮被送回来了。果然,他被公开宣布逮捕。他讲道:“前面5个摩托车,还有5辆警车,押着两辆大卡上我们30多人,从北正街,到天桥,到火车站,搞了一圈。”刨皮没穿棉衣,被警察押在敝蓬车上游行一圈,进来时冻得瑟瑟发抖。他还不满18周岁,只16岁多一点,审讯都应该是不公开的。
    
    “周围已经有人认出了我,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公开的在公共广场上被喊出来了,还有家庭住扯,所犯事实。还摄了像,肯定会在电视里播放。这下完了,没有人不知道我犯事了,今后还怎么混?”刨皮气恼地说。
    
    我琢磨这必是孝感市新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之一。
    
    “我要去告他们,侵犯人权!他妈的国家!还说什么改造!出去后老子要去枪杀国家主席。”
    
    刨皮语带哭声地说。
    
    中午,睡不着觉,出去已经无望。我的推测,与这新公安局长有关。此人从下面的市委书记提拔到孝感市常委任上,正处于上升期,在现行体制中继续干一把和新官图表现的动力应该相当大。对我这种国安部过问的案子,岂肯轻易放手?一定会利用而在上峰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下午洗头,放完风,继续读《世界通史》,感觉视力下降很多。小李要的初二的书来了,一群从来看不进书的抢劫盗窃犯们居然一人一本看起书来。
    
    放人消息全无。李今天值班,很忙,也许因其它缘故,没有露面。我已平静,不回家又如何呢?急有什么用?不如耐心等待,且看它下回如何分解。这样一想,心反而宽了。
    
    晚饭正吃着,李所长开了小门,告诉我,写的东西胡处长拿走了,说是不可能谈了,没时间。听到这句话,还有李所长毫无喜色的神色,知道年前是不可能回家了。等着起诉书来吧!年后也许一上班就来。也许在15元霄节左右。这就是盲目信任人的结果!文人和书生气,毫无政治头脑。这是在玩权术,玩政治。你却想玩真诚,玩法律,多么可笑呵!幼稚至极!
    
    开始玩假的吧,或掺点假,以假对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许可起点作用,少判几年。策略和太极拳。
    
    2004年1月19日
    
    昨夜被李提出去到看守所办公室里谈话。李所长让我不用急(其实内心里我并不急,求仁得仁,何急之有?但这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总结了三点值得欣慰的:国际媒体高度关注,请到了一个北京律师,老婆孩子都理解和支持。我补充了一点:看守所和办案人员中不乏理解和同情者。
    
    然而,这些都没用。腊月28了,还在狱中,到正月初七,我只能在牢里坐等,坐等起诉书降临,然后是刑期。
    
    上午孩子们由张带头,学习铜香炉家送来的初中课文。吊气家送来100元。5个小鬼怂恿吊气求我,要求点30元钱的烟。6元一包的“红梅”,点了5包。让他们过年。吊气这15岁的小孩子,却说心里想烟想得不行。
    
    读《全球通史》。李所长说送纸来的,不知为何未送。
    
    2004年1月20日
    
    几乎没有哪一天不是清晨3点左右醒来。晚9点睡觉,到次日3时,6个小时,中午还要睡2个小时左右,在外面,通常每天都只睡6个半小时,极少睡这么长时间。
    
    耳边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屏息谛听,像下雨。想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下雨,声音不会这么轻微。风场上方有个从屋顶伸出的天漏,出口离地8米多高,只要下雨,就会有水流“哗啦啦”很响地砸下来。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它让我想到了儿时,山上嫩绿的草叶,叶面被微雨均匀地抹上一层水膜。水膜向锯齿状的叶尖汇集,叶尖有水珠,在注视下不一会就长大,大到叶尖终于挽留不住了,便落下去。落到叶下泥泞的小坑里。这么小的雨,我通常都在外面玩耍,蹲在松树林里的小木子树前,一声不吭地观察,直到背上湿透,直到母亲找来。
    
    母亲死前一年,被我接到了城里来。母亲的双眼像月牙似地凹陷下去,眼珠早已没了,下巴像犁铧般地突出来。平日里我们都在上班,父亲有时也出去,在城里随便转悠,只有母亲一个人天天被关在屋里。开始些天,还沿墙到处摸摸,有几次打翻了什么东西受她媳妇指责之后,除了摸索着上厕所,再就很少下床了。近一年功夫都在那张床上,或睡或坐,其实与坐牢又有什么分别?如果屋里偶尔有人,有声响,犁铧似的下巴便会翘起,随声响而转动。母亲喜欢喝汤,骨头汤,排骨汤、鸡汤都喜欢。在老家时随时随地扔骨头习惯了,在我这儿也一样,结果将骨头扔得地板上到处都是。地下有油,就难拖干净,老婆便会不住嘴的埋怨,我拦也拦不住。因为有这拖地洗地的麻烦,后来煨汤就相对少了些。现在想来,有些事上,我是对不住母亲的。记得母亲那年在我这儿过热天,父亲喜欢枕高枕头,枕硬东西,我特意去买了一个石膏枕头给他。买回后才想起应该买一对,为什么在买的现场就不能想到应该买一对呢?只在回来后问母亲要不要,如果要,我再去买。母亲说不要。我以为她是不喜欢枕硬东西,在家里时,无分冷热,母亲长年枕的是软而高的谷糠做芯子的枕头。那对枕头是她的嫁妆。现在认真想来,当时自己其实也有舍不得多花几十块钱的心理。就为少花这几十块钱,竟然就没有再坚持为母亲去买一个。后来,当父亲出去转时,看到过母亲把父亲的石膏枕头搬到自己睡的一头来枕着,却还是没有打心里去思考一下。到了夜间,我在放电视的大房里铺张凉席,看电视看得困了就睡在那儿,母亲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也可能是想挨在儿子身边睡睡,常常摸到我身边来,电视关了还不肯回床上去,说是喜欢陪我坐着。我睡着后,母亲总不能一个姿势坐到天明,总要挪地方,便将我围绕凉席点燃的蚊香都给踩了或弄熄灭了。我们都受蚊咬,地上也弄的到处是灰。几次之后,家里又生出些矛盾,矛盾却是冲着母亲的。现在想来,为什么当时不能将蚊香放远点,早上起来后默默地打扫干净呢?还有,父亲与母亲肯定有些矛盾。父亲不止一次流露出希望母亲早点死去的话来,说母亲死了,自己就解脱了。母亲心里肯定有委屈,可她直到离开我们,埋怨父亲的话一句也没说过。
    
    这也不能完全怨父亲。母亲打我4岁那年就失明了,父亲照顾母亲30多年,不能说没有尽到责任。当然,母亲的失明,与父亲也不无关系,如果不是受父亲的拖累被下放回农村老家,如果两人能够一直留在学校里,应该不至于没钱看病,不至于被区区一个青光眼症毁了后半生。母亲的一生是不幸的,极其不幸。从土改起,运动一波接一波,每一波,出身地主家庭又当过保长的父亲都是挨整的对象,母亲不仅要独自照顾孩子,有时还要给父亲送牢饭。记得母亲说过,她嫁到杜家,嫁妆是两石田和四大箱的皮衣绸缎。田被没收了,那些嫁妆从土改后就不断地被贱价卖掉以买米接济被关押在大队土牢里的父亲。嫁妆卖光后还讨过饭,讨饭时母亲还只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女子。母亲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小姐,外祖父不仅在黄陂乡下广有田产,在武汉市有自己的店铺,还是3辆公交电车的老板。母亲体面风光地嫁到杜家来,是远近乡里闻名的漂亮而时髦的“新嫂”,当过教师,却甘愿沦落到讨饭的地步也不改嫁。母亲是极其爱孩子的。一生生育7个孩子,竟然死了5个,有4个死于1959年。母亲的眼睛是哭瞎的。母亲一生吃过多少苦呵,不仅要照顾命运不济的父亲,自己出身大地主家庭,也常常受整。我就亲眼看到过眼瞎后的母亲被村里的红卫兵学生押在全村大会上受批斗,我亲眼看到过母亲被自己的侄儿侄孙们打耳光。这些政治性的虐待给母亲留下的精神伤害非常深刻。当电视新闻播出某些她所熟悉的词句时,母亲往往不自觉地身子往后退,后退时左手曲折护在胸前,侧身后仰,没几颗牙的嘴里大声地说: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是个可怜人,都瞎了,何必跟我过不去呢?每次都是这相同的几句。
    
    忧虑,一连几日,眼睛跳个不停,俗语说“右眼跳灾”,我虽不全信,身处此情此境,却也不能说完全无信。我担心意料之外的祸事会突然袭来,最担心的,便是孩子的安全。同室的人安慰我说,什么灾呢,自然现象。他是好心,却把事情说得太轻松。人们说历经磨难才能成大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以坚其志”,如果这“天降大任”是以孩子的某些不幸为代价,我宁可不要什么劳什子“大任”,也要换取他的平安。他会如何呢?
    
    天天坐在大门口守望,我会成疯颠么?应该不会,我会继续自己的努力的。
    
    想起被审问时,审问者看似把握着我的命运,其实,他们的命运才不能自己把握。他们的命运系于“组织”。一切好恶都得以组织的好恶为度。我这个被审问者才是把握了自身命运的人!我比他们强!“家鸡有食汤锅近,野鸡无食天地宽”,我才是新生!他们不过是没落!虽经苦难,却能从苦难中站起来。但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要他的平安。一想起他来,心中就刺痛,感觉泪腺发酸,泪水不自觉地就流下来了。
    
    我写作最原始的冲动是什么呢?仔细想来,竟是破坏的欲望占主导。就是要破坏!哪有那么美好?哪有那么多成就?我是与谎言天生有仇,我此生的使命,就是要说真话。
    
    我所面对的是一种文化,说谎的文化,以猾头为了不起。
    
    年前最后一天,最后一线可能出去的希望,破灭了。心中的期盼没有了。反而坦然。洗澡,坐牢吧,一直到正月初七,看看他们如何发落。把我请进来了,如何送出去。再也不要猴急了,判多少就判多少吧。林冲不反,最后也不得不上梁山。
    
    
    原载民主中国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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