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刘心武:喧嚣文化应退出社会主流
(博讯2005年5月18日)
    刘心武

      近年来,外国人得出的中国游客“总是喧嚣”的直观印象,虽不免以偏概全,但这仍引发思索———对中国公民开放旅游的国家和地区越来越多,中国人真是富起来了,许多中国旅游者首选地是欧洲,而且往往都把法国巴黎作为第一站。从巴黎方面传来消息,中国游客太喧嚣,说话声音特别大,像卢浮宫的画廊,中国游客一到,回音轰响,多半是表达惊奇、兴奋与快乐,但其他游客总不免对中国人侧目,管理人员则对此无可奈何。在圣母院或其他宗教场所,中国游客也总是众声喧哗,管理部门为此贴出了许多写着“沉默”两个汉字的告示,但多数中国游客对之熟视无睹,无论是表达感受还是相互招呼的声音,分贝值都颇高,在那些哥特式建筑的穹隆里多次折射,形成声浪污染。

       根据笔者自己的生活体验,中国人(不是所有,但为数不少)嗓门大,在公众空间里也毫不收敛自己的嗓门,形成大声喧哗的效果,是在起码从上个世纪初以来,就形成的一种社会文化,而在上个世纪后半叶的前二十几年,这种文化更加普及,表现出来也就更加强烈,目前通过中国旅游团在外部文化对比下凸显出来的这一喧嚣文化,只不过是其余绪罢了。 (博讯 boxun.com)

      在上个世纪前半叶,这种喧嚣文化是伴随着进步的社会革命而生成的,有其宝贵的历史价值。像陈天华的《警世钟》,邹容的《革命军》,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鲁迅的《呐喊》,郭沫若的《凤凰涅》等激动过亿万中国人的名篇,光那题目就显示出与细语低吟相反的高呼畅啸。在掀翻三座大山的艰苦卓绝的革命进程里,中国民众的喧嚣呐喊体现出了醒狮的气派,而这醒狮不是单个的人,是一个集体,是革命的阶级。在那样的一种历史进程里,个人的声音是微不足道的,个人总是必须汇聚到集体中,发出共同的呐喊,才算获得了一种正面价值。

      上世纪五十年代前后的土地革命,简称“土改”,曾使投身其中的丁玲等一批作家爆发出创作热情,周立波就把他的长篇小说命名为《暴风骤雨》,丁玲的长篇小说题目稍微温和一些,叫《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但里面对众声喧哗的革命话语有着极其细致而真切的描写。一种喧嚣文化也就在对这类场面的推广、肯定甚至赞美中,在人们的心理上浸润开来,在行为上惯常起来。

      1949年以后,按说应该尽快从政治斗争转轨到经济建设上,但一方面确实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方面恐怕也是“树欲动而自生风”,群众运动,众声喧嚣,一群人斗争一个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笔者的青年时代就是在这样的喧嚣文化中度过的,也被训练出了一定的话语技能。笔者十九岁起就到一所中学任教,在教研室里,如果两位教师凑在一处低声说话,那就会被旁观者认为起码是思想情绪不健康,我后来就总保持住一种对一个人说话也总让同室者听到的分贝值,以免旁耳误会。在后来所参加的批判会批斗会上,我不仅一定跟着高呼暴烈的口号,而且还总怕自己的声音相比之下太低或者肢体语言(比如举臂)太软而遭致“温情主义”甚至“假批判真包庇”的指摘。

      在上世纪中后期,不仅阶级斗争是众声喧嚣,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也大体是处于那样的一种“声境”。比如1958年“大跃进”时的民谣,后来被郭沫若和周扬编选为一本《红旗歌谣》,其中绝大多数都必须吼出而不是吟出。

      到“文革”时候,中国人的喧嚣文化达到了本民族历史以来的最巅峰。那时候屋顶、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每天会连续很久地广播出声色俱厉的话语。当然,有时候也会播放“特大喜讯”。

      如对喧嚣文化的生成作深入的学术研究、讨论就还需要细化,比如: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究竟是不是已经埋伏着喧嚣的因子?像老庄的道家文化,不是特别强调静默吗?儒家所提倡的是“中庸之道”、“克己复礼”,也并不主张把事情包括发声推向极致啊。难道是法家提倡了“大喉咙狂呼”?愿有专家学者给我点拨:以喧嚣为先导来集合群体,以期改造世界甚至改造每一个独立生命,究竟肇始于什么?

      进入改革、开放阶段以后,中国的情况在各方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现在常有人用“众声喧哗”来形容时下的社会话语情势,但那是用来表达对文化现象已趋多元的一个形容。从意识形态角度来说,上面所述的那些喧嚣话语即使还有,也非主流,文学艺术方面的个性化程度已经相当的高,“我是自己”的“独立生命个体意识”在年轻一代里已经相当普及。但是,残存的喧嚣积习仍在,又增添了商业社会无情(至少是薄情)的竞争中的新喧嚣,这新喧嚣是欲求快速暴富、一夜成名的浮躁嘶喊,也是欲望不能满足甚至还遭致失败沉沦的焦虑嚎叫,浸润到社会上各类人群,则会表现在各个方面,在刚开始不久的欧洲游中惊动了西方人的游客喧嚣,其实是“老喧嚣文化”和“新喧嚣文化”嫁接出的怪胎,其中最主要的是两种成分,一种是不懂得尊重他人也忽视了自尊,表现出“群嬉中的习惯性放纵”;一种则是“新富国民”的“炫富”心理,认为无论到了世界上什么地方,“老子有钱就可以随随便便”。

      对于我们自己的这种喧嚣文化,不能简单地加以否定,它当中沉淀着历史的合理性、必然性,有极其悲壮甚至可以说惨烈的足令我们生出大宽恕、大悲悯的成分,但毕竟这种文化是应该更自觉地退出社会主流的时候了(我不主张让其出局,当然它本身也不会自动出局),在建构新的国民文化品性的过程里,应该让平和敦厚的文化占据主流,体现在声音上就是要氤氲出“尊重别人也保持自尊”的话语修养。相信在不久以后,中国出境游的人们不再会让某些国外的接待者因“他们总是喧嚣”而厌烦甚至焦虑。

    来源:《北京日报》 (博讯 boxun.com)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