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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明:风的色彩(13-16)
(博讯2005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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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的一个老朋友过海顺路来看我。而今他已经是中国某大城市里一字难求的有名书法家和当地政府的文化官员。见面后送了我一副字,“清气如兰”。我读后笑笑,全当他怀念我小时候,不想揭穿我脸上的岁月造化。我也就不揭穿他。东西南北聊了一气,次日又送我一幅字,“行世界知天下万千气象而后觉悟” 。我这次信以为真,继续跟他古今中外地论了不少。不过这次他断言我是出于无奈,就范于帝国主义逼迫,不得不把中国的事情看得一团糟。隔日道别,又送我一幅字,“叶落归根”。他笑眯眯吐出一个断句:“回来吧,你!”
    
    他走后我望着清香扑鼻的三副墨宝,明白如果再让他知道我更多,下面的字就该变成“枯藤老树昏鸦”一类了。幸亏他驻留时间有限,话说完之前走了。
    
    三十年前一个毒日高照的中午,当我们部队文工团的敞蓬卡车驶过大片东北黑色土地的时候,他站在车帮边,指着在地里劳作的农民身影对我说,“你看他们,就是这样,从早到晚,脸朝土地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死了,炕席一卷,土圪垃里一埋,就没了。”
    
    我当时十四、五岁,不大懂他说的是什么。岁月渐渐流失,这话却一次次从记忆中浮现,以至于后来定格成为不变不逝的画面。
    
    还有一个关于他的镜头也难忘:头天我们巡回演出抵达的城市游街示众枪毙一名“反革命政治犯”,次日凌晨,我看见他站在寒风凛冽的楼顶平台,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周围地下全是烟头。他一夜没睡。我猜出他失眠的原因,但不理解他为什么那样沉重。他和我出身相似,但年长我十多岁,是庄稼地里滚过来的“老插”。七十年代,文革正红火。
    
    为了这两个后来定格在记忆中的镜头,我尊他为我思想启蒙的兄长。他如今却不见容于我,不是他看好身在其中的祖国气象,就是我已经走得太远。
    
    我把三幅字以塑料纸包裹,统统封存在地下室。心想,清气如兰是混沌未开,行世界……而后觉悟是“为学日益”,叶落归根是返朴归真。如果这三种境界都不是我,如今我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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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点他不愿听,但是我不能骗自己:如今中国的农人受的是三千年加起来的苦,他们仍旧是中国人口的大多数。而如今的“反革命政治犯”如果不是遍乡遍野,就是已被杀绝了种。
    
    肖斯塔科维死后用他的生前的文字(《肖斯塔科维回忆录――赠言》)告诉我们,他的第七、第八交响曲,从来就不是世所公认的、誓死保卫列宁格勒的号角,他的 “交响曲多数是墓碑。是献给因政治迫害而死在何方、葬在何处都不知的每一个受害者的”。这个杰出的苏联作曲家生前扭曲自己,人格分裂,随时准备阿谀奉承伟大的党。但他没有用自己的作品撒谎。他没有蒙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看不见,更没有让自己的心肝一道跟着硬化了去。这就是为什么,他生前就决定死后必须公布真相。音乐无字,因而他可以犬儒一生,但他绝不愚弄后世。他毕竟赎回了自己的良心。法捷耶夫也把良心赎回来了,不是用生前落笔、死后发表的文字,而是用死本身:他自杀了。这一行为被认为是由于他在政治大清洗中扮演暧昧角色,导致他的作家朋友们遭到处决,他为此感到罪孽深重。在苏俄,成群结队的苏联文学艺术家宁愿流放、监禁,绝不与当权者合作。
    
    当我为时太晚地读到这样的文字,突然意识到了我是谁:我是当代中国的缩影。我是中国断代的空白。我就是前无沧古,后无未来的荒芜之地。
    
    
    写下如此字句,不是写下一种比喻一个象征。我想,在知识贫乏、视野窄小、没有传统或人格萎缩、行为怯懦、擅长苟且而特别自大这些特征上,我可以代表几代人。
    
    “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除了数学,从初级教育到高等教育中学的政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党政治)、中文(领袖语录新华语体灌输系统)、中外历史(阶级斗争为纲的误导性版本)、哲学(马克思列宁主义、辨证唯物论)甚至文学(政治的宣传工具)甚至经济学(公有制、集体所有制)一概等于负。而在心理学、宗教学、精神现象学、人体科学、文化人类学等学科方面,即便不是一无所知,拥有的也只是共产文化扫荡后的战场硝烟,断壁残垣。中国传统文化中深厚的人文主义传统,到我这里已经被党文化所强奸或断裂。白话文确实用得熟练,顺出些味道,可是把古代汉语及其承载的国学统统丢失。半道上生就的白话怪胎,血脉里几乎不见祖宗遗产。孔子、王阳明、四书五经、曹雪芹、海瑞们是以反面教材正式进入我们视野的。说的彻底些,49年以后出生者如我,初出国门,连正体字(我们叫做“繁体字”)、竖排板都读着别扭,写不完全。
    
    除了对祖先精神遗产一知半解,也没有工具认识西方人类的精神遗产。在日本,作家文人大都能讲英语,台湾、南韩英语普及程度似乎也比较好,新加坡就更不用说了。可是长久以来大陆我这几代人,只能从翻译笔下了解外国思想、精神资源。英国当代哲学家布朗•麦基(Bryan Magee)总结他积累知识的方式说:读书最好读一手书,听音乐最好听一流乐团演奏,千万不要拿着别人的心得乱感想。看看老子有多少英文译本,译的有多糟糕,就能想象不能读原著损失有多大。可是我一旦精神反刍,只能把错误百出的译文当正品。把中央乐团当正宗。偶尔西方文化到访中国,也是大观园建在刘姥姥村儿,闪不闪光都是金饽饽。现在官方倒是不批“精神污染”了,可是把西方的陈芝麻烂谷子装点了满江山,不是被老百姓当洋务崇拜,就是被“新左”当资本主义经典批判。
    
    我的“二手”问题还在于,如果不是被迫流亡,难以建立流亡文学的概念,难有渠道了解流亡文学在世界文学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辉煌灿烂的世界文学艺术之门,经过了意识形态化的白话文、简体字的筛选,才对我们开放。“德国流放了海涅,英国流放了拜伦,法国则把自己最伟大诗人雨果流放出境”,这样的字句,阅读中撞也撞不上,撞上也不懂。还以为所有作家艺术家都和我们一样,拿政府的津贴,专职写作。拥有作家称号,就应该是前呼后拥,高朋满座,否则就摔笔不干,出门下海。
    
    虽然家国不幸诗人幸,但被人出卖了还帮着点钱,点完了,将数量可观提成存入银行私人帐户。这样的手和脑,如何可以写出文学杰作?五十多年以来,过眼云烟一样的一茬茬标题命名文学过后,是否有堪称伟大的作品浮出水面?被“文艺为政治服务”强奸过的中国当代文学,从强暴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揩净身上的政治荒淫污秽,发誓独立。但同时它把生命的真实一同抛弃了。从古到今,从东到西,从赢得国际声誉的西方名著到中国地下至今默默无闻的杰作,从那些文学大师的生平,到他们的自我认同,我还没有见过中国当代这样惧怕政治,铲除真实,切断背景的文学作品。这实在是政治强暴中国文学的最大成功,是中国文学因此高位截瘫而不能站立的证明。
    
    就算跟着叫唤喜欢苏俄文学、音乐十几年,几十年,如今还是发现,在众多需要重写的人文教材中,需要重写的还有一部,是苏俄文学艺术史。那些作家们,诗人们,音乐家们对极权迫害的反抗、对良心道德的坚守,对传统资源的清理,对欧洲虚无主义的批判,对社会责任的承担,对人类尊严的挺举,已经成为二十世纪最壮观的人类精神景观。他们拥有历史的力量,拥有弥赛亚主义在苦难中保守爱与救赎的资源,可是我无缘拥有他们。他们的资源从来没有成为我们面对苦难、抗拒堕落、抵御魔性的资源。所以当他们为抵抗暴政而导致自己踏上放逐、牺牲和死亡的征途时,当这种放逐、牺牲和死亡“达到一种整体的、纪念碑群的程度”时,我播放他们的音乐,误读他们的旋律,满足自己的艺术饥渴;阅读他们的作品,错解他们的文字,装点自己的精神门面。
    
    由于崇拜优雅,我们固执地在深埋着血迹的土地上寻找自己天鹅的身影。可是忽略了一些基本常识:人无尊严,谈何优雅?无视生命,如何创造?漠视近在身边的苦难,如何超脱?心安理得地游刃于权力赐予的缝隙,谈何独立?
    
    古今中外各类资源全部封杀,“豪华”已无可能,如何“豪华落尽见真纯”?在一个远离人性人道的社会里,缪斯为何要驻留?“贵族”,是人类社会中的一个特殊阶层,“贵族精神”从古到今,不消弥的内涵是对“荣誉”的看重。荣誉,来自他们超越庸碌大众的一种特权。特权,是肩负家国命运、承担民族苦难、义务奉献自我、不与汪洋般的庸俗妥协或叫阵、誓与诋毁人格尊严的强权决一死战的特权。可是“贵族”在中国怎么就成了附庸风雅的称号?成了明牌产品的商标?成了拜金的人们别在衣服上的胸针?
    
    苏联在极权统治时代非正常死亡的人数,从最保守的估计到最大可能都是以数千万计,和我们的一样多,但是伟大的俄罗斯知识群体以自己前赴后继的抵抗行为和个性化的文学创作证明,“在真正的悲剧中,毁灭的不是英雄,而是歌队”。
    
    可是我们遍地歌队,偏偏嘲弄英雄。在应当响彻安魂曲的大地上,唢呐和腰鼓响彻云霄,不知在庆祝谁的丰收。挽歌流失:勒索救助者,欢呼遭殃者,身心在劫,却敲锣助阵。----这苦难的时代已经丧失了悲剧的特征。
    
    真正的问题是:祖国的风是否有颜色?祖国的山是否有和声?
    
    我是否曾经拥有过一棵真的千年老树,拥有过一片兰天?
    
    15
    
    阿卡托玛远征伦敦,见到了城市和工业文明。返回家乡的大海上,她终因不能抵挡异族病毒的入侵,患上肺炎,死于途中。时年22岁。可是她的风的色彩,山的和声所代表的天人合一的理念,据说被溶进了美国基督教宽容和平精神中,至今回旋在唱诗班的歌声中。
    
    李贽。让我把《焚书》里那段被引用多次的结局再引一遍:
    
    被捕入狱后,他趁为他剃头的侍者短暂离去的机会,以剃刀割脉自刎。不甚成功,鲜血淋漓地,还和返回的侍者有段对答,不过他当时已经不能说话,是用手指在侍者手中写字做答的。
    
    问曰:和尚痛否?
    
    答曰:不痛。
    
    问曰:和尚何自割?
    
    答曰:七十老翁何所求!
    
    割的位置不准,李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饱受苦痛。两天以后,他终于求仁得仁。
    
    不过,顾炎武在自己流亡的路上追念说,“士大夫多喜其书,往往收藏,至今不灭。”
    
    野蛮成性的黑暗中,人类文明的薪火,就是这样传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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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了,独自听歌唱阿卡托玛的那首好莱坞的通俗歌曲,“风的色彩”(“ The Color of the Wind”),还是会突然泪流满面,甚至泣不成声。受西方古典音乐教育,从来对流行歌曲不大以为然。不是改了理想,只是不忍离去,必须离去。
    
    在英雄远征的时代,女人要象美洲新大陆开拓者那样,一匹马,一支枪,站在自己的篱院里、家门前,守卫自己的土地。在缺少绅士、贵族、男子汉的时代,女人,哪怕只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也要勉力撑起整个天。
    
    “分手的时候到了……”
    
    十多年流亡,如影随形的感觉竟然是无处流浪。
    
    不过终于知道了一个极为简单的事实:自己前无东方薪火,后无西方烛光,拥有的只是故国千里万里沉陷的土地。
    
    退而结网。继绝存亡。就治理土地,回复荒野吧。就沉入荒野,做一粒草种吧。就在沉陷的土地里,期待生长发芽吧。
    
    然后,再拥抱天空。
    
    即使万劫不复,我永远拒绝接受没有美在生命中存在这个事实。我将会经常倾听身体里天然的、纯净和谐的脉动,就象欣赏巴赫音乐对位于人类心灵中的神圣和声。
    
    可是现在,为了生命中的朗朗乾坤,自在光明,出发的时候到了。
    
    
    2004年8月10日开头
    
    2004年10月28日改定
    
    美丽岚•墨根窑
    ── 原载《不死的流亡者》
    
    (觀察)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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