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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清:流亡书简
(博讯2005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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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亡者大多哀苦可怜,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必须自己看得开、善调适、想办法,才能活下来,活的像个人。
    
    吴汉槎流绝塞宁古塔二十余年,天老地荒、漫漫风雪中不吟诗填词、遣愁寄怀,何能苟延残喘,熬到顾贞观、纳兰容若援手相救,走出生天;苏东坡放蛮荒岭南,没有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如何习惯从莺歌燕舞、锦衣玉食一下子堕入荒凉冷寂的日子;杜甫逃难,流落到以泊舟为居所,食生蛆牛肉,腹胀客亡,无异于应了他自己的谶语“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屈原赋《离骚》、作《九歌》,留下千古绝唱,却“哀民生之多艰”,长太息,想不开,沉汨罗,镌刻了历史和人性的悲哀。现代流亡者,与古之流亡者相比,地理或佳,孤寂则一,心苦更剧。余生不幸,竟忝为流亡者,然卑微如尘芥,名不见经传,若死,则如蚁,既活,要做人。愿效法吴汉槎、苏东坡,让自己活下来,轻松一些,自在一些;嚼菜根而不输富贵者,居陋室而不羡成功者,处逆境而不作哀苦可怜者,得赞誉而不为高谈阔论者,受冷漠而不沦乖张变态者;终贫不谄,纵富无骄;行有余力,则作文,不敢曰学杜甫、屈原,只为愿意喜欢。有流亡书简三则,以见证我自在地、不输地流亡着、活着、做人。
    
    一
    
    某某:你好!
    
    这次的飞来横祸我不悔不怨。我终于被驱离生我养我的祖国。只是女儿婚礼举行时我仍六面碰壁,不能参加主持,又欠了儿女债;家人亲友或受牵连或担惊受怕,心下十分歉疚不安。温州机场别后,中午时分抵上海机场。浙江省安全厅已有张姓处长等三人在等候,连同温州来的两位董超薛霸陪押我至一宾馆后,即一步也不许我离开房间。我原不解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看着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直到无意中感觉到省厅的另二位明显地打开过我的密码箱,才明白这是配备了开锁和检查的专家。怪不得这两位客气、有礼,几乎不说话,抵达与离开都帮我提箱。
    
    张君弄了个特别通行证,直陪押我至机舱口,见我进了机身才离开。张君笑眯眯的,许是任务圆满完成,有点开心,同我热烈握手,热情地说“交个朋友”,我却感觉冷飕飕的。飞机上我认识了邻座去英国在巴黎转机的南京女孩子,英、法语都熟练,遂请她忙进巴黎海关时作翻译说明。……南京女孩子在白线外伸出二指作“V”状表示祝贺顺利过关,我向她挥手并合十致谢。她也笑眯眯地转去上伦敦的飞机了。她的微笑,使我感到了温暖。她的那个笑眯眯,那种欢欣、善良,为我高兴的真切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熨贴捂热了我原先冷飕飕的心!
    
    我在巴黎机场打电话给友人,说到自己的名字,旁边一留学生模样的人竟来同我打招呼。她说自己有一杭州同学,跟我同名同性,故记住了我。法国有电台广播我们的事,原以为是那同学出事。问我是否就是电台里说的黄某人。她向我祝贺自由,嘱我保重,问我需要帮忙否。她也笑眯眯的。我又一次感到欣慰和人性的温暖。我被国安放出来在家监居期间,也只有你,不怕连累,多次来看望我。
    
    同学中没有几个能了解我。你一直关心我,信任我,对我的个人品质,生活经历是最了解的。四十余年的历史我不愿也不能割断,同学们或有误会都是正常的。如阿华,我在被驱赶的前一天在你家打电话向他告别,他说“你怎么还折腾啊!”他的麻木使我非常沉重。在生活的重压下,他直如闰土。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却不能使他了解我、理解我。
    
    我同友人的公司泡汤了,倾家荡产,一文不名,焦头烂额,踏上了前往异国他乡的路。我追求的是什么呢?民主、自由、人权、宪政。落了个如此结局,如此焦头烂额,看得见的将来都会焦头烂额,也许此生会永远焦头烂额。但民主还是要追求。总得有人追求,有人努力,有人焦头烂额,民主才会到来。民主毕竟是好的,是好东西。人总是要追求好的美的东西,不能也不会追求坏的恶的东西。我再不济,也不会、不能认与坏为伍。或许我的一生注定了要做牺牲,要焦头烂额,无法可想,只能如此,认命了。
    
    我以前的侨居国、现在的流放地西班牙举国上下一致对我们的关心、支持、帮助、援救使人感动。反观华侨社会,却大部分不知情,或不理不睬,或麻木不仁,或冷眼旁观,或视为反革命而远之,真使人感到悲哀,无可奈何。当然,也有关心关注者,但为数寥寥,使我们这些做牺牲的马前卒也不免黯然神伤。但我历经炼狱,心早已长了老茧,虽不是金刚不坏,也差不多到了跌打无损的程度,总能很快释然、泰然。
    
    在温州机场,老同学QY夫妇赶来送行,握着我的手,一脸严肃。我笑着对他说:“董超薛霸跟着我呢,你还敢来!”他一时未悟。我又说:“大厅里有许多国安局的便衣,都是为我来的。”你知道QY是绝对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体制内好人,虽然紧张的脸都白了,还是硬挺着说:“没关系,没关系!”令人感动。旧习难改,口占一绝。摸到口袋里一位律师朋友送的一叠人民币,想起他对我说的:“你要是被起诉,我就敢为你作无罪辩护。”赋得一联。在飞机上,心潮起伏,搜索枯肠,凑成一律。兹将这一律、一绝、一联录下给你一阅,作为我在追求美好追得焦头烂额时,人间另外的美好来伴随我的佐证。
    
    去国感赋
    
    戊寅年秋,余参与友人海外返国上书活动,遭中共警方羁押。次年春,警方驱逼余去国。时老父病危,余卑词求恳留侍老父。警方称:“不走就坐牢”,“愿坐牢也得走”。是日,大雨倾盆,雷声震震。
    
    死别生离走天涯, 天公为我垂泪花。
    
    旧流蕞岛东瀛口, 新放异邦西班牙。
    
    何踐人权害天理, 为求民主去国家。
    
    人言雷震惊禹域, 是乃哀吟恸中华。
    
    谢某夫妇
    
    某夫妇渡海赴机场送行,时余遭逐国门,亡命天涯,董超薛霸侍侧。
    
    骑鲸跨海送亡命, 响遏行云踏浪声。
    
    银马腾霄三万尺, 潭深未及天高情。
    
    谢赠金
    
    进友兄赠金,称买粥活命用。时余遭逐国门,亡命天涯,身无分文。特撰联语致谢。
    
    友直友谅友闻无友不如己吾友先进钱假钱恶钱臭有钱可活命 尔钱真金
    
    X年X月X日于马德里
    
    二
    
    某某、某某:你们好!
    
    你们与令尊令外公感人的篇章,勾起了我对父母的回忆。我之所以说这是你们共同的福分,除了你们自己的领悟外,还因为有象我和我父母以及太多的类乎我这样的悲惨状况的相映照。
    
    我99年被驱赶去国时,老父生活已不能自理。我几乎是哀求让我留下来照顾父亲过世再走,他们铁面无情。我不敢告诉老父要去西班牙,谎说有急事去北京,很快就回来。父亲一天天衰弱下去,直至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父亲虽有点老年痴呆,但神志基本清醒。一次电话中他抖颤颤地说:“阿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当时是机械地回应:“就回,就回。”他从不这样问我。每次问他身体怎么样,都说“很好很好,不要紧,你只管做你的事。”事后,我感觉老父这次问话不同往常,他是在盼着我回来见最后一面。
    
    老父是硬性人,从不求人,这次有求的语气,我却在敷衍他。不久,老父就走了。每当想起这电话一幕,我就心如刀绞。
    
    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家住的大街辟为菜市场。父亲在家门口占了个位置卖鸡蛋,大概是一、十元的本钱,两篮子的鸡蛋。每天搬个小凳,坐在门口,做着一斤、两斤鸡蛋的买卖。父亲做这买卖,为的是赚一点零花钱买酒喝。父亲没工作后,一家人生活的很艰难,全靠母亲一人打工维持。父亲有肺病,因为贫穷,一直没能治愈,但父亲有酒瘾,不喝不行。他不是那种酗酒者,只是每天都要喝一点,从来不会喝醉。这大约也是他唯一的嗜好,他可怜的寄托、浇愁之法。但因为他的肺病,时常发作的肺病,母亲和全家都反对他喝酒。他的肺病发作起来很厉害,吐一痰盂一痰盂的血,好几次都认为不行了,可都能转危为安。所以他自己对喝酒会影响、加剧病情的说法一直不相信。全家在这件事上矛盾很大。父亲硬气、不求人的基因使他去卖鸡蛋了。其实,说是为了赚一点酒钱,更重要的是想贴补家用。
    
    那个时候,做买卖是被人看不起的,很看不起的。这条街上的老一辈人都称父亲为“先生”,称我母亲为“先生姆”。文革时,再怎么砸烂,还是有人这样称呼。这是他们从解放前延续下来的习惯。所以父亲卖鸡蛋全家都反对,都认为是丢人的事,连我也这样。我们都不跟父亲说话了,进进出出,当自己没看见他,谁都没有帮他提一下篮子、拿一次板凳。家里要吃鸡蛋,从不用他的,另外出去买。
    
    我的父亲,就在他亲生儿子鄙夷眼光的注视下艰难地进出着、卖着鸡蛋、生活着,为了每天赚那几毛钱,为了不依赖老婆孩子而自己养活自己,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帮老婆孩子。那时的父亲是我现在这个年纪。我的父亲该有多大的勇气、多坚强的神经才能支撑住!天雷怎么不劈死我这没肝没肺的畜生啊!
    
    我有一个好朋友,农村出身的,是医生,父亲病危时都是他帮忙抢救,进出我们家象自己家一样。他没有看不起我父亲卖鸡蛋。一次,他在我们家吃饭,我出去买菜,他说:“炒几个鸡蛋吧,我来。”转对坐着喝酒的父亲说:“阿叔,我拿几个鸡蛋炒了配酒。我们一起喝。”父亲没说话,只端着酒杯向他举了一下,猛喝了一口。我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父亲极少极少动感情,这几乎是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电话中问我什么时候回家那一次只闻其声,未见其容。)老父信共产党,认为是下边坏,中央是好的。这位老人的儿子,不孝我曾像本。拉登那样偏执、狂热,追随毛泽东,投身革命,高喊“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七十年代后期醒悟了,就更吃苦头了,结果流亡海外,弄得有家不能归,有国不能投。我在第三天赶抵辛酸了一辈子的父亲遗体前,父亲面容如生,我长跪不起,已没有任何作用了,只是赎回一点自己良心的不安。
    
    当局驱赶我离国时曾警告一年内不准回国,一年后要回国须先请示。我没有请示就回国了,所以到家后不接电话,几避不见人,担心被有关部门知晓,惹来麻烦,不能安葬亡父。家人告诉我,老父去时,一口痰上来,十来分钟就走了,没有痛苦。
    
    老父冥寿八十四,讳欣仁。我伫立在亡父的遗体前,回想着两代人的悲剧,作挽老父联曰:
    
    老父亲超生往西天去欣仁自然成仙没有痛苦因为沉沉睡去不孝子奔丧从外国来避恶竟似作贼时在恐惧只缘早早醒来
    
    我把父亲同母亲安葬在一起。我母亲早父亲十一年去世。母亲死得惨、死的很痛苦。我原想写一点关于父母亲、胞妹的文字,但不堪回忆。事情虽已过去十几年了,我还是受不了那回忆的锥心之痛,尤其是自己身处流亡中。
    
    王若望垂危之际想回家,却被勒以条件;立群九十岁的老父缠绵病榻,天天念叨女儿,立群回不了;严家其父亲病重、亡故,也是不让回去;刘宾雁身患重症,年近八十仍流亡天涯……我已不可能对父母亲做任何事了,无论我的愿望有多强烈,有多美好!
    
    你们真有福分啊!要知足,要敬畏啊!
    
    借你们的福分和欢乐,我写下了这一段文字。谢谢你们!祝福你们!
    
    某年某月某日于地中海畔
    
    三
    
    某某大姐:你好!
    
    ……
    
    再来说我吧。你曾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苦。是的,我总想向你传递些欢快、赞誉、可以给人安慰的事而避免说我自己。因为我知道,再刚的人也是需要理解的,听了暖心的话也会通体舒泰。真诚的称赞是勉励,更是认可,能使人得到受了伤,咬着牙,一声不响,自个躲进丛林中包扎好伤口后的抚慰,使心灵得到平静的愉悦与安宁。我自己的过去,都是苦。你从流放、炼狱中走了过来,我从炼狱、流亡中爬了起来,何须再让自己浸泡一会盐水、碱水、血水的滋味呢!现在的你,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出现了,当然是指你的人生价值。你把亿万人渴望知道的历史真实重现了,你把积年的冤魂苦鬼的苦水倾倒出来了。多少人为此落泪、欢呼,多少人感谢、敬重。你的人生轨迹运行到这一步,夫复何求!你可以放松一些了,你应该生活在欢快愉悦之中。
    
    苦之一说,有时也在一念之间。我在流亡中,对此是有很深感悟的。一念之变,天上地狱。我就经常自得其乐,即便是前几年几乎没饭吃的时候,我也不觉得苦。我有一点阿Q味,但我不是纯阿Q,孔门之学、老庄之说对我影响很大,很管用。这也有过程,我也曾万念俱灰,厌倦人世。
    
    八九年我在海南,办了全国第一批异地人士在海南的出国旅游团。“六四”后,我在继续做。赚钱是主要目的,想自己有钱了,做些自己愿做的事,如先师的律学研究。我从先师潘公怀素先生学乐律,但我更爱听先师谈历史、谈当代。先师是邓演达、史量才、梁漱溟、张申府那代人。我从先师处了解到有许多奇才异士流落、沦落。我就想有朝一日我有钱了,首先要为这些人出书,让他们尊严地活着,让他们人尽其材、才尽其用。
    
    九零年初,出事了,帮我做的胞妹,天使般善良的小妹,在深圳边检站死了,等于是我亲手杀了她。当时我在香港,怯懦的我不敢回去看望为我死的胞妹。我母亲去世,我在匈牙利,家人瞒着我,担心我回家会坐牢。我母亲因想见我,死得很痛苦。都是我作的孽!
    
    九三年我偷偷回国回家,为胞妹修墓安葬。她生前爱读书,却因为家境贫寒、文化革命,只读了六年小学。她喜欢泰戈尔、徐志摩、台湾三毛的书,也学写新诗。她美丽、温淑、内向,象深谷幽兰。七九年温州有人因与北京西单民主墙有牵连被判刑五年,她从自己28元的月工资里拿出五元资助其家属,五年六十个月,不吭不哈。直到五年后那人与家属提着一大包桂圆来家感谢,我才知道。我为小妹写的墓碑是“迎宪书屋”,墓志铭是“死蹈义烈信,生行善美真”。每去看她,每在她的忌日,无论我流亡何方,多瑙河边、莱茵河旁、塞纳河岸、地中海畔、湄公河上、落基山下,总是烧书作纸钱,冀望在另一个世界,有书与她作伴。
    
    九四年,我再出来后,经常想到死。我的豁然开朗是在98年后。
    
    九七年下半年,用命换回的钱折腾的差不多了,就倾全力作最后一博,听信了乡贤南怀谨的话:加勒比海地区是唯一还可能出类似李嘉诚的地方。约了几个朋友去多米尼加、多米尼克、海地、古巴……考察,最后选定多米尼加立足,梦想发财。进行了大量的前期投入。刚有了点眉目,未料祸从天降。九八年底,海外一民运同乡友人闯关回国上书,我恰在家乡,帮了一下忙,被牵连进去,国安把我当大鱼抓了起来。那做生意的事自然被扼杀于萌芽状态,连累了合作的朋友。
    
    我倾家荡产、身无分文,欠债累累。好在以前做人尚可,朋友亲戚帮忙或赠或借了二十万元(人民币),打算在西班牙做点小买卖过活。那笔钱异地兑换,家人在国内交款,我在西班牙一温州商家取得西币现金。祸不单行,钱全被抢了。地铁站口,三个摩洛哥人,一对匕首轻轻地顶在腰间,两条胳膊铁箍似地搭在肩膀,十个指头象朋友在我身上戏耍挠痒似地游弋搜索。我要命不要钱,一毫不动弹,半声不敢吭,二十万元买掉了一劫。未料在劫难逃,当我十分艰难地再筹借了钱,于零零年十月开了一间小铺后,却一直亏空到零一年的五月。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小铺光临了几位络缌胡子的彪形大汉,这回是东欧逃难来的罗马尼亚人,全不顾同是天涯沦落,洗劫了小店。我被打晕,眼角嘴巴遭硬物砸伤,送医院急救。幸亏祖上积德,没瞎,只是脑袋肿胀的象大西瓜。曾以为要死了,虚惊,活了下来。这命算是捡回来的。
    
    当下大陆全体沉沦堕落的大气候自然也笼罩着海外华人社会。敬而远之者有之,冷嘲热讽者有之,趁火打劫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叛卖献媚者有之。我同别人合作的两间饭店曾被巧妙而高明地弄没了,我虽肉疼的紧,然终能处之泰然。我曾经将近半年,以盐、白糖、稀饭,间或牛奶、面包、鸡蛋过活,我没感到苦,且尽量安排的有滋有味。我曾经向自以为只要我开口,就一定会送钱或借钱给我的朋友开口,却被或婉拒或刨根究底地问,自然立马就有些世态炎凉之感,但很快也释然了:总有各自的不便、难处,嗔心便苛。
    
    你说出了“也是一去不回头”的话,我很高兴,因为你把我当亲人,你怪我又原谅我。这使我感到亲切与舒坦。你是洞知世事、人性的。“人呀,复杂又富于变化,并被环境所左右。”这话像莎士比亚写的台词。我把这些小小的苦衷向你倾吐一下,也是让你知道我的情非得已。天下事总是有难说清的。宽容总比切齿好,比计较好。你说自己只能学鲁迅,我也是拥鲁派。但鲁迅也有他的铁屋子,有他的 “心中贼”。你也有,我们都有。鲁迅的“犯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与他接近”、“我一个也不宽恕”的切齿,我现在是有另外的体悟了。像“受伤后,咬着牙,自个躲进丛林……”我以前山呼万岁的话,现在觉得可以有别样的理解:我没有受伤,不以伤为伤,就伤不到我了,何须切齿,何必咬牙,何用躲避,何来包扎……然后一切都会变样。月有阴晴圆缺,事有因缘起伏。耐得寂寞,受得冷落,走得坎坷,任得劳怨。凡事,总会变化。
    
    我豁然通大道了。
    
    在物质上最清苦的时候,我与文学开始结缘,写文章换稿费。第一篇写陈立夫,第二篇写李阿姨。一篇小文章竟能换七、八十美元,可够我活命大半个月。王若望客死他乡,我和郑义帮羊子大姐编《王若望纪念文集》。王公的凛凛风骨、与羊子大姐的相濡以沫,令我感动不已、肃然起敬。元旦那天,香港和美国的纸媒发了我这无名小卒的三篇文章,我很高兴。元旦版面金贵,名人靠本事,也恃名气,我则全凭一支秃头笔,几乎有些自得。我自然不能也不会修炼到四大皆空之境。我写文章,是排遣,是寄托,是为历史留此存照,当然也是为换牛奶面包。看到你的文章,看到那些大家之笔,才知道自己的小儿科、未入流。虽然惭愧,为自己没来由的轻浮、疏狂失笑,但还是平静的,并不跌入妄自菲薄。因为我既欣赏你们在文字王国里的自由驰骋,也感悟到自己在心灵上已进入了比较自由的境界,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某某大姐,我们要高兴啊!都熬过来了!现在什么都打不败我们,因为我们的心永远不输了。
    
    心不输,这在流亡者来说,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这不输,非计输赢、重顺逆、论胜负、见成败、较贵贱、笑贫富、耽穷通。这不输,在儒家来说,是平和、中庸,是暗室不欺的慎独,是三省吾身的欢欣;在老庄来说,是淡泊、自然,是返朴归真;在佛门来说,是普渡,是轮回,是解脱,是众生平等,是舍身饲虎,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基督来说,是自由,是宽厚,是博爱!
    
    这心不输,让我在天涯海角流亡着、活着、做人、作文。
    
    某年某月某日 于天涯海角
    
    二零零四年十月十六日于西班牙。马德里。小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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