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评论] 页面有问题?请点击打印板-》打印版                  [推荐此文给朋友]
[博讯主页]->[大众观点]
   

言信:两位俄罗斯人的故事
(博讯2004年6月13日)
    

     我们认识的许多人,都同俄罗斯有着浓厚的不解之缘。 (博讯 boxun.com)

     我们身边,一位身材像母夜叉孙二娘一样魁伟的“富婆”,当年就是在俄罗斯倒服装发的大财,如今,买房子、买地,光是品牌小车就换了好几辆,俨然一派成功人士。

     我们有一个从小一块长大的无锡才女,才华横溢、品貌出众,现在同一位俄罗斯移民,“克格勃”的后代,共同生活在美国西海岸。除了严禁购买来自中国大陆的食品之外,再没有什么原则性分歧。

     我还有个多年的好朋友,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俄文老师。他是哈尔滨人,当年在大学读的就是俄文专业,他早在二十年前就闯荡俄罗斯,从研究生改为商人,当然是本小利微的“空手道”商人,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两位俄罗斯朋友的故事,我听了之后耐人寻味,现在转述给大家,希望都能够从中有所启发。

     我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段最艰难的时期,那是在苏联解体的第二年,为了挣够吃饭,活下去的钱,也为了有个合法的居留身份,我曾经办过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公司,起名为:国际商业咨询服务公司。名字很大很唬人,说白了,就是专门为来自中国大陆的公司服务,赚一点翻译、跑腿、做中间人,吃回扣、拿差价的小钱。

     我们没有本钱,我们三个人都是穷学生出身,在摆了很长时间的地摊,倒卖外汇之后才想到了这个办公司的主意。依靠我们祖国那些实力雄厚的贸易公司,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土地上艰难地生存下去。

     为了帮助中国大陆来的公司押送货物,提款、转款、收账、保镖、应付莫斯科黑社会的敲诈、勒索,在我莫斯科大学导师的介绍下,我认识了扎伊采夫上校开办的乌列米亚保安公司。

     乌列米亚(Времия)的中文意思就是时间,这家保安公司在自己的宣传广告词里,就是要说明自己的服务像时间一样准确、可靠、及时、无误、不可缺少。我的导师告诉我,开办乌列米亚保安公司的扎伊采夫上校,原来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名官员,是个负责国内意识形态方面的处长,专门在莫斯科大学里混,我的导师同他很熟识。

     我的心里骤然“咯噔”一下,莫非我的导师当年也是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秘密情报员之一,我不敢联想下去了。话说回来了,当年谁都需要养家糊口,遵循国家安全部门的旨意也是有情可原的。再说,当年谁分得清什么是“颠覆”国家,什么又是“爱国”呀。

     导师说,苏联解体后,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也一度解散,后来成立了俄罗斯情报总局,只保留了原来安全委员会里对外情报这一块。至于新成立的俄罗斯国土保卫总局,那是由军队、警察里的另一摊人马组成的,老安全委员会班底的人被雇佣的很少,所以,大批的,原来负责国内不同政见和意识形态这一大块领域的国家安全人员,随着原有“敌人”的消失,工作职能、对象、任务的消失,经费被卡掉,机构被撤销,人员被精简,他们都不得不“下岗”了。

     导师说,扎伊采夫是普通平民家庭出身,在上面没有后台,自己也不善吹拍巴结,多年来工作业绩平平,没有搞出多少“阶级敌人”,所以五十多岁了,行将退休,还只是个上校,现在可好,眼看快60岁的人了,还要自己从头创业,为现在和将来努力挣一碗饭吃。

     我要讲的不是扎伊采夫的故事,而是扎伊采夫的一名手下,“红头发”尤里(Юрий)的故事。

     扎伊采夫的保安公司信用非常的好,工作态度兢兢业业、认真负责。这是一家小型的保安公司,核心工作人员只有二十多个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原来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那些专门“干粗活”的人员,即从事监听、盯梢、逮捕、搜查的那些专业人员,少部分还有一些退休警察,退伍的特种部队的军人等等,为的是:特殊技能,特殊服务。

     “红头发”尤里就是扎伊采夫的老部下,中等身材,壮壮的身子板,一头耀眼的红发,一脸永远也退不下去的翘斑,像一个进城来的憨厚的农民。我们最初认识,应该是他最初被派来为我们服务的时候,只有四十岁出头,正是精明强悍、如日中天的大好年龄。看见我们一见如故合作得很好,以后每次扎伊采夫都派“红头发”尤里来。

     再以后,我同尤里更熟了,他有事没事都要到我这里来坐一坐,聊上一会。他对我说,他们家祖祖辈辈真的都是俄罗斯中部地区梁赞省的农民,他的父母去世的早,他是跟着爷爷奶奶养蜜蜂、采蘑菇长大的。到了他这一代,鬼使神差,让他考上了公路学院。他考大学那一年,正是六十年代末期,中苏关系紧张,边境战争一触即发,“克格勃”机构正走红吃香,他在大学生活的第一年就被吸收加入了“克格勃”,成为一名光荣的“特工人员”。

     大学毕业之后,他原来报名参加苏联内务部管辖的边防部队,没有想到,倒把他这个农民的孩子留在了首都莫斯科,从事,呃,``````他说,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生活经历部分,他在“克格勃”宣过誓,永远不泄漏其中的秘密,再说,也不都是些光彩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说,他最后的军衔是大尉,40岁的大尉,有什么可自豪的。

     许多年里,我同尤里断断续续的来往,他也常往外地跑,基辅、明斯克、第比利斯,时而也陪着客户到华沙、布达佩斯、布拉格这些地方去走动一下。这期间,我那三个人的小公司早就倒闭关张了,但我个人的收入并没有减少,还能“小康”地生存下去,我渐渐认识了尤里的家,一套简陋的两居室小房,位于风景秀丽的莫斯科河的一侧。

     尤里现在是光棍一人,他在国家安全委员会辉煌那些年,曾经娶了莫斯科一家国营商店经理的女儿,自己也有了一对儿女。不过在苏联解体以后,他失业倒霉的那两年,再也无力养活家小,老婆带着那对儿女,回到了更加富裕的娘家,留给他的是一纸离婚证书。

     老婆走后,曾有过一段时间尤里悲观丧气,整日酗酒,借酒浇愁,一度,他曾经想到回家乡去,做一名在乡间活动的农村民警。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过去合作过的老伙伴扎伊采夫上校,这才算是在莫斯科有了一个保安的工作。

     “红头发”尤里不是一个人单独居住,和他挤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样子比尤里苍老得多,只有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提醒你他还年轻。那个瘦子住在另一间小房,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的融洽,每次我去尤里的家,不管是谁在家,在家的那个人一定是在为另一个不在家的伙伴尽心尽力准备着晚餐。

     瘦子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着,在他那不大的小房间里,我看见摆满了游行用的红旗,大幅列宁的画像,走廊里堆放着木制的标语牌。有一年的五一节,我和尤里坐在房间,早已准备好了节日的午餐,左等右等不见瘦子回来,这时候,我们从开着的电视里听到了左派游行队伍和警察发生冲突的消息,尤里大吼一声,抓起外衣就冲出了房门,不一会,他陪着气喘吁吁的瘦子回到了房间,外衣上被撕了好大一个口子。

     相处熟了之后,我才知道瘦子的名字叫作“疯子”舒梅克(Шумейко),家住顿河州罗斯托夫,七十年代初期毕业于罗斯托夫工学院,现在是俄罗斯共产党的莫斯科地区的积极分子。为什么舒梅克被称作“疯子”,他可是一点也不“疯”呀?他是个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吗?我不止一次地问尤里,尤里只是笑笑,从来不正面回答我。

     个中原委,是我自己后来慢慢弄清楚的。

     原来,舒梅克的“疯子”的绰号,起源于七十年代中期,那时,他已经是莫斯科小有名气的不同政见者了,他参加地下诗会,自己也发表作品,也参与组织在高尔基公园里举办的不同政见者的画展,为他们的活动筹集资金。在与“克格勃”和警察的冲突中,舒梅克被关押过,毒打过,甚至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怀疑他有哥萨克祖先的疯狂妄想症。

     你可能想到了,在侦讯他、跟踪他、逮捕他、迫害他的人里面,给他留下印象比较深的就是这位“红头发”尤里了。最后,舒梅克同他的一些“同志”,被苏联当局驱逐出境,移居到了美国旧金山市内的俄罗斯移民区。在那里,他住了也许八年,也许十年,总之,苏联共产党垮台之后他才回来,而且是和那位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索尔仁尼钦同一架飞机回来的。

     回来后,他眼见当年不同政见者的队伍四分五裂,纷纷削尖脑袋要挤进新政府和新杜马议会分享“胜利果实”。舒梅克掩盖不住自己的厌恶,一扭头参加了不得势的俄罗斯共产党,重新为民主理想而斗争。

     我看,这的确是够“疯”的了。

     有一次,也是在五一节,在莫斯科第纳莫体育场的外面,正在参加集会的舒梅克与落拓不堪的尤里不期而遇,这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大吃一惊。尤里惊讶眼前这位民主理想的胜利者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迹的样子,也没有趾高气扬的胜利者神态,竟然还参加了他以前所不齿的共产党组织。

     舒梅克也诧异地看到,苏联国家“宠儿”的下场是这样的凄惨,于是,他们从一对原来的生死对头变成为同命相联的难兄难弟。舒梅克搬到了尤里离婚后空出来的家里,共同为每天一块充饥的面包四处奔走。

     由于多年来东奔西走不规则的生活,饥一顿、饱一顿,舒梅克的身体垮了,远不如尤里的身体结实。尤里搞到一点好吃的东西,总是要留给身体不如他的舒梅克。尤里以前就不关心政治,现在更不关心了,但是他一看到舒梅克打着红旗出去,就提心吊胆地听着哪里的游行队伍又和警察发生冲突了。直到舒梅克平安回来他才放心。

     那一次五一节,尤里去寻找舒梅克,外衣被划了个大口子,第二天我从报纸上看到:首都行政机关发表声明说,由于新共产党人的五一挑衅活动,数十名游行者和数百名民警受伤。我猜想,尤里也许是在为当年对舒梅克的过失做一些弥补吧。以后,尤里找到了保安的工作,他们俩经济窘迫的日子才算熬过去了。尤里是个真正的汉子,是个豪爽之人,他从不计较金钱的得失,他即使只剩下一个卢布,一小杯沃特加,也要同舒梅克共同分享。

     当然,偶尔我也看见过他们两人争论,而且争论得不可开交。记得有一年,谈起了国家首脑接见前俄国沙皇罗曼诺夫王朝的代表,一个叫什么大公的人物,赠送了真正的哥萨克军刀,还严厉谴责1918年屠杀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的布尔什维克凶手。

     尤里支持这一行动,舒梅克则坚决地反对,他说,罗曼诺夫王朝沾满了平民百姓的鲜血。 1905年1月22日星期日,在当时俄国的首都彼得堡,15万工人和市民到沙皇居住的冬宫广场前面和平请愿,沙皇突然下令军队开枪,1000多人当场死去,血流成河。舒梅克说,当时还没有发明坦克,否则,沙皇也一定会派出坦克车镇压民众的。

     尤里顿时哑口无言。

     故事听完了,我曾经想邀请这两位俄罗斯朋友到中国来,可是因为资金问题,我放弃了。而且,我一直没有敢对他人转述过这个故事,我怕在一个多疑的社会环境里,某些人会指责我在“影射”什么,那些民主派的朋友也会指责我在宣扬什么“阶级调和”,那时,他们一起联手找上门来,我可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博讯 boxun.com)


博讯相关报道(最近20条,更多请利用搜索功能):
  • 言信:造成“六四”血案和平反困难的根本原因是中国的一党制现状
  • 言信:自由从来就是昂贵的
  • 言信:记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的两起大屠杀
  • 言信:记学长岳家骏先生
  • 言信:企盼言论自由的日子
  • 言信:关于十五年前的几件往事
  • 言信:一段如此熟悉的叙述——小人物于福生的故事
  • 言信:从廉洁的人被下岗谈起
  • 言信:调侃中国——告诉你怎样认识一个真正的中国
  • 言信:再从戴晴谈到“六四”的最终平反问题
  • 言信文章: 花旗银行存单的故事
  • 言信文章:在捉放吕加平先生的背后
  • 言信文章:社会主义社会与历史真实性问题


    点击这里对此新闻发表看法
  •    
    联系我们


    All rights reserved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
    声明:博讯由编辑、义务留学生、学者维护,如有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另外,欢迎其他媒体 转载博讯文章,为尊重作者的辛勤劳动以及所承担风险,尊重博讯广大义务人士的奉献,请转载时注明来源和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