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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果:老威的簫和嘯(圖)(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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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月27日)
    
老威

    
    
     昔人有言:“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為其漸近自然也。”可見古人的辨聲賞音,首先愛的是歌喉的清響,其次才輪到管弦的鳴奏。至於在器樂中又另置管樂於弦樂之上者,蓋因吹奏的管樂動力為氣,而彈奏的弦樂用的是手。我們知道,純粹用手的活動得講究技藝的烨桑挫缎匾芏伦源轿堑臍饬鲃t是激情的勃發,它的品質和力度便不能單靠技巧,而主要是由一個人血氣的厚薄和對外物感應的強弱來決定的。如果我們把聲音的藝術表現形式分為兩個層次,我寧可在通常意義上的音樂之外另杜撰一個姑稱之為“音聲”的層次,這是一種更原始、更依賴對自然的感應,也更為即興、更自發和更偏重個人宣泄的聲音表現形式,它與特別講究技藝的演唱、演奏之本質區別在於∶它是情動於中而形於聲的,不管發聲者是在自悲還是在自娛,全都屬於樸素的“古之學者為己”。而“音”一旦納入了“樂”的範疇,有了外在的服務目的,被限定為某些專業人員重復操作的活動,它不管是用於祭祀慶典還是伎樂,其聲氣之動力便難免不同程度的虧損,因為它已降格為“今之學者為人”,已經成了職業地演/賣給他人的獻技。固然,藝術的表現手段和技巧是越來越精致了,越富有美感了,但同時也陷入了繁縟雕琢,散了那原先的大樸。孔子一直擔憂文之過泛而會流失的“質”,我想就是這樣的東西。
     就質之純粹和氣之彌滿而言,嘯應比歌或吟都更富有動力,更貼近生命本體及表現之本源。因為你唱歌唱的總是歌詞,吟詠吟的全為詩句,都落了言筌,都把聲音引入了意義的理解。而嘯則是前語言或超語言的聲響,它是人的胸腔和嗓子角逐天籟,欲對自然作出積極回應的一種努力,是人登高山而臨深谷被激發的共鳴,呼風雨而戲鳥獸所練就的召喚。它是悠長的,高昂的,激烈的,也是情緒的,魔術的,叩地問天泣鬼神的。考諸已往的記載,嘯多發自怨女曠夫和高人異士之口。《毛詩》曰:“有女仳離,條其嘯矣。”魯國的漆室女“過時未適人,倚柱而嘯。”吳王闔閭將伐楚國,“登臺向南風而嘯”。諸葛亮在荊州遊學,一早一晚,“常抱膝長嘯”。阮嗣宗可謂嘯林之杰,後世大都喜談他酗酒的逸事,卻對這位酒徒也以善嘯著稱的事跡很少提及。他和一個名叫孫登的隱士常在深山中用嘯聲對話,一來一往相回應,以致人聲與谷音互動,回蕩的妙響竟震動了林壑。總之,長嘯的風習在魏晉已臻極盛,然而不知何故,此後對嘯技的稱頌日漸稀少,以致再往後學者們已弄不清嘯究竟為何物。祖先的嘯技失傳了嗎?我想是絕不會的。大概都怪文墨之士更沉溺聲伎,多在十八女兒的紅牙檀板下哼得自己損了中氣,遂削弱了足以傳承嘯道的體魄和豪情,這恐怕就是嘯風退出了詞林的緣故。然而作為音聲的一種表達方式,嘯技的血脈向來都搏動在民間,都綿延在販夫走卒和漁樵牧豎的口中:對面夾溝的山歌,煙波江上的漁唱,雪山草原上高喉嚨大嗓子的吼叫,戲曲演員清晨“咿咿呀呀”吊起來的嗓子,把一個“啊”或“呵”拉到無限延長音域中的極度表現,全都含有嘯的因素,也都不同程度地表現了歌曲和戲曲對嘯技的運用。總而言之,只要是訴諸聲情而非憑藉語義的表達,我看就都近乎嘯道。
     以上的嘯論已經扯得太長,以下的敘述得轉入老威其人其事了。老威就是廖亦武,半年多以前,他與我還只是彼此知名,並未曾謀面。今夏我從北美回國,就憑了老威電話裏讓我注意的他那個大光頭的特徵,我那天在成都王建墓大門外的人群中一眼便認出了他。面對他那短粗的身材,很容易讓人把他看成背背簍擔擔子的材料,然而就是在這個四川漢子壯實的身板上,卻別有其情思細膩的一面:他酷愛詩歌,也很會寫詩。開始是以詩出了名,後來就以詩犯了禁,牢裏關了四年,出獄後遂失去了一切,包括老婆和工作。對老威來說,詩情如果確實是情感上還沒長熟的青澀,那麼苦難既已狠狠剝蝕了它,我看也沒有什麼不好。人的性情有時就是他的命運,現在他得直面這殘酷的現實了,因為他已淪入底層,雖然做的尚非背背簍擔擔子的重活,身上的壓力其實並不比背簍和擔子輕。他得為糊口賣文,去拉書商出書;有時候也穿插上賣藝,去娛樂場所吹簫。在那個悶熱的七月下午,我們兩個剛結識的交談者被茶社內討厭的麻將聲吵得連換了幾處地方,不斷地喝著清茶,我聽老威講了他采訪一群邊緣人和在監獄裏跟一個老和尚學吹簫的故事。
    
     今日中國的出版界和讀書界在一窩蜂地對名流發燒,隨著經濟泡沫的泛濫,媒體和書商每一天都在炒作成功和發財的佳話,在那個社會全面潰爛的過程中散布虛假的繁榮。老威的《邊緣人采訪錄》為我們揭開了采訪史上少有的一頁,從罪犯到乞丐,從三陪小姐到江湖藝人,到幸存的老地主老右派,到文藝界的混子和懷才不遇者,直到法輪功學員,形形色色被軋出了那個體制的人物,全都被他列為追蹤叩問,探求了解的對象。通過記錄這些畸零人的遭遇,老威對他們自願或被迫構成的那社會腐敗之某一部分作了放血出膿的描述。老威心裏是懷了大悲大憤的,就憑了這一股子悲憤的酷勁兒,他從一層層污濁中剝出人性受到的傷害,一面讓人的無恥自行裸露出來,一面又努力顯示出那裸露過程中受到了扭曲的真誠。老威說他寫這部《邊緣人采訪錄》本緣起於他獄中學簫的經歷,他師父是個犯了會道門之罪被關進來不知道已多少年的老和尚,他想了解那和尚的生平,結果老和尚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給他講清,只教他練成了吹簫。就是有了這根竹子可吹,他才熬過了獄中的嚴酷歲月而沒有垮掉或發瘋,也多虧從獄中帶出了這一點薄藝,後來他四處找不到工作,唯獨靠了那根輕便的洞簫,他才踫上了在觀眾面前盡興宣泄自己的機會。他說,在公安攪擾得沒有老闆敢雇佣他的日子裏,他曾靠吹簫吃飯長達一年之久。沒想到這簫技竟成了他坐牢的遺產,也開啟了他走向江湖的契機。我對他學簫的經歷特別感到好奇,所以在他講述的時候發問的最多,他好像也覺察出我識音辨調,便很想讓我一聆他的簫聲,說是成都這鬧市內沒有環境,我要真有興致,他就約幾個好友一同去李白家鄉的山上,選個月白風清之夜為我吹幾曲古調,再沒遮攔地長嘯他一番。可惜我行色匆匆離開了成都,沒來得及領略老威的簫藝。半年過去了,我早回到美國,不覺已是天涯歲暮時分,數日前我忽接老威寄自成都的快件,是他新近出版的一張CD,那裏面錄的正是他的簫聲和嘯聲。
     最近我常在上下班開車的途中放起老威的CD,每一次,那由低沉漸趨淒切的簫聲隨車速的快慢而抑揚起伏,都聽得我產生一些想要訴說出來的感觸。前人描摹音樂的優美文字很多了,我無意在此做什麼踵事增華的渲染,我只想從我個人的感受出發,把老威用他的簫和嘯表現的反表演效果描述出來。老威投的是野師父,沒經過死板的專業訓練,也未受典雅的燻陶,更沒學花哨的指法,老和尚似乎只教他練出了甕聲甕氣把竹子往破吹的拙功夫,教他在死吹活吹中如何往曲調裏灌注他自己的情緒和樂感。聽他的《酒狂》,你可以感到你不是在聽一個圓熟的洞簫客在如怨如慕地向觀眾獻技,不是東坡描述的那種古典感傷主義情境,而是讓你親耳經歷一個簫痴苦練吹簫,吹得又投入又別扭的過程,是一種民間藝人的粗礪風格又混雜了後現代喧鬧的音樂行動,是一個人在旅途、街角或窗根下自己對自己的獨奏。起初,執拗的嗚嗚聲緩緩響起,它渾厚、質樸,但它的吹奏者似乎越吹越不滿足這聲音的表現強度,仿佛要從竹子的孔洞裏擠壓出什麼,甚至想從胸臆中吐出來什麼。於是他使勁地吹,他簡直有意要在他的演奏中暴露一個學藝者想把簫吹好卻因吹得太狠而吹走了調的無奈、氣惱和倔強,結果他吹得撕肝裂肺,翻腸倒肚,吹得呼嚕氣堵,上氣不接下氣,吹到了讓人覺得這吹奏已不足以宣泄他胸中的鬱結,直至他吹斷了氣,吹到了要嘔吐、要暈倒的程度,最後用吹的挫折顯示了表現的某種不可能性。之所以用反表演的效果來給老威的簫藝定位,就是因為老威在整個吹奏的過程中始終竭盡氣力要突破他自己的和樂器本身的限度,這種律動的受阻已進乎技矣,那已不是單純的人吹簫,同時也是在簫化人,吹簫人吹得自己幾乎成了簫,一個“脊柱豎笛”,滿身都有了出氣孔。
     在簫聲不過癮的時候,老威就繼之以長嘯,用他的破喉嚨粗嗓子嘶喊,喊得自己的氣接不上來了,再轉入沙啞的哼哼唧唧,乃至含糊的呻吟,斷續的抽噎,把氣流在咽喉唇齒間迸發的各種緊張狀態都納入了曲調的釋放。這些高低不一,粗細參差的聲音都是反調性的,如果說目前美國的搖滾演唱中那些狂呼亂叫多以制造刺激和鼓動臺下觀眾的狂熱為目的,那麼老威的長嘯則是進行自我開發的音聲練習,是無師自通地再生古昔的嘯魂。這情景多少使我聯想到民間巫術中的脫魂和憑靈巫師在迷狂中發出了別人的聲音,傳達死者話語的狀態。如果你還能忍受老威長嘯的淒厲,你會從中聽出發自底層的聲音∶有落魄者的沉吟,有心碎者的啜泣,有日常種種無奈境遇中掙扎時的吭吭哧哧,還有沉醉或夢魘中破碎的囈語,吞下了生活的酸辣苦澀猶自念叨著溫馨的喟嘆、哀惋,以及麻木中突然爆發出放浪形骸的大笑。所有這些不成片段的原質聲音都在老威進入嘯的狀態時憑靈到他身上,再通過他的口震蕩了空氣。隨後,又續上嗚嗚咽咽的簫音,絲縷般地串起聲音的碎片,延伸向無序和幽冥。
     這就是老威的簫和嘯,是我這兩天開車上下班的路上聽到和想到的……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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