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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曝光:一条新昌江导演的双城记
请看博讯热点:环境破坏与污染

(博讯2005年8月25日)
    
    


提交者:昝爱宗
    


南方周末曝光新昌三上市药厂污染:一条新昌江导演的双城记
    


浙江绍兴境内有一条新昌江,江的上游是新昌县,下游是嵊州市。在新昌县成为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的同时,京新、新和成、新昌制药厂等三个药厂的污染问题长达十年之久,新昌江的水质却越来越糟糕,由此也影响了上下游两座城市的关系。
    


南方周末 记者 雷剑峤
    
    王洪良捂着鼻子走过东桥。他觉得臭气比平常更强烈了。它来自脚下的新昌江。
    新昌江从南面的新昌县流来。嵊州市与新昌县同辖于浙江省绍兴市。新昌江的水质恶化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新昌县境内拥有多家制药企业。江水顺流而下,也影响了下游的嵊州市。
    王洪良是嵊州市政府的宣传官员,他虽然在新昌江边生活多年,但这种味道在当天仍然令他非常难受,“你闻了也想吐。” 他说。
     那天是8月6日。嵊州市环境保护局在同一天0时50分录得的数据是,新昌江中干渠段江水的COD数值是472毫克每升。
     COD指化学氧化剂氧化水中的有机物所需的氧量,是评估水质的综合指标。中国的法规把自然水质分为5类,最差的5类水质的COD数值也应该小于或等于40。
     嵊州市环境保护局办公室主任商荣尧的判断很简单。“它丧失了水的功能。”他说。
     在中国,这种情形并不少见。环境的恶化往往伴随着一个城市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这成为中国实现现代化的必然代价。
    
     土地测量员喻良科在嵊州市三江街道花园地村过着优裕的生活。他有一栋在8年前以15万元建起的干净的小楼,有两间砖房,有一辆运输车、一辆拖拉机和两辆摩托车;他还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个7个月大的儿子;更令旁人羡慕的是,他们不用去喝那些难以下咽的水。
     他的父亲、51岁的喻贤忠把拖拉机停在砖房里,那只庞大的橙黄色塑料桶静静地坐在车斗上。这只水桶是从自来水厂买来的,加上一个陈旧的瓦缸,它们能容纳将近750公斤水。每隔八九天,喻贤忠就开着他的拖拉机到附近的一家茶厂去拉自来水,以供全家人饮用。
     花园地村没有装上自来水,其他村民的生活用水只能依靠各自在家挖掘的地下水。在村子里,电线杆子与房屋外墙上除了贴着治疗性病的广告,还有用墨水歪斜地写下的电话号码,需要的人可以拨打这些号码来找人挖水井或者向他们租来各种挖掘机。
     喻家在两年前喝的也是地下水。他们请人在院子里打过井,接连打了三口,花了三四千元。但是现在这些水臭得简直不能喝,只能用来灌溉院子里随便种着的一些植物,它们包括一小片甘蔗、在土墙上攀缘的丝瓜和几株俗名叫作“翠秆子”的野花。
     那些地下水变得不能喝的原因是因为中国人以前并不重视环境问题,占据人们注意力中心的是经济发展速度的快慢,人们对牺牲环境来促进经济的做法习以为常,甚至表示欢迎。
     在这种形势下,环保部门也失去了话语权。直到今年年初,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变。1月18日,国家环保总局宣布停建13个省市的30个违法开工项目,初次显示了力量。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解释说,中国的环境容量已经达到了支撑经济发展的极限,环境问题已经成为制约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主要瓶颈之一。
     在去拉水的日子里,喻贤忠清晨5点就出发了。水不花钱,因为他用这辆拖拉机给茶厂拉过很多货,双方关系还不错。不过喻贤忠还是宁可早点去装水。“给他们老板碰见的话,他就会说,‘我们的水是要花钱的呀’,多不好意思。”
     和很多农村人家一样,成家后的喻良科两夫妻与父亲分桌吃饭。喻贤忠自己做饭的砖房后窗临着一条溪沟,这条新昌江的小分流穿村而过,带着异味。那扇后窗大部分时间都关闭着。村子里所有的水井也都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喻家曾经和另外三户各出资2000元把水管从旁边山上挖的一个水坑接到家里。喻良科说成年人喝这水勉强可以,“小孩子就肯定不行。”现在这股水被引到厨房,用来洗涤餐具。不过只要半个月不下雨,这股水就会消失。
     这时候,他年轻的妻子离开饭桌,用奶粉给怀里的儿子冲了一瓶牛奶。当然,她用的是喻贤忠拉来的自来水。
    
    44岁的村民老任吃完午饭,让11岁的儿子给自己泡了一杯茶。“你也要试试我们的水吗?”听到拒绝后,他仿佛觉得有趣,自己哈哈笑起来。
     任刚从新加坡打工回来。在他的描述中,新加坡是一个干净得像公园的地方,根本就不允许在那里开办化工厂。“那些空气呀,”他感叹说。
     但在花园地村就不一样了,前年休假回到村子,他整整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吃一口米饭。任不肯承认5年的新加坡生活使自己已经对家乡的环境感到了水土不服,但这件事表明他的身体做出了相反的回答。
     和村里人一样,任在三个月前也请人来打了一口井。井打到13米深,冒出来的水太阳一晒颜色就变浑,煮开后水会浮起杂质,任的儿子把杯里的水比喻作“像云一样”。
     嵊州市环保局在茶坊村抽取的水样中验出了包括二氯甲烷、甲苯等在内的10种有机化合物。甲苯是制药企业特有的排放物。茶坊村与花园地村同属三江街道。在新昌江抽取的水样中,验出的有机化合物有22种。
     任曾经在那条小溪沟里抓到过螃蟹,他说还见过有人抓到了甲鱼。现在呢,任说连水蛇都没有。
     “连死鱼都没有。”他的儿子在旁边喊。
    花园地村有260户农户,农村人口数为758人。从喻家院子望向西南,可以看到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古塔,山对面就是新昌县。
     与中国大多数河流由西向东的流向不同,新昌江在天台县境内发源后,沿西北方流动,经过嵊州市后才转向东北方,汇入澄潭江。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新昌县南面地势高耸,唐朝诗人李白提到的天姥山即在此处。
     许多嵊州市居民把这些情况的出现归咎于在他们上游的新昌县。嵊州市环保局办公室主任商荣尧说:“上游赚钱,下游遭罪。”
     在嵊州市,领带厂比比皆是,一个叫嵊州中国领带城的商场成为中国的领带集散中心。这就是嵊州最大的产业。很明显,这个产业并不会带来任何污染问题。
     新昌县则以机械与化工产品为支柱产业。制药业在新昌县2003年GDP中占了16.9%。县城城关镇人口不到20万,却拥有四家上市企业,其中三家都是制药企业。
     这些制药企业沿着一段约长7公里的新昌江一字排开,数十个排水口每天在向新昌江直接排放污水。
    
     去年6月,新和成成为第一家在中国中小企业板块上市的公司,它突然在中国资本市场收获了巨大的名声。在新昌县,这家生产维生素及其原料的企业解决了 2000多人的就业,一年发放工资约5000万元,2004年交纳税收约6000万元,占新昌县财政收入的近1/10。
     新和成董事兼党委书记张平一将新和成经营成败的意义看得很高。他对记者说:“新和成在这个行业现在是世界前三强,它如果失败了,就是中国企业的失败。”
     “为什么要办企业?办什么样的企业?依靠谁来办企业?”张平一说,“回答这些问题是企业最大的道德。”
     梁晶晶的家住在石柱湾村,与新和成隔着104国道相对。村子约有1070人,有400人左右在新昌县另一家上市公司三花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但直到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新和成工作。有人打算去新和成工作时,村里人就会在背后议论纷纷。三花股份以生产空调零部件为主,没有污染的忧虑。
     23岁的梁晶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三元机械”工作服。三元机械是三花股份的子公司。梁晶晶每个月的工资有1000元左右,在新和成工作的话至少每个月能拿 1500元。不过她没想过要去新和成工作,她说“家里也不会同意”。她的父亲梁海林以前以养鸭为业,几年前梁海林的鸭子死掉了600只,他认为是受到污染的河水毒死了鸭子。
     但事实上,新昌县的繁荣确实离不开这些企业。县城西北端建起了一架环形立交桥,这在中国的县城里是很少见的。中国最大的经济型连锁旅馆之一——锦江之星旅馆有限公司把分店开到了这里,这说明在这家公司看来,来到新昌县的商务旅游人士数量开始足以支撑它的经营。
     在10年前,这些都不可想象。1990年代,新昌县仍然属于贫困县。可是到了2002年,新昌县已经成为中国综合实力最强的100个县之一。
     但这是一个与新昌江水质恶化同步的过程。新昌县的老造纸厂在1990年代初关闭,嵊州市环保局在1993年至1995年间监测新昌江水质为3类,1996 年为2类;从1996年起新昌县开始大规模建起化工企业,嵊州市环保局1997年监测到的水质为4类,1998年为5类,1999年至今则是劣于5类。
     县城里的制药企业认为外界把污染问题全推到他们头上是不公平的。京新药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秘书徐小明曾经表示京新药业的污水排放是达标的,他们欢迎各级环保部门随时来检查。他出示的数据是,从2002年到2004年,京新药业每年投入污水治理的资金都在1500万元左右,“相当于每年利润的50%以上”。
     浙江医药股份有限公司每年要投入1000万元来处理污水,清洁生产和环保的总投入则在3000万元以上。
     同样,破坏环境的帽子看来也不能完全扣在新和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和成)头上。
     新和成的《化工清洁生产示范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显示,根据新昌县环保监测站的监测结果,新和成工业园污水站污水出口COD浓度平均为86.6毫克每升。排放标准是100毫克每升。另一个厂区也已经达标。这份报告书由浙江省天正设计工程有限公司(浙江省石油化工设计院)出示。
     在废气排放上,浙江省环境监测中心站于2002年5月31日至6月3日对新和成进行环境空气质量监测,氨气污染物的最大浓度为0.14毫克每立方米,符合《恶臭污染物排放标准》的限值要求。
     但报告书同时指出,原污水处理工艺设计过程中未能考虑废气处理,因此废气收集系统为后加,采用塑料薄膜蓬集气,由于集气面积较大,塑料薄膜蓬容易老化漏气,影响废气处理效果。这导致了硫化氢气体漏出。此外,部分低沸点有机溶剂也在敞口操作过程中排入大气环境,排放形式以无组织排放为主。
     事实上,无论你站在新昌县的什么地方,都能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它带着很明显的来自化工厂的特征:像一种奇特的药品的味道。这给外来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新昌县一直在试图消除这种印象。一位到这里拍摄电视剧的女演员在新昌县政府主办的报纸《今日新昌》上说,这里“空气非常好”。不过很多人不这样认为,其中就包括石柱湾村的村民,他们习惯每天晚上都紧闭门窗睡觉,“要不然半夜会被臭醒”。
    
     新昌县环保局副局长俞其儿坚持认为每家制药企业所排放的污水都是达标的。在新昌江的污染问题上,他说:“生活污水起的作用可能比工业污水还大。”
     商荣尧是俞其儿的同行,但他对这种看法明确表示反对。商荣尧认为,关键是要控制污染总量,在环境容量容许的前提下达标排放才有意义。“你连水功能都达不到,还谈什么达标?”他说,“争论这个没意思。”
     为了避免争议,从1999年2月起,绍兴市环保局实行每月联合监测制度,由新昌县和嵊州市的环保局“同时同点同项目”进行采样监测。“不然你说你是两点采的、我是四点采的,你是这里采的、我是这里采的,所以不一样,这样就没可说的了。”商荣尧说。
     光是新和成一家企业,每天向新昌江排放的污水就有1132.7吨。《绍兴市志》记载,新昌江多年平均流量为9.9立方米每秒。依靠这种程度的流量,新昌江到底能容纳多少污染总量,新昌县环保局与嵊州市环保局都没有作过测算。
     商荣尧说:“我只知道,反正你要按照国家规定把3类水交给嵊州人民。”俞其儿的回应是:“新昌水少,八山半水分半田,要慢慢来。”
     “慢慢来”分成几步。第一步是产业升级与转移。
     嵊州市居民的强烈反对使京新药业已经暂时停产。京新药业董事长吕钢拒绝回答问题,他说:“现在我们正在商量。结果要通过正规程序进行公布。”
     来自新昌县委宣传部的消息是,新昌县计划在2007年底前迁移三家制药企业的原料药业务,县政府为6亿元的迁移费提供60%的财政补贴。近几年来,新昌县已经对污染企业停止审批。
     新和成的迁移地点是上虞市杭州湾精细化工园。原来的新昌县厂区会生产污染较轻的食品添加剂。新和成董事兼党委书记张平一这段时间就频频来往于新昌县与上虞市之间。
     但上虞市也是一个工业污染严重的城市。上虞市环保局向上虞市委常委会的汇报材料表明,上虞市有重工业污染企业306家,主要集中地就包括杭州湾精细化工园。
     第二步是建设嵊新污水处理厂。这个由绍兴市环保局协调、新昌县环保局与嵊州市建设局合作建设的污水处理厂已经筹备了3年,仍然没有建成。新昌县委宣传部宣传科科长俞鸿骏说,新昌县已经把管道铺到与嵊州市的交界处了,就等着对方来接上。俞其儿说,这个污水处理厂明年10月就可以投入使用。
     他对这个污水处理厂抱有极大希望,“到时工业污水、生活污水都送到嵊州去处理,新昌江的水不就能好转了吗?”
     石柱湾村的村民没那么乐观。他们只知道那口曾经在1958年大旱灾时拯救了几条村的古井已经废掉了,而他们现在必须承担每度1.5元的水费,从前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水泵。
     “如果那些厂搬不走的话,我要求他们负责把我们的村子搬走。”梁晶晶的弟弟、21岁的梁金松说。他不在乎离开那个村庄,因为他在北京上学,他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但他的父辈们呢,他们也这么想吗?
     梁金松愣了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望向自己的父亲,不知所措地笑起来。(2005年8月25日南方周末报刊登 推荐)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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