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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在死牢里与殉道者的对话-献给21世纪中国的知识人
(博讯2008年03月12日发表)

    
    
     太史公说: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如泰山。 (博讯 boxun.com)

    
     四十四年前(1964年春)难友杨应森因 “中囯马列主义者联盟”右派反革命集团案,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作为重大涉案人员送进死牢接受教育,俗称“陪场”。杨应森就义后。我的心头刻下了一首诗:
    
    蓉城獄西坠陨星,
    
    壮士飘然易水行;
    
    图匕虽未断秦命,
    
    却震中原动国魂。
    
     他是右派,我是右派;在這之前,他是解放军中尉,中共党员,我是党报記者,团委书记。成了“阶级敌人”后,同在四川省公安厅“415”筑路支队劳教“改造”。不过越“改造”越“反动”,他被杀,我被判处重刑。人都是爹妈生爹妈养,要么回炉,要么保持原生态。
    
     “中国马列主义者联盟右派反革命集团”一案,是1962年全囯数万起“反革命”案中的一个大案,称为“惊天大案”,先后抓捕200余人,被杀的除杨应森外,还有中共地下党员、中共西南党校马列主义教研室教员、红岩志士周居正。
    
     周居正在1945年读书时就参加中共,从事地下工作。1947年在重庆发起领导“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运动,被国民党特务抓捕囚于渣滓洞白公舘,与《红岩》作者罗广斌同关一室。听重庆难友说,1949年9月,传来新中国即将成立消息,他撕下红色被面,与罗广斌一道飞针走线,绣制出一面五星红旗(不知谁个把此一历史事实,移植到江竹筠身上)。同年十一月解放军大军压境,在国民党特务血洗渣滓洞前夕,他和罗广斌策动越狱,在枪林弹雨中,身揹难友一个四岁小孩潜逃。此小孩现六十多岁,在天津市当总工程师。
    
     关于他的往亊,重庆人民出版出版的《红岩忠魂》有详细記载。在红岩纪念馆大理石的丰碑上,至今还鎸刻着他的名字。谁知七年后被划为极右,再七年后以“马盟”首要,被中共处决于江津永胜茶厂。其夫人曾昭英几十年不曾干过眼泪,两个儿子“下放”农村,因不堪凌辱,一用镰刀割喉而死,一跳嘉陵江自尽身亡。留下无限辛酸,无限眼泪。
    
     我和周居正不同劳教中队,却一同关押在省公安厅梓橦巷秘密监獄。监獄有三个监区,他关在三监区,我关在一监区。一次放风,大概是新来的獄吏搞不清楚案情,把我们监舍四个人赶到三监区的垻子里去放风。我只听说他关在這里,不知是哪个监舍,便引喉高唱:“谁愿意做奴隶,誰愿意做马牛,人道的烽火,已燃遍了整个欧州,我们的的热血,第聂伯河奔流……”
    
     歌声唤来了他回应,监舍一处铁窗的洞孔里弹出个纸团,纸团上两个字“保重”。再看,一张清瘦的脸颊上嵌着双炯炯有神的眼晴,在黑洞洞的鉄窗后面闪灼,像盏明亮的灯,没有声音,只有示意:勇敢点,顶住邪恶!……
    
     “马盟”一案,中共枪杀了两个共产党员,判了三名死缓、四名无期、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多达二十余人。這三十多名案要,请一色的右派,大部份是党员、团员,曾为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出生入死,几乎献上生命。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屠刀上,却丧命于自已革命的绞架。此案至今未昭雪,仍在“以人为本”“和谐社会”的地獄中呻吟。
    
     在“陪场”的二十多个日子里,我和杨应森在那不足十平米的死牢,黑不见天的地狱,相依为命,朝暮相处,谈论人生,谈论未来,谈论共产党,谈论毛泽东,谈论每日“233”囚粮(獄中无论死囚非死囚,每月定量为24斤粮食,每日8两;早2、午3、晚3,如逢大月31天,有十天为223)……
    
     他足戴脚镣,手系背铐,不唉声叹气,也不怒气横眉,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一天,他突然问我:“晓枫,我死了后,你有什么打算?”
    
     倚地而坐的我,望着黑黑牢顶,恨不来个轰天大雷炸坍這座监獄,没作过多考虑,咬牙忿忿说:“活下去,坚决活下去!与他们斗到底!”
    
    他那紧視的双目落在我身上许久,问:“怎么活?怎么斗”?
    
     “决不自杀!决不低头!杀尽那些整人害人的人,大不了像你吃颗子弹。”我望着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以及那张因长期饥饿,导致营养不良而苍白的娃娃脸,激愤得有点歇斯底里。
    
     好一阵沉默,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冤冤相报何时了,以卵击石不可为。”然后转头向我,同意又不同意地说:
    
     “晓枫,不自杀、不低头,是对的,但不能有吃子弹的打算啊!你年轻,又有写作才华,切不能盲动,做无谓的牺牲。中国政局会发生变化,决不是铁板一块,纵是铁板也会锈化。到了那一天,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写出来,留下一页页历史……”
    
     我一怔,失望沮丧的心有点惊讶:“有那一天吗?”
    
     “怎么没有?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万岁的皇帝。五千多年的中国历史,换了多少个朝代和多少个帝王?不过都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出来的,都是以暴易暴的灾难,受罪的还是老百姓。我在想,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能不能不通过非暴力的和平过渡,走上自由民主,像西方国家一样,几年选次总统?我看不是没有可能,但得等……”他面带微笑,话中有话,说到這里嘎然而止。
    
     在這之前,我们不少劳教右派也曾私下探索过中国的未来,但碍于告密未敢深究,现在他和我在死牢里还有什么话不能交流?一个亮亮的光点从我大脑闪过,似乎像抓住了什么,轻声问:“你是说,老毛死后吧? ”
    
     他点点头,认可我的企盼:“你三十岁,他六十九了,仅管人们天天喊万岁,能活到万岁吗?我叫过,你叫过,那时叫他万岁时候,热血沸腾,浑身激动得发抖,眼里还噙着泪花。以为他会给我们带来自由民主、幸福昌盛,誰知全是灾难。不过,历朝历代皇帝都坏,三宫六院,眹即天下,可他比哪个皇帝都坏、都狠、都毒。国民党的人杀,共产党的人也杀。整得你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連他的战友高岗、饶漱石也跑不掉,保驾的彭德怀、张闻天也一样,今后不知还要整谁?”
    
     我大惑不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他从地铺的草蓆上站起来(死牢没有囚床,除墙角有个便桶外,就是扔在地上的两张草蓆,他和我一人一张),拖着沉重的脚镣,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说:“什么叫共产党?共产就是你斗我,我斗你,除了农民斗地主,工人斗资本家外,还有儿子斗父亲、老婆斗丈夫、学生斗师长……不斗就不叫共产党。毛泽东最坏一招,就是用美丽的词汇,把人性灵魂深处最丑恶的东西释放出来,比如出卖朋友叫分清敌我,落井下石叫划清界限,揭发亲人叫站稳立场,让人放开手足做坏事。”
    
     他说得入情入理,我听得有盐有味,似乎死牢变成了课堂,学生与老师在探索社会发展与囯家存亡的道理。他有论有据地分折道:人性的共同特点是趋利避害,总想用轻松的付出去换取最大利益。什么付出最轻松?出卖灵魂最轻松!就像女人出卖生殖器一样。共产党每搞一次争斗,每搞一个政治运动,总有人爬上去,总有人被打下来;爬上去的人少,打下的人多。爬上去的人当官、当长、当书記,打下来的人挨斗争、关进监獄,或沦为社会底层贱民。还有官位、长位只有那几个,而争的人一大帮。人们为了抢到這位置,就拼命做坏事,拼命说谎造谣,。谁的坏亊做得多,谁的说谎说得大,谁就能抢到最好的位置。有了這位置,就可以妻荣子贵,作威作福,鸡犬升天,这就是阶级斗争,這就是毛泽东治国之术。一块骨头十条饿狗抢,互相只能死拼死斗,乱咬乱叫。中国已成了群狗争食的国家,没人格、没尊严,寡廉鲜耻,苟活残存。仅管十多年来国家遭受到如此大灾大难,可没有人敢说真话,都隐忍逃逸保全苟活,就是這块骨头起的作用。今后想过自由幸福日子,就不要去抢骨头,各安本份,凭人格尊严生存,做喜欢做的亊,切忌去抢骨头……
    
     也许是触动、是啓迪,我回到两年前所探索过的题目:中国的苦难何日是尽头?便直率问:你和周居正是不是就为这个,才起来组织“马列主义者联盟”?
    
     对“马盟”,我一直是个谜。
    
     记得,我在外逃前的1961年,“415”劳教筑路支队在旺苍快活镇修筑“广旺”鉄路,时值苏共召开21次党代表大会,曾被共产国际开除的南斯垃夫总统鉄托,又重回“国际共运”大家庭。南斯南夫不叫共产党,叫“马列主义者联盟”。“眹盟”的章程宽松,只要你承认“马克思、列宁主义”就可以加入,不像中国共产党又是什么“工人阶级先锋队”,又是什么“献身无产阶级事业”。他们不搞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据说老百姓生活过得不错。于是,我们中不少人主张中国走南斯拉夫道路,应将共产党更名为“马列主义者眹盟”。谁知几个月后,这些参加谈论的右派分子均成了“反革命分子”,一下抓了几百人。
    
     在大逮捕前夕,我因偷米事发外逃西北,省公厅视我为案要,发出红色通缉令。1963年初在陝西被捕押回成都,纵数十次审讯,无论诱、逼、胁,我只谈知道的亊。审讯员指定這是个重大的“反革命集团”,某某是主席,某某是书記,某某是部长,还说他们都坦白交待了。我在圈子外,一概不知。
    
     他毫不隐讳地说:“不是组织,是大家在一起探索真理,研究学问,到底中国走苏联之路好,还是走南斯拉夫之路好?从报上发表的文章看,南斯拉夫路和平、理性,不杀同志,不整人民。鉄托不像斯大林那样专横,给老百姓多少有点民主自由。周居正写了一个小册子叫“坚持民主新民主义革命”,主张放弃暴力,停止阶级斗争,和平、民主建设新中国,改官员的任命为民选,解散人民公社,把土地还给农民,工厂实行工人自治,由工选出的领袖管理工厂,根本没有推翻共产党的打算。
    
     记得他特别㮛醒我说:晓枫,共产党是个强大无比的党,有军队,有警察,有监獄,拥有一切资源,又极其专横残暴。造反,杀你;反对,关你;不跟它走,没有飯吃。你我都是吃共党饭长大的人,参加过共产党各个政治运动,深知道共产党的底细。过去说“国民党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共产党却是“宁肯错杀十万,不肯放过一个孩子”。老百姓杀怕了,吓怕了,哪个敢起来造反?再有,现在不是国民党时代,那个时代是私有制,厂矿、商店、银行都是私人开的,人们可以自由自在找工作。而今整个国家都是共产党的,没有私人的企业,没有个人空间,大家的只有一条路:拥护共产党,跟着毛泽东走!不要说造反,就是农民在田边屋角种棵瓜瓜豆豆,也要被批判被斗争。毛泽东的统治下的中国,大家只能做狗,还得做咬人的狗,你不咬人别人就咬你。我和周居正,还有你,都是不愿意做咬人狗,结果被人咬得血淋淋……
    
     他這番真诚的吐露,极其简单平淡,四十多年来一直在我脑海里环绕:“在毛泽东的统治下的中国,大家只能做狗,还得做咬人的狗”。是的,我也是狗,但不是咬人。我何时才能不做狗啊?
    
     他的這些观点,在法庭上曾向法官坦露,想说服他们不要做坏事,法官们气得大骂他坚持反革命立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其实,他说:“杀我的人未必一定要杀我,为了要穿衣吃饭,养儿育女,不得已而为之啊!1950年剿匪,我杀过人,你也杀过人。当时我们为什么要去杀人?也不是为了挣表现,求上进,争位子,唉,都是杀人犯啊!自已为自已造鉄屋子?
    
     “鉄屋子?”我重复,不解,迷惑。
    
     “对,铁屋子!就是這间铁屋子!中国人都住在铁屋子里,只不过大小不一样。你和我是住的小鉄屋子……不过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东西,纵是铁屋子年代久远了也会腐蚀锈化。何况毛泽东老搞阶级斗争,今天整这一批,明天斗那一批。每次政治运动打击面都是百分之五,十次运动就是百分之五十,你算算,这些年搞了多少次政治运动,损害了多少人?他一定死在你前面。毛泽东一死中国政局肯定发生变化……”
    
     那时,我刚进入而立之年,躁动不得了,曾想拉支队伍与共产党干到底,再不当个刺客杀作恶的官员,或者做个江洋大盗烧仓毁路逞一时之快。经过多次交流,多次探讨,他的观点、想法、愿景对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开始冷静思考人生,耐心等待毛泽东死去,寄希望于中国政局变化。這个放弃反抗的目的,正是他们要的“陪场”目的,可称之为殊途同归。此时的他,不是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死囚,而是一个布道的牧师,而我是第一个接受洗礼的信徒:让共产党在时间的岁月里腐蚀锈化,耐心等下去,等着毛泽东死……正因为如此,我才耐着性子坐了二十多年的监獄,不然早已夺枪对抗饮弹长眠了……
    
     在他等候死神的时间里,有一天我突然问:“应森,你恨吗?”他躺在草蓆,静得来像古井之水,说:“恨谁?我谁也不恨!這是中国历史的一劫,要说恨,就恨這个造成灾难的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永远不会实现,是一个最大的谎言。我相信受骗的到一天都会觉醒。就像這间铁屋子终究有一天会照进阳光,长出绿草,开出红花一样。”
    
     我奇怪不解:铁屋子怎么会照进阳光、长出绿草、开出红花?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是這样说的:
    
     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出个大力士,把铁屋子打开个洞,腐蚀锈化的时间就会加快。但是共产党残暴专横的本质难改,正如老虎要吃人一样。只要叫共产党就必然践踏人权,仇恨民主,蔑视尊严!我一生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参加了共产党。别人骗我,我骗别人,大家就這样骗下去。晓枫,今后决不能再做骗人的亊了,在鉄屋子有了洞的那天,就不要再做狗,再当工具了!一定做个人格独立的人。!
    
     那天凌晨,他被叫出死牢,负镣戴铐走上刑场,被杀于四川灌县(今都江埝市)岷江河畔。时间是1964年4月19日上午11时,刚三十三岁。
    
     此后,我一听见岷江咆哮,好像听见他说的那句话:在鉄屋子有了洞那天,大家就不能再做狗,再当工具了,一定做个人格独立的人!
    
    观察首发 (博讯记者:蔡楚)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08/03/20080312233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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