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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杰:浙江龙泉的“太石村”
(博讯2005年12月13日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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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讯 boxun.com)

    发生在广东番禺太石村的地方黑恶势力针对本国公民的暴力镇压,在当下中国绝对不是孤立的偶然事件。在浙江龙泉的龙渊一村,同样的黑恶闹剧已经持续了三年之久,而且随时有爆发极端事件的可能性。
    
    一、龙渊一村的求救信
    
    2005 年7月24日,我同时收到两份挂号信,一份寄自河北省秦皇岛市南戴河首钢长白机械厂离退休办曾祥科,另一份寄自浙江省龙泉剑池东路230号张勇。前一份是关于首钢长白机械厂国有资产流失导致共和国第一批军工战士流离失所的举报材料,并附有33名老共产党的名单。后一份是龙泉市龙渊街道一村保护土地家园不被圈占的举报材料,落款处有83名农民加盖的指纹。
    两份信件不约而同地要我提供全国政协委员、政法大学教授夏家骏的联系方式,其中张勇的短信是这样写的:“尊敬的张老师,我拜读了您的《夏家骏的维权书信》,农民下跪请求您帮助我们,请求您告知‘夏青天’的联系方式。联系人张勇,……”
    作为一个连自己和家人的基本权利都得不到保障的普通公民和普通学者,我除了把手头留存的联系方式告知对方之外,再一次选择了逃避。而两位寄信人却一直锲而不舍地与我保持着联络。
    2005 年11月2日,张勇用特快专递给我寄来两张软盘,软盘上写着:“尊敬的张老师:帮帮农民,救救农民。”我于第二天把稍加整理的材料放在自己在博客中国申请的网页上,并且加写了几句说明:“这是浙江龙泉库区移民用特快专递寄来的申诉材料中较为详细的一份,据寄信人告知,此事的行政复议现在已经递送到浙江省法制办公室。其中的内容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推敲和调查证实。考虑到个人的力量极其有限,公开出来请朋友们公开讨论,如果有那位朋友可以就近调查,或者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操作方案,当地的失地农民会感激不尽的。张耀杰于2005年11月3日。”
    一个小时后,上网的材料在博客网页中消失了,我不知道有没有网友看到过这些文字。无奈之下,只好把全部材料提供给了一些记者朋友。
    11月8日,张勇又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是浙江省法制办已经非正式地通知他,行政复议的结果只能是维持原议。张勇给出的回答是:如果这样的话,我们龙渊一村就是下一个“太石村”,我们农民如果连土地都要被剥夺的话,就完全没有了活路,我们农民是不怕死的。
    细读相关材料,发生在龙渊一村的一切,与广东番禺太石村之间,确实存在着许多的相似之处。
    
    二、龙渊一村的征地史
    
    瓷韵绕九州,一剑传千古。龙泉位于浙江省西南部浙闽赣边境的偏远山区,以龙泉青瓷和龙泉宝剑闻名天下。龙渊街道原名龙渊镇,于2002年5月29日撤镇设街道,是龙泉市政府所在地,现辖23个行政村,5个社区,是一个城市社区和农村山区相结合的综合型街道,其中的一村、二村、三村、四村、五村、菜村、临江是城中村,同时也是当地政府官员从事所谓的城市建设和商品房开发的必争之地。
    龙渊一村是1980至84年浙江省丽水地区修建紧水滩水库时的移民村,整个村庄当时从平地后靠迁移到了原属本村的高山上,村民为此得到的补偿是每个人260元,宅基地每平方20元,另有100多万移民款下落不明。该村现有 1300口人,基本农田和蔬菜基地490亩,平均每个人只有2至4分田。
    在修建水库之前,该村一直是当地交通最便利、水利设施最完善、土地最肥沃的富裕村。即使在现在,该村也是蔬菜供应量占龙泉市60%以上的蔬菜基地。村民仅靠种菜一项,一亩地的年收入就有一万多元。2002年6月,龙泉市政府、土地局开始征用包括一村、二村、四村、八村在内的2千多亩基本农田用于住宅区建设,政府官员给出的说法是:“中国的全部土地都是国家的,不卖也得卖,否则就强制,给你们农民的价格是留地65元/平方,不留地100元/平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市政府的公章就代表法律,不服,你们农民有本事就去告,去上访。”
    按照一村农民提供的解释,65元/平方其实是1991年当地政府向八村和水南村征地时的价码。当年在征地的同时还给村民留出10%的宅基地,村民申请一处宅基地需要交付的审批费不超过5000元。14年过去,65元/平方的征地价没有变化,村民于2005年申请一处宅基地需要交付的审批费,已经上涨到8万多元。而村民把全部土地卖给政府之后,一个人平均来下只能得到1万多元,三口之家仅申请一处宅基地就要倒贴5万元,根本没有能力再修建新房。在这种情况下,除少数村民在副市长吴善印等人的高压之下,与市政府签订“征用一村集体所有土地”的合同之外,大部分村民采取了抵制态度。
    2004 年3月11日下午一点,正值北京“两会”期间,在龙泉市政府副市长梁忆南的率领下,市公、检、法、土地局、城建局的300多人,连同200多名外地民工来到一村,以“收回一村部分国有土地”的名义强行圈地。一年前留在“征用一村集体所有土地”的征地合同上的“集体所有土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国有土地”。在这种情势下,1000多名村民高举毛泽东画像,连同“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不能没有农民,土地是农民的命”、“龙泉市政府强行圈地”三幅大标语坚决抵抗。从下午一点到五点半,有100多名农民身上带伤,4名70岁高龄的老人重伤。当时曾有新华社记者到场采访,并且在3月22日的“浙江内参”上予以报道,致使地方政府的违法作为暂时受阻。
    
    三、政府官员的政治迫害
    
    2004年12月25日,龙泉市政府再次启动征地行为,并且采用了包括政治迫害在内的流氓手段。
    12月27日,在制药厂打工的农民张金泉因不肯签字卖田而被开除。
    第三小队村民张秀元是一名乡村医生,也是龙渊一村抵制征地的中坚人物。由于他执笔撰写了第三小队村民抵制征地的协议书,市政法委主任李先顶便于2005年1 月6日下午把他传唤到公安局讯问,威胁他如果不签字卖田就要让他在大牢里过春节。当天晚上,8名政府工作人员和4名警察进村逼迫张秀元交出由村民签字的协议书原稿,这份原稿在争抢过程被撕碎破坏。
    1月7日上午,市公安局再次传唤张秀元,下午又派人到他家里翻箱倒柜检查医疗器械和药品。
    1月 11日晚上,卫生局局长把张秀元叫去告诉他:“我是管卫生的与征地无关,但市领导突然把我叫去开紧急会议,把要你签字的任务压给我,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签字卖田;二是吊销医疗执照。你们一村村长站在政府一边打击你,要取消村医疗所,我也知道这样征地是错的,但政府这次下了决心春节前一定要把地征完,你有本事就去告,法院肯定不受理,既使上级真的追查下来也最多换个位置照样当官。”
    1月18日,市国土资源局到张秀元家测量房屋面积,说是不签字卖田就要拆除房屋。
    1月28日,市国土资源局向张秀元发出拆除房屋的行政处罚告知书。在此期间,政法委主任李先顶天天打电话威胁张秀元签字卖田。为了和土地共存亡,张秀元只好关闭乡村医疗所,导致生病村民无处就医。
    现年73岁的管陈清,是拥有50年党龄的老党员,1958至1984年间一直担任村党委委员和民兵连长,村民自发集资用于上访、写材料、复印、寄信的数万元钱款由他经手保管。从1月19日开始,市纪检委多次把他叫走,以非法集资为名逼迫他交出农民上访用款的明细帐目,否则就要给予党纪国法的严肃处理。
    村民管有亮家有个儿子是超生的,政府官员劝诱说:“只要你签字卖田,免除你的15000元罚款,你不签字就不给你儿子上户口,你儿子永远是黑人黑户。”
    村民管观根的儿子在狱中服刑,政府官员劝诱说:“你如果现在签名卖田,市领导就在春节前把你儿子弄回来,不用再坐牢,否则后果自负。”
    村里有一家开电动自行车店的村民,工商局、国税局、地税局、质量监督所、城建局、经济监察大队六个部门持续不断地登门勒令他签字卖田,否则就要关店停业。
    由于一村村民的齐心协力,龙泉市政府利用春节年关强行征用村民土地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接下来又导演了另一场征地闹剧。
    
    四、强奸民意的听证会
    
    在龙泉国土资源局网站(www.lqdlr.gov.cn),笔者看到标题为《我局首次举行土地征收补偿安置听证会》的报道,摘录如下:
    “2005 年6月12日上午,我局在市国税局会堂公开举行‘龙泉市城东安置区土地征收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听证会’。……根据龙泉市土地利用和城市建设总体规划,龙泉市人民政府为安置城市拆迁和被征地农户,决定征收龙渊街道一村位于城东安置区范围内的15.4228公顷的集体未利用地(其中第一、三、四村民小组使用土地5.6公顷)。……听证会由局法规监察科负责人主持。会上,首先由征收机构代表就土地征收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的事实、依据等有关情况一一作了充分的陈述和说明,并演示播放了有关证据和材料的影像。听证申请人发言代表就经办机构的陈述内容发表意见和质询。之后,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征收机构同时还出示了相关材料原件。”
    这篇报道的作者,是“法规监察科、执法监察大队胡萃利”。仅从字面上来看,“15.4228公顷的集体未利用地”与括号中的“第一、三、四村民小组使用土地5.6公顷”之间,就已经构成自相矛盾。一村村民在递交给浙江省法制办公室的《行政复议申请书》中,对此事另有说明:
    “在听证会上,申请人强烈要求龙泉市人民政府、龙泉市国资局公示浙土字(A2005)第10001号批文,并将与该批文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印件给一份申请人,经过质证、申辩,申请人才得知浙土字(A2005)10001号批文中龙泉市人民政府把申请人的耕地谎报为未利用地进行上报,……奇怪的是从2005年6月 24日的‘市场导报’和‘中国土地网’得知,2004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有关文件下发后,浙江省立即暂停了农用地转用审批。直到2005年6月报经国务院批准,国土资源部等国家7部委同意浙江省通过土地市场治理整顿验收,恢复浙江省农用地转用和征收的正常审批。而浙土字(A2005)第10001号批文是在2005年1月23日批复的,这显然不合法,而本案把农用地谎报为未利用地骗取审批,更是不合法,是故意犯罪行为。”
    这份《行政复议申请书》的落款时间是2005年7月3日。在此之后,管礼全、管新年等83位村民,又于2005年10月28日致信浙江省法制办公室,就相关答复予以反驳:
    “据浙江省国土资源厅的浙土资复答[2005]7号行政复议答复书证据7的解释,一村的耕地(基本农田)于1999年变更调查中生态退耕,这其实有些人别有用心,搞文字游戏,……从中国建国以来到2005年10月中国没有法律规定退耕还林还草(生态退耕)是退耕成滩地,是退耕成未利用地。况且,国家是1999 年在川、陕、甘三省开始进行退耕还林试点,到2002年退耕还林工程全面启动。在1999年的时候,浙江省龙泉市还没资格进行退耕还林试点,现在怎么说 1999年一村的耕地的就退耕还林了。不免让人怀疑,地方政府的权力都超越国务院了。”
    看过如此文字,不难发现当下中国地方官员的执法玩法,已经发展到丧心病狂地混淆是非的极端境地。另据张勇介绍,该村的文盲村长张金友和村支书都是靠着出卖集体土地和贪污集体财产成为当地的房地产开发商的。早在 2003年6月7日,村民就联名罢免村长,由于党政官员的强力压制而没有成功。截止2005年5月20日,龙泉市2000多个村庄新一轮的村委会换届选举已经全部结束,唯独龙渊一村的村民没有进行换届选举,全体村民的选举权,在无声无息中就被地方官员给强行剥夺和取消了。按照目前的情势发展下去,龙渊一村成为浙江龙泉的“太石村”几乎已成定局,官民矛盾随时都处在一触即发的危险之中。
    
    五、同样黑恶的林樟旺案
    
    同样是在浙江龙泉,不久前还发生过另一桩政府官员违法关押侵害当地村民的黑恶案例。
    龙泉市的岩樟乡金沅村姚坑自然村共有26户100多名村民,因地僻山高,路窄道险,村民一直与世隔绝。几年前,他们曾经自发集资10多万元修筑通向山外的道路,因工程浩大半途而废。2004年1月18日,该村村民与邻村的梅善良、林樟旺、林樟法、毛根寿等人签定《关于修造黄塔至姚坑机耕路的合同》,双方约定由乙方出资修造一条从遂昌县龙洋乡黄塔村至龙泉市岩樟乡金沅村姚坑自然村的机耕路,有关手续及补偿等事宜,一概由甲方负责办理。乙方的投资,则在机耕路完工后,通过对出村物资收取一定费用的方式收回。
    这本来是民间社会在当地政府的服务功能严重缺失的情况下自发组织起来造福于民的一桩公益事业,然而,就在机耕路修好可以基本通行的时候,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义上的正面作为的龙泉市森林公安分局,却于2005年4月20日突然出现,以涉嫌非法占用林地的罪名扣押四名出资人。在羁押10天之后,又对林樟旺实行正式逮捕,并通过勒索6万元“预付款”的代价,允许林樟法、梅善良、毛根寿3人取保候审。
    就是这样一桩公安机关执法犯法的所谓刑事案件,在2005年9月33日的“浙江省龙泉市人民法院”的法庭上,由审判长王庆生、审判员邱金海、审判员杨娟宣布林樟旺4人有罪并且处以缓刑,而公然勒索公民财产的龙泉市森林公安分局,却偏偏可以逍遥法外。
    林樟旺案发生后,林樟旺的妻兄余樟法即东海一枭一再邀请我加盟救援。由于顾忌到自己当时的微妙处境,我一直采取了逃避态度,在此向余樟法先生表示歉疚之意,同时也对龙泉市政府官员肆意剥夺公民物权并且肆意践踏公民人权的黑恶作为,表示最大限度的抗议。
    2005-11-11
    (本文原载《人与人权》11月号。)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05/12/20051213130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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