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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调查》触及现实 丁作明之死惊动中央
(博讯2004年02月01日发表)

     北京娱乐信报:  陈桂棣、春桃作家夫妇花费2年时间,对他们所在的安徽省50个县的农村,做了深入的地毯式采访,终于在今年年初推出了长篇报告文学《中国农民调查》。书中他们没有粉饰太平,而是真实地告知公众很多残酷的现实,这里仅选取1993年一件惊动中央的丁作明之死一案,正如两位作者所说:“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隐痛。”

       骚动的路营村 (博讯 boxun.com)

      利辛县是解放后才划出的新建县,是个六不管的贫困地区。本来就够偏僻落后的,再加上1991年那场特大洪灾的袭击,家家穷得叮当响。1993年,眼看春节就要临近了,全村算下来人均年收入不到400元,可上边派下来的各项负担加起来每人居然摊到103元1角7分。村民丁作明看在眼里,便悄悄地做了一件别的路营人不敢做的事。

      他花了几个晚上把收集到的中央的新政策,整理成一份通俗易懂的材料,然后就去各家各户“宣讲”。他一字一句地把国务院最新的规定读给村民听:收取农民的提留款不得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明摆着,村里从我们这儿收取的提留款大大超过了这规定,我们要到乡里讨个公道!”

      这天,丁作明就同其他七位村民找到乡党委,向书记李坤富反映村民们的问题并提出查账的要求。李坤富看了看丁作明递上来的“提留”表说:“是多提留了。两天后给你们答复。”

      两天过去了,乡里没有动静;在一次有路营村干部和党员参加的干部会议上,乡党委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任开才,突然要路营村支部书记董应福就多收提留款的问题在会上作个“交待”。董应福顿时火冒三丈,听说是村民把他告到了乡里,要查账,就怀疑村里有人眼红他盖起的几间大瓦房,当即讲了狠话:“有人要清我的账,还有的狂到要扒我的房,我看谁敢?除非他不要命了!”

      转眼到了农历正月十八,许多村民沉不住气了,而丁作明整个年都忙着写控告信。正月十八的夜里,村民们你八角、我一元凑足路费,悄悄地把丁作明在内的八位村民代表送出村。

      县委办公室汪主任很快向县委书记戴文虎作了汇报。县委的答复让丁作明一行十分满意:“我们会尽快让乡里落实清账小组的事,对路营行政村干部的账目进行清查。”然而一个可怕的灾难正在前面等着丁作明。

      发生在派出所的惨案

      这年二月十一日,农历正月二十,路营村副村长丁言乐知道丁作明向县里反映了他和负责计划生育的妻子贪污提留款和计划生育罚款的事,就故意找碴儿,同丁作明发生口角并要与他扭打。就在丁作明闪身的当儿,丁言乐撞了个空,一头跌进旁边的庄稼地里。他便以“被丁作明打伤”为幌子,一个下午先后六次找上门,要打丁作明。

      这时,路营村的支部书记董应福出面了。他将丁言乐安排进了乡医院。随后,丁言乐的妻子孙亚珍又以分管计划生育的身份,向乡长康子昌、乡党委副书记任开才递上了揭发材料,声称“丁言乐因计划生育工作抓得认真被丁作明殴打致伤”。

      而这天县委办公室的通知已经到了,要求纪王场乡党委和政府尽快安排清账小组,对路营村干部的账目进行全面清查。这是康子昌和任开才都无法接受的,于是,他们当即指示乡派出所对丁作明进行严肃处理。

      丁作明坦坦荡荡地走进了派出所。

      这以后发生的事情,公开的传媒至今没有作过任何披露,所幸的是,有关方面曾整理出一份内部的文字材料,在这次调查中,我们见到了这份充满血泪与恐怖的“报告”。

      派出所副所长彭志中喊来治安联防队员祝传济、纪洪礼和赵金喜,命令三人立即把丁作明关进派出所非法设立的“留置室”。

      丁作明被押进黑屋后,他大声责问彭志中:“我没犯法,你为什么关我?”

      彭志中于是让三位治安联防队员给丁作明一点颜色看。

      祝传济又到宿舍向王进军传达彭志中的指令,要他马上赶过去,务必将丁“拿下”。纪洪礼、赵金喜按照彭志中和祝传济的授意,把丁作明从“留置室”押至值班室,让丁作明拉马步,丁作明不依,就冲上去连推带搡,逼着丁作明就范。

      这时王进军手拎一根桑树棍进了门。

      王进军操起桑树棍劈头盖脸就抡过来。丁作明左闪右躲,结果臂上、腰上连遭猛击,每中一棍,都痛得他脱口喊出声。桑树棍不久就打裂了,又很快打断了,但王进军仍然不罢休,抬起脚将丁作明踹倒,随后改用电警棍,猛击丁作明的双腿,逼着丁作明跪到地上去。就在丁作明已无招架能力,王进军也打累了的时候,纪洪礼的兽性也开始发作了,摸起一根半截扁担扑了上去。他同样发疯地朝丁作明的腰部、臀部一阵猛抽。这样没过多久,丁作明就不再呻吟了。

      就这样,王进军、赵金喜、纪洪礼,三个丧失人性的治安联防队员,在丁作明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的状况下,又轮番毒打了二十多分钟。

      丁作明冤死惊动中央

      当清账小组中的村民在派出所找到丁作明时,丁作明已是奄奄一息。丁作明七十岁的父亲丁继营一下就跪倒在儿子跟前。丁继营和查账小组的村民一道,急急忙忙把丁作明送往乡医院治疗,乡医院的医生不知所措,只得连夜将他转往利辛县医院进行抢救。

      第二天上午八时,丁作明被确诊为脾破裂大出血,医院给丁作明紧急输血,然而,回天乏术,一切都太晚了。丁作明终于在抢救他的县医院的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

      丁作明带头向县里反映农民负担在派出所被人活活打死,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纪王场乡的父老乡亲感到震惊!

      丁言乐听到风声,一家老小早逃出了路营村,此时已是人去屋空。而副所长彭志中,以及纪洪礼、赵金喜和王进军,一个个也都各自躲藏了起来。

      村民情绪越发变得激愤,决定直接去县里。就在路营村村民准备上路时,附近的路集、彦庄、李园、朱园、常营村的村民,也闻讯赶来,加入进来。这支由路营村出发的上访队伍还没抵达县城已汇集了三千多人。

      当时的利辛县委和县政府也不敢怠慢,十万火急地上路拦截,怕情况失控被坏人利用,他们对这一事件处理得也还积极认真,只是对消息严密封锁。然而,这事还是被传了出去。甚至在安徽省委书记和省长还不知情时,已经惊动了中央。

      将这事捅上了天的,是新华通讯社安徽分社记者孔祥迎。孔祥迎是因为别的采访任务去利辛县的,获悉“丁作明事件”之后,他深感震惊和痛心。他迅速改变了采访计划,顶着一连串的压力和干扰,深入调查,很快把事件真相写成一篇“大内参”,这篇调查报道全文刊登在送往中央最高决策层的《国内动态清样》上。

      当安徽省政府办公厅的同志接到国务院秘书长陈俊生打来的电话,不禁呆住了。陈俊生不仅留下自己办公室和住宅的电话号码,还把他在中南海内部的“红机号码”也提供出来。安徽省政府办公厅的同志深知案情的重大,把电文紧急发给了阜阳地委和行署。

      利辛县委书记戴文虎这时才知道,纪王场乡的这件事“娄子捅大了”。他最后还是采取了息事宁人的办法。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利辛县委、县政府就向省委、省政府写出报告:丁作明的死,纯粹是由一般的民事纠纷引发的,与农民负担无关。

      回复的电话当即打给了陈俊生。陈俊生接到安徽作出的这个结论,疑窦顿生:新华社的记者“谎报军情”?陈俊生把问题交给新华社回答。安徽分社回答总社的态度十分坚定:为了澄清事实,请求中央直接派人调查。

      一个由中央纪委执法监察室、国务院法制局、国家计委、国家农业部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等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迅速组成,他们没同安徽省各级领导打招呼,从北京一路南下,直接开进了纪王场乡路营村。

      中央特派员的眼泪

      2000年10月30日下午,在安徽省委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当了17年省农经委副主任的吴昭仁谈起了当年联合调查组来安徽的那段往事。

      他说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是中纪委执法监察室的曾晓东主任。曾晓东当年在谈起利辛县农民的生存状况时,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出来。这个细节,给吴昭仁的印象可以说是刻骨铭心。曾晓东一边流着泪,一边摇着头。他告诉吴昭仁:“我们实际调查到的,其实比新华社记者反映的情况还要严重!整个路营村都很困难,只有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住的是瓦房,有两个生产队连续几年就靠卖血为生,苦到这个样子,各种各样的负担还没完没了,大大超出中央规定。丁作明只是因为反映了农民负担过重,就被活活打死!”“反映问题的农民见到我们,首先就是长跪不起,有的竟是步履蹒跚、白发苍苍的老人。”曾晓东的心受到有生以来从没有过的震撼。

      丁作明的死,引起中央的重视无疑是空前的。就在丁作明惨死后的第26天,即1993年3月19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就联合下发了《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的紧急通知》;接着,同年6月20日,国务院就在京召开了全国减轻农民负担工作会议。这以后,仅仅又只过了一个月的时间,7月22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再次联合发出《关于涉及农民负担项目审核处理意见的通知》,将涉及农民负担有强制、摊派和搭车收费行为的有关项目,被取消、暂缓执行、需要修改或坚决予以纠正的,计122项之多!

      安徽省阜阳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于同年7月2日,在利辛县城公开审理了在“丁作明事件”中负有法律责任的6名罪犯。依法判处王进军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赵金喜无期徒刑,纪洪礼有期徒刑15年,彭志中有期徒刑12年,祝传济有期徒刑7年。

      同时,为严肃党纪、政纪,阜阳地委和行署,在此之前,还分别做出了以下决定:给予利辛县委书记戴文虎党内警告处分;副县长徐怀棠行政降职处分;纪王场乡党委书记李坤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乡党委副书记、乡长康子昌留党察看、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处分;乡党委副书记任开才撤职处分。

      2001年2月,我们走进了丁作明的家。当地政府虽然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免征了农业税,可是生活却依然过得十分艰难。

      丁继营老人已苍老得无缚鸡之力,他拿出过去的《判决书》和收据告诉我们,《判决书》上判决的附带民事赔偿,至今没有兑现,他们多次找过阜阳地区法院执行庭,并在几近一贫如洗的窘境中,交纳了执行费。但时隔七年的赔偿款,至今杳无音信。

      丁作明母亲丁路氏现瘫痪在床;丁作明爱人祝多芳在一次外出拉化肥时摔断了右臂,基本上不能再干重活。三个孩子被学校照顾可以免缴学杂费用,但十四岁的丁艳和十二岁的丁卫,还是中途辍了学,过早挑起生活的担子。

      丁作明以他年轻生命的陨落,震惊了中央,从而使得九亿农民终于有了呵护自己的尚方宝剑。

      信报记者李瑛/整理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china/2004/02/20040201125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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