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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母亲】 ·丁子霖· 致读者——《苍雨》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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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3年6月01日消息】    【未敢忘却】

                   致读者              ——《苍雨》代序 (博讯boxun.com)

                  ·丁子霖·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好!

     我是一个在十年前中国的“六四”惨案中失去儿子的母亲。

     五年前,我在海外出版过一本书,书名就叫《丁子霖“六四”受难者名册》。在那本书里。我记录下了当时已经寻找到的九十六位死难者和四十九位伤残者的名字,披露了受难亲属所遭受的不幸和痛苦。今天,我要向大家推荐另一本有关“六四”的书。这是一本非常特殊的书,一本由二十位死难者亲属和伤残者的血泪凝成的书,在这本书里,人们找不到欢乐,也找不到爱情和温馨,能找到的只是破碎,只是哀伤,书中所记录的一切,都来源于当事者的亲身经历,书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当事者的肺腑。我想,如果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实录”的话,那末,也许这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实录。

     我知道,读这样一本书,会给你们的生活增添一份沉重,会给你们的心灵蒙上一层灰暗,但是,我想大家也不会一无所得,至少,它会告诉你们,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原来并不美满,他还存在许多杀戮,许多苦难,大家还不能安享太平,我想,知道这一点是重要的,因为我们毕竟不是生活在幻想里。

     这里,我要感谢《自由亚洲电台》“目击者说”专题节目主持人力万方先生,是他向我们这个“六四”受难者群体提供了一个走向媒体的机会,使他(她)们能够敞开心扉,向所有关心人类命运的人们倾诉自己当年所身受的一切,同时,这也给与了那些至今不甚了解当年那场杀戮的人们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去年10月8日,北京市国家安全局下令江苏省无锡市一家银行冻结了一笔来自德国的人道捐款,这笔捐款本来是旅居德国的留学生委托我转达分送给“六四”受难亲属和伤残者的。当时我和我先生正居住在家乡无锡。这件事情发生后,我心里很难过,觉得对不起捐款人。我还想到,再过几个月就到年底了,难属们正等着我把这笔钱带回北京去呢,过了年孩子们又面临着新的学期开学,需要一笔可观的学费。我觉得我也对不起那些受难的家庭。

     为此,我向中国政府当局提出了抗议,同时紧急呼吁联合国人权专员玛丽·罗宾逊女士、国际人权组织和各国政府关注这件事情,以求得这笔捐款能尽快解冻。这个消息在媒体披露后,引起海内外舆论的强烈反响,齐声谴责政府这种严重违反人道的行为。在北京的难属得到这个消息后,更是悲愤交加。他们除了派出代表去国家安全部递交抗议信,又接连接受了《自由亚洲电台》的采访。他(她)们向世人诉说亲人遇难后的悲惨境遇,强烈要求政府当局归还那笔本应该属于他(她)们的人道捐款。

     这是“六四”受难亲属和伤残者作为一个群体第一次走上媒体。此后,《自由亚洲电台》的力万方先生又对这个群体中的很多人进行了专题采访,并从去年11月开始,在电台作了系列报道。现在大家读到的这本书,正是这个系列报道的汇集。

     至于记录在这本书里的每一位接受采访者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想并不需要我来作介绍,我想要说的是,这十年来,这些死难者亲属和伤残者是怎样一步步战胜了对于一个强大政权的恐惧,又是怎样一步步抛弃对这个政权的幻想的,虽然,他们的步履是那样的艰难。

     记得在最初几年,我在寻访与我同命运的受难亲属时,常常遭到一些难属的排斥和责难。我向他们转送海外的人道捐款,要求他们在收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却要我给代签,生怕落下自己的名字被别人抓住把柄。有的难属不敢在家里接待我,而是约我到另外的地方,甚至要我在出租汽车里面同他们见面。我能感觉到,他们并不是不信任我,而是出于对强权的恐惧。因为当局说“六四”是“反革命暴乱”,被打死的人是“暴徒”。那么,按过去的惯例,他(她)们也就是“反革命家属”,只能夹起尾巴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以免招来更大的不幸。

     有这样一位失去丈夫的妻子,当年丈夫遇难时给她留下了一个才一岁多的女孩子,生活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我托一位朋友送去了五百元人道捐款,也只是想稍稍补贴一些抚养女儿的费用。他收下了。可是没有想到,她却转手把这笔钱上缴给了她所在的单位领导。结果,竟连累了那位送款的朋友在公安局的拘留所里度过了四十五天。

     还有一位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她答应同我见面,却被家人拒绝了,她家人在电话里对我大加训斥:“这两年我们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们!以后不要再来电话了!”说完甩下了电话。

     我还记得有这样一位外地的难属,我写信去同他联系,一封接一封,却始终没有回音。我给他们寄去捐款,他把钱收下了,却仍不给我回信,也不寄回收据,我原以为寄错了地址,但经核查并没有错。

     遇到这类情况,一度我很沮丧;可又能说什么呢?我能体察他们的痛苦,也能想见他们的艰难;他们心存畏惧,不敢同我接触。我收到过另一位外地难属的来信,他在信中对我说:“孩子出事后,当地政府对我采取看管态度,完全以反革命家属在市公安局备案。前几年我连去省城办事都不许去,我去北京处理孩子问题(指料理后事),还要公安局批准,所以近年我哪儿也去不了。??”想到这些难属的实际处境,我还能责怪埋怨他(她)们吗?

     然而,这都是最初几年发生的事了。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中的大多数,渐渐从周围人们的同情中,从来自遥远异国的关心和抚慰中,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着温暖和爱的世界。他们发现,正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们,向他们伸出了正义和人道之手,而把他们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们曾经怀疑过,拒绝过、开始很弱小、后来才逐渐壮大的难属群体。这是一个由相互之间的理解和信赖凝聚起来的群体,它是一个家,一个可以从中获取信心和力量的家。现在,走到这个家来的难属和伤残者越来越多了,包括我上面提到的那位失去丈夫的妻子。

     自从有了这个家,难属们已不再孤单,也不再受命运的摆布。他们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一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权利,谁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剥夺这份生的权利。因此,发生在一九八九年的那场流血事件,不是他们的亲人作错了什么,他们并不欠政府的债,而是政府欠他们的债,他们有权向政府讨回这笔债!

     一九九五年,难属们终于跨出了第一步,他们给全国人大常委会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重新调查“六四”事件,要求依法给与赔偿,要求对“六四”事件的责任者进行司法追究。在这份公开信上签名的有二十七位难属。这是共产党在中国大陆掌握生杀大权以来破天荒第一次有受难者群体向它追索历史债务。

     同年八月,北京召开世界妇女大会期间,我和我先生被当局秘密关押在无锡老家。北京的十六位难属得知这个消息,再一次公开站了出来。他们向当局提出抗议,要求立即放人。这在过去也是难以想象的。在以往年月里,人们遇到这种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划清界限”,怎么敢冒风险自己找上门去呢?

     在以后的几年里,难属们每年都要给全国人大写信,重申九五年提出的三条要求,签名的人数也逐年增加。去年北京召开两代会前夕,五十六位难属又联名写信给本届大会的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要求撤消“六四”事件的主要责任者之一,李鹏的代表资格。他们认为,公民有权拒绝一个对人民犯下了罪的人当选为“人民代表”。

     今年春节期间,北京的二十多位难属不顾当局的一再恫吓、警告,借一年一度相聚的机会,为十年前死去的亲人和所有“六四”死难者举行了隆重的追悼祭奠仪式。仪式结束后,他们又推举产生了有二十位难属和伤残者组成的“六四”受难者对话团。在两代会前夕,第一次以对话团名义向国家和政府领导人发出公开信,正式提出要求就“六四”事件及“六四”死难者的权益进行直接、平等的对话。

     这一切都表明,十年后的今天,“六四”死难亲属和伤残者作为一个特殊的公民群体已经站起来了。他们不再惧怕,也不再幻想;他们意识到属于自身的权利的尊严,要靠自己去争取和维护。

     难属们觉醒了,他们终于走出了千年的愚昧。

     他们要为死者讨回公道,但决不向当权者乞求。他们已经看清楚,中共当权者以往搞的那套愚弄人、作贱人的所谓“平反昭雪”的虚伪把戏,不过是重复帝王时代的一套做法。在中国漫长的皇权史上,皇帝老子杀错了人,或者由其本人,或者由其继位者给与“平反”、“昭雪”,以示“皇恩浩荡”。共产党在几十年里一次又一次搞运动整人,又一次又一次地搞所谓“平反昭雪”,然后是获“平反”者连同他们的亲属(包括死者亲属)感激涕零,诚惶诚恐,口口声声称颂共产党“英明”、“伟大”。几十年来中国的黎民百姓已经为当政者的这种伪善和自己的愚昧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难道还能让这样的历史延续下去吗?

     他们也绝不允许政客们拿死人当资本来捞取政治上的好处。政客们可以拿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东西作为自己捞取好处的“政治资源”,包括自己的良心,但他们无权拿别人的生命当赌注。难属们常说一句话:“人死了也得死个明白!”是啊!必须说个明白:但这仅仅是为了恢复历史的事实真相,使正义得到伸张,使邪恶得到惩戒,使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遭受象“六四”那样的劫难,而决不是为了给政客们准备一席丰盛的晚餐。

     今天的“六四”受难者群体,已不再是历史上那种匍匐在帝王脚下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臣民和顺民了,但他们也决不是狭隘的复仇主义者。他们并不主张以牙还牙,以命偿命,尽管他们都还没有忘记当年共产党“血债要用血来还”的“谆谆教导”。他们现在有了一种新的信念;他们的亲人是为中国的未来而死的,他们作为死者的亲属,也惟有为中国的未来而活。

     以上,就是我为这本书的出版想说的话,但愿我的这些话能有助于读者朋友们了解你们将要与之见面的新朋友——中国的“六四”受难者群体。

     最后,我想让朋友们听一听这个群体不久前发出的声音,以此作为最初的心灵沟通。这是在“六四”惨案十周年祭奠上宣读的一篇祭文:

     “十年前,你们依然离家而去,从此便成永诀;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从你们曾经给我门留下过无尽记忆的地方来到这里,大家聚集在一起,为你们举行追悼祭奠仪式。作为你们的亲人,今天我们还不能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安息,惟有在你们的灵前点上一柱清香,洒上一杯浊酒,但愿你们的灵魂能得到些许慰藉。

     “十年前的那个黑色的周末,你们为自己、为自己的家庭、为所有同胞的自由、尊严和幸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你们是不应该死的,但你们死了。你们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也许你们死得轻如鸿毛,也许你们的血会白流,也许你们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你们已经以生命的代价证明自己是真正的人,这对于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子、你们丈夫、你们的儿女来说,已经足够足够了。

     “这十年来,世界上很多很多好心人向我们伸出了同情和帮助的手,从此你们不再孤独,你们的亲人也不再孤独,你们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你们已经属于世界大家庭的一员,属于世界自由人类的一员,这使我们感到了宽慰。

     “然而,你们毕竟离开了我们。随着你们罹难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随着你们离开我们的日子一天天远去,我们的心情也变得一天天沉重起来。令你们亲人不安的是,今天,在你们曾经生活过的这块土地上,强权依然存在,残忍的杀戮依然有可能发生。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我们期盼着尽早结束这样的历史,期盼着我们的国家一天天好起来,期盼这你们的同代人、你们的下一代不再遭受你们的劫难。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等到那么一天,等到你们的亲人,你们所有的同胞都能象你们一样成为自由人类中受人尊敬的一员,你们的灵魂将得到真正的安息。

                       你们的亲人                    一九九九年二月十八日”

    1999年3月21日。力万方编辑《苍雨》初稿 (博讯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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