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民：中國官員要補「交流學」這一課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10月18日 首发 -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
中國官員要補「交流學」這一課 (博讯 boxun.com)
【張英按】吳建民先生是中國資深外交官，二十年前已當外交部新聞司司長，曾先後轉任駐荷蘭大使、駐法國大使，與後來荷蘭編輯出版、法國發行的《歐洲導報The Europe Times》，有點淵源。
吳建民膺任北京外交學院院長、國際展覽局主席時，歐洲導報社榮譽主席、美洲卸任元首高峰基金會亞太區榮譽主席、亞太之星勳爵士團總團長郭莎拉大使，在外交學院設立「莎拉獎學基金」。
二00四年十二月，歐洲導報CEU陶静陪同Lady Sara大使到北京，出席外交學院頒發獎學金典禮，吳建民院長親切會見懇談，贈其著作《交流學十三講》一書，並題詞「祝歐洲導報辦得更好」。
本報正是根據吳大使所贈其著的《交流學十三講》，重新打字、編輯、排版，歐洲導報專版獨家連載，包括國務院新聞辦主任趙啟正先生對該書作序。
吳建民認為：「中國的形象為什麼會被扭曲？這和新聞媒體的報道有關，也和中國官員尤其是新聞官員交流意識和能力的欠缺有關」。入木三分，一針見血。
至於瞭望新聞週刊記者聶曉陽文中，談及吳建民「和趙啟正聯合寫《交流改變人生》的書」，我們尚未知情。但聶曉陽此文《吳建民：中國官員要補“交流學”這一課》，寫得很好，凸顯吳建民《交流學十三講》的内容要點，呈現精彩片斷。現經由《博訊新聞》、《國風論壇》等海外網絡傳媒首發，以饗廣大網友讀者。◇
中國的形象為什麼會被扭曲？這和新聞媒體的報道有關，也和中國官員尤其是新聞官員交流意識和能力的欠缺有關
● 聶曉陽（瞭望新聞週刊記者 歐洲導報社張英編輯《瞭望》原創來稿供海外首發）
“一個人來到世界上，總要做點事情”。對吳建民來說，如果說退休前是在履行使命而做自己必須做的事情的話，那麼退休對他來說意味著終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想做的事情其實仍然與其在位時必須做的事情有關：教育，尤其是人際交流方面的教育。今年，69歲的吳建民從全國政協外事委員會副主任和外交學院院長的位置退休。此前，他還相繼告別了中國駐法大使和國際展覽局主席的職位。
相當多的官員把時間浪費在套話、廢話和空話上
“現在我最想做的，就是為培養人做點事。人是事情成敗的關鍵。今天，中國與世界的關係發生了歷史的變化，而能夠把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結合起來，懂得和世界交流的人才還遠遠不能滿足需要。”
在他看來，中國人尤其是相當多的中國官員不該把大量時間浪費在充滿套話、廢話和空話的無效交流上。因為缺乏交流學的素養，不少官員在領導能力上大打折扣，甚至釀成群體事件等難以彌補的後果。
“很多中國官員不大懂得交流。他們萬里迢迢到國外招商，請了很多人，介紹自己的省份或者城市，結果一上臺先說天氣，‘在這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我來到美麗的巴黎，巴黎人民有光榮的革命傳統……’，好不容易到正題了，又是一大堆讓人雲裏霧裏的話語，比如‘我們的對外開放是全方位、多管道、寬領域的開放’之類。這些代表團在給國內的報告中，無一不說‘獲得了圓滿成功’，但我作為一個大使，坐在旁邊卻感到很不自在。”他說。
讓吳建民感到尷尬的還不止這些。他在任駐法大使的時候，每年光副部以上的代表團就要接待兩百多個。很多代表團在介紹他們的投資環境時，都喜歡使用一個外國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詞：熱土（hotland）。還有，有不少國內去的官員講話喜歡大嗓門，念稿子念得滿面通紅，還喜歡長篇大論。
此外，一些官員喜歡一上來就稱請來的外國記者為“新聞界的朋友”、“記者朋友”，聽得下面的記者直皺眉頭，因為在法國的文化裏，“朋友”兩個字是很重的，絕對不能濫用；一些官員喜歡沿用國內的習氣，一上臺就是“尊敬的××、尊敬的××”，八個“尊敬的”下來，三分鐘就沒有了；還有的官員講話喜歡“穿靴戴帽”，濫用“世界領先”、“國際水準”等形容詞和主觀判斷，而不是用數字和事實說話，而且只講成績，不講不足……
“我在國外常聽國內來的官員對外國聽眾講話，動不動就是世界先進、世界第一，聽得我心裏有些發毛。很多官員喜歡告訴外國人全世界每四個人戴的領帶就有一條我們生產的，自己人聽了也許很高興，但外國人聽了會不會有一天對你進行反傾銷啊？”
在吳建民看來，中國不少官員在對外交往中存在誤區，總以為自己講的別人就一定懂，總以為自己的好意別人一定領情，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吳建民舉例說，有一次一位領導同志會見西歐一個國家知名人士代表團。會見完後，該代表團團長對他發牢騷說，我不知道你們這位領導是接見我，還是接見你們的翻譯。原來在整個會見過程中，這位領導一直朝右邊對著翻譯說話。實際上領導同志對這個團很重視，講話的內容也很友好，但是一個小小的無心之失造成了不必要的誤解。
讓吳建民感到困惑的是，他接觸過的一些國人即使當了很大的官，但依然“不會吃飯、不會穿衣”，一露面就讓人覺得不得體。還有一些人，本來工作也做出了一些成績，但在對外交往中，一見面一握手一說話就把人得罪了。
“我們中國人怎麼搞的，好像茶壺裏面裝了餃子，倒不出來，倒出來的全是水？為什麼我們的官員到了國外，幾句話能把別人的興趣調動起來的人這麼少？為什麼中國官員的講話裏那麼多大話套話和空話？這裏面，不懂交流學是重要的原因。”他說。
◆ 新聞官員交流意識和能力欠缺
作為官員，對交流能力要求最高的也許就是各級新聞官員。有人評價有著多年外交部和全國政協新聞發言人經歷的吳建民說，他主持的記者招待會，總是能想記者所想、急記者所需，“吳建民從來不提供白開水”。吳建民在介紹自己的經驗時說，新聞官員要學會尋找有新聞價值的資訊，然後用人家聽得懂、能夠打動人心的方式傳遞出去。
“我在外交部當新聞司司長的時候，一些地方負責宣傳的同志對我說，請境外記者到他們那裏去，好吃好喝，再送些禮品，讓他們多給我們報導一些。這樣能行得通嗎？恐怕弄不好會適得其反。你不研究記者的興趣，不提供記者感興趣的資訊，他才不報導呢。”
吳建民在工作中也碰到過一些新聞官員“怒斥”記者的事，有的甚至釀成媒體事件。他記得，10年前一位中央領導同志訪問法國的時候，在一次活動中一個法國的當地組織混了進去，把傳單都撒到這位領導同志頭上去了。後來一名香港記者問這位元領導：你對此有何評論？這位領導淡淡地說了一句：沒看。這是個很妙的回答。但我駐法使館一位管新聞的同志批評這位元香港記者說：中國人不幫著中國人，你這個香港記者為什麼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結果這名香港記者把中國官員對提問發火的事當消息報導了。這位元官員又斥責香港記者說，以後再這樣就不安排你們來了。結果這句話又變成了次日報紙上的消息。
有一次吳建民與基辛格的一個合作者聊天，問對方中國在今後的發展過程中最大的障礙是什麼。對方回答說：最大的障礙是中國在世界上被扭曲的形象。吳建民很認同這句話。他認為，中國的形象為什麼會被扭曲？這和新聞媒體的報導有關，也和中國官員尤其是新聞官員交流意識和能力的欠缺有關。
中國官員對交流意識和能力的不重視，甚至反映在各級外宣部門的英文翻譯上。吳建民說，過去外宣部門的英文直接翻譯為“宣傳(propaganda)”，而在西方，“宣傳”簡直就是“說謊”的代名詞。後來改為publicity，又容易讓人誤會為“廣告部”。一次一位國家領導人會見美國前總統卡特時，吳建民也在場。這位領導人請教卡特，宣傳一詞應該怎樣翻譯比較好？卡特建議用“資訊(information)”或者“交流(communication)”一詞。吳建民說，交流這一辭彙在國外使用非常普遍，白宮新聞官員就用交流這個詞（directorofcommunication）。
◆ 為國家利益當好發言人
有人評價中國官場文化說，一些中國官員至今習慣把自己“藏”起來，認為“說真話、說人話”容易言多必失、禍從口出。對此，吳建民評論說，公共人物說話是要考慮各種關係，但這種考慮應該從國家利益出發而不是從個人利益出發。
2006年春天，外界對久未露面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黃菊的傳言頗多。這年3月初，受命擔任全國政協十屆四次會議新聞發言人的吳建民在籌備首場新聞發佈會時，主動提出為了國家利益，應該對黃菊副總理的健康狀況有所披露。果然，在後來的新聞發佈會上，日本共同社記者提出了“國務院副總理黃菊先生的工作是否會有什麼變化”的問題。
“關於黃菊副總理的問題，”吳建民頓了一下，在這個時候，之前並未完全安靜下來的發佈會現場仿佛凝固了一般，全體記者都在屏息等待吳建民接下來的表態。吳建民接著說：“前不久黃菊同志因身體不適住院治療，目前正在康復中。”
這場新聞發佈會後，吳建民曾在回答本刊記者的電話採訪時說，黃菊副總理最近在很多場合都缺席，外界很關心。在“兩會”前記者就此提問反映了這種關心，我們發佈這一資訊，“我看反映了中國政治透明度的上升，有助於消除外界對有關問題的沒有依據的猜測”。事隔兩年後，吳建民再次披露，實際上“直到招待會前一個小時，經過最高層審定的有關這一問題的口徑才到我手裏。”
吳建民坦陳：作為發言人，他履行的是國家職責，不能隨便發表個人的意見。如果沒有高層的認可，任何重要資訊都不能隨便發佈，更不能信口開河。“很多事情出於各種考慮，我可以不說，但我自己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就是絕對不能說假話，因為那樣損害的不僅是我吳某人的聲譽，更會損害國家利益。”
他說，在一定的情況下，領導人的身體狀況可能被列為國家機密，這在國外也不例外。如果發言人沒有得到授權，就不能想當然地就自己可能並不完全知情的事情發表議論。“有一件事給我印象很深。某國有一位發言人在評論其國家領導人健康狀況時話說得太滿，不料當天晚上該國家領導人就因病去世了”。
◆ 和趙啟正聯合寫《交流改變人生》的書
在眾多的關於交流能力的話題中，很多人對官員念稿子很有看法。有一次吳建民曾建議國家領導人不要念稿子，結果那次效果很好。但是吳建民糾正說，並不是所有官員在所有場合都不要念稿子，有時候念稿子作為一種職務行為，更能體現所發佈事實的權威性和準確性。
多次陪同國家領導人出訪，也讓吳建民看到領導人個人交流能力對國家形象的貢獻。很多外國記者都對吳建民說，他們在親眼看到中國領導人的個人魅力後，都改變了對中國領導人和中國的看法，產生了好感。一位國家領導人一次對吳建民說，“西方世界對共產黨國家的領導人有一個公式化的概念，老態龍鍾、嚴肅、僵化，沒有人情味，我就是想改變這樣的形象。”
吳建民認為，自古中國人的哲學是“敏於行，訥於言”，“能說會道”的人容易被批評為誇誇其談，而不善表達的“老黃牛”倒是人們表揚的物件。另外，我們的學校和家庭教育都過分重視考試成績，而忽略了交流能力這一基本的素質，如北京一個名校的學生走丟了竟然連問路都不會。加上長期計劃經濟等原因，中國人的交流能力普遍落後，如果把交流當作一種生產力或者對生產力的解放，那麼交流力的缺失是中國社會的一大浪費。
“我幾年前率先在外交學院開設了交流學這門課，現在我仍然要利用各種場合呼籲人們重視交流學。我和國務院新聞辦原主任趙啟正同志已經商量好，要聯合寫一本《交流改變人生》的書。”他對《瞭望》新聞週刊記者說。
吳建民解釋說，交流之所以能夠改變人生，因為善於交流的人更容易展示自己的才華，從而也更有機會脫穎而出。他舉例說，改革開放初期，國內急需人才。一位中央領導同志到二汽視察，當時二汽的一位負責人彙報工作，講得很清楚，答問也很好。事後那位中央領導同志覺得這個人不錯，向有關單位進行了推薦。
吳建民特別強調“交流是社會進步、經濟發展的需要，是中國走向世界的需要，也是促進個人發展、實現人生價值的需要”。他解釋說，靠個人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美國的一項調查發現，85%的傑出人士把自己的成功歸因於良好的人際關係。
吳建民在巴黎官邸旁邊的一條街上，有一塊小銅牌，上面說1944年7月17日，納粹在這裏抓走了17位猶太兒童，列出他們的名字，最小的兩歲，最大的十五歲。他說，這塊牌子上沒有一句“萬惡的德國法西斯”之類的話，但看了之後給人的心靈震撼很大。這個故事，應該給國內的官員以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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