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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维健:冰山上的雪莲 德协麦朵──西藏逃亡者的证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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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2006年10月14日)
    据西藏流亡政府的统计,每年从西藏翻山越岭,穿过死亡地带逃到达兰萨拉的藏民大约有二千五百左右。面对达兰萨拉峻峭的雪峰,和它背后那连绵不断的雪山,这样的数字它使我几乎难以置信。然而你在达兰萨拉街头所看到的每一个藏人,几乎都是从那里过来的,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个生命和死亡相伴的惊心动魄的逃亡故事。当我到达达兰萨拉以后,我希望对此作一个采访,我要把他们的故事告诉生活在自由和幸福中的人们。我采访的第一个人是一位文静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德协麦朵。"德协麦朵"在藏语里是幸福的花朵之意。但是她的真实姓名并不叫德协麦朵,她另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但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我给她取了这一个名字叫德协麦朵,因为她正值花样的年华和有着花样的美丽。
    
     虽然昨晚下了一场厚厚的雪,达兰萨拉背后的山头整个儿的白了,但中午的阳光打下来却温暖如春,上达兰萨拉的街头熙熙攘攘赶市的藏人,已放下了藏袍,把两只晃动的袖子系在了腰际上,相遇的朋友将手合在胸前,一声"扎西德勒"互相招呼祝福。桑杰嘉和他的女朋友卓玛和我一起,来到了上达兰萨拉主街中心的西藏流亡政府难民接待站。 (博讯 boxun.com)

    
    难民接待站它的当街门楣并没有任何标志,从街口横着踏上几个石头台阶就进了了大门,大门的左边即是男生宿舍,宿舍是个大统铺,七八十个床位,由于窗子非常的狭小,又没有开灯,所以感到非常的昏暗。但依然可以看清挂在墙上的雪山狮子旗。进入屋子,阵阵尿骚气和汗气逼人而来,由于人多,又没有高低床,所以床与床排得一点间隙也没有。床上的被褥脏得已看不出颜色来,床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无所事的成人和小孩。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小孩们就从床上跳下来向我们拥来。桑杰嘉说,在这里大多数难民是孩子,都是父母亲把他们送到这里以后就走的。这些孩子就完全由流亡政府负责照顾生活。他们在这里稍作停留,就会根椐年龄把他们分配到各种学校去学习,成人则分配到成人学校去学习各类手艺,毕业以后就去自谋出路。当我拿出摄影机录影时,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到我的前面,调皮地做出各种姿态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套肮脏衣服,他的脖子上竟还挂着红领巾,脸上还浮着两朵雪山高原才有的红疙瘩,他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向我打招呼。我把他抱起来,心头掠过一丝悲哀,西藏这一代的孩子,穿的是汉装,说的汉语。此一刻我明白了,这些孩子的父母亲为什么要冒着这样大的危险,翻越雪山过来,让孩子来达兰萨拉接受教育。在这里即使条件再艰苦,但他们受的却是自己民族文化的教育。长大了不会变成一个藏族汉人。我们和拥着我们的孩子们拍了照片以后,就下楼到了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似乎比楼下男生宿舍要宽敞一些,光线也明亮一些,刷了漆的墙面上挂着几张佛像,而且是地板,铺盖就直接铺在地上。屋里人并不多,有些已经外出了,有几个小女孩扑在白铁皮箱子上学习,有几个躺在铺上闲聊,有一个妇女坐在地铺上正坦着双乳在喂奶。好象是奶水不够,孩子显得不乖,她摇着身体在哄着。这位喂奶的妇女使我感到非常的惊讶,难道她是带着这个婴儿翻越雪山过来的。桑杰嘉询问了她,才知道她是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翻越雪山过来的,还没到达兰萨拉,她就在尼泊尔的西藏流亡政府难民接待中心分娩了。我很想再多一点知道她的经历,是什么让她有毅力有决心身怀六甲翻越雪山来到这里。但是看到她的双眼正沉醉在怀中的婴儿身上,就没好意思再问下去。在这位妇女的身边,有一个眉目清秀,还一脸娃娃气的女孩正斜倚在一只铁皮箱上,手中拿著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背心和一条年仔裤,有几份学生的清纯。当我的目光注视到她身上时,她向我微笑了一下,低下了头,眼睛又回到了书本上。她的秀气和大方看上去不是一个牧民的女儿,象是在家境良好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我回过头来问桑杰嘉,我们能问一下这女孩子,我能向她作一个简单的采访吗?桑杰嘉用藏语问着她,她却用普通话作了回答。虽然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说,你如果耽心接受采访会影响你的家人的话,我可以不用你的真实姓名和家乡地点。她点着头轻轻地说,谢谢你叔叔。于是我坐下来在她的地铺上,打开了我的笔记本。她用那还带着童声的嗓音开始叙述出她的故事来。
    
    我的名字叫德协麦朵,今年十五岁,在藏区的一所中学念书,今年某一个月的一天,我的父母亲把我叫到跟前含着泪水对我说,麦朵我知道你很想到那边去,这几天正好有一个机会,有一批人要到那边去,我已把你和妹妹托咐给了他们,让他们带你们过去。我听到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的是我终于可以到那边去念书了,但难过的是要离开爸爸妈妈。妈妈说,你离开了妈妈到了那边有达赖喇嘛照顾你们,比留在妈妈身边还要好,只要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就好了。在这以后的几天,妈妈为我们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衣服,以及路上所需的东西。
    在一个月黑的夜晚我们由向导带领告别了父母离开了家。我们是先到日喀则和其他人集合一起出发的,我们这一行一共有三十五人。前三天的路程我们都是坐车的,白天休息,晚上起程,一路都很顺利,没有碰到什么麻烦,所以大家都很轻松,似乎觉得就这样可以平安地到达印度了。然而没想到三天以后当我们即将到达边境的时候,事情一下子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我们的向导失踪了。刚开始我们还以为他可能到前方去探察路线,但我们等了很长的时间他还没有回来,我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到第二天他还没有返回来时,我们确信他已卷走了我们的钱潜逃了。
    
    当我们明白了我们的处境时,男人都开始诅咒起这个该死的骗子,女人们都开始哭起来。我们既不知道前方的路怎么走,也不知道解放军的岗哨在什么地方。我们大家都六神无主地傻傻地呆着,正是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的不知进退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放羊的牧人过来,我们象看到了救命恩人一样的向他迎过去。他知道我们要去那边,就告诉了我们前进的方向。让我们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我们千谢万谢过他以后,就朝着他指引的方向出发了。可是当我们在黄昏的时候来到一片丛林时,我们还是迷了路,更可怕的是我们三十五个人失散了,还好我的妹妹和我在一起。在黑黝黝的森林里我们害怕极了,我们不知道周围是不是有解放军的哨所,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断崖峭壁,所以叫也不敢叫,走也不敢走。只有和剩下的十几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坐下来,我们大家都互相拉着手害怕再度失散。森林的夜晚又冷又恐怖,虽然我们都裹着毯子,但潮湿的空气有一种侵人心肌的寒冷,这寒冷是丝丝的入怀,阵阵地透心。树林里还有不断的野兽的嚎叫,叫声恐怖而又凄厉。有时伸展一下手,不小心碰到树枝,就会听到头顶上呼地一下有东西拍打着翅膀飞起来,让人心头发毛。虽然一天的惊恐和步行下来,我的身体已极度疲倦,但还是没能够睡着。就这样在惊恐和寒冷中一直挨到天亮。这时候我们才点了一下在一起的人,一共还有十一个,我们大家都互相嘱咐不要再失散了。大家相隔距离不要太远。当太阳开始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又开始前进。
    
    在穿过丛林到达雪山前,我们要过一条河流,这条河流虽然不深,但水流很急水也很凉,它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我们站在岸边看着激流在河心鹅卵石上击起的水浪,都害怕得不敢过去。有一个人拣一根树枝扔下去,树枝在急流中跳了几下,就被冲没了。我们沿岸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找到平缓的地方,大家知道不下决心过去,就没有任何路可走了。只有撑着胆子过去。我们十一个人手拉着手一步步地过去,脚下是乱石,每走一步都摇晃个不停,身体象要被飘浮起来,一点重心也没有。当走到河心时,水快要没到我妹妹的胸膛了,妹妹拉着我的手大叫着姐姐,姐姐。可我停不下来,因为我搀着前面人的手,他拉着我,我又不敢松开他的手,我知道如果我将手松开了,我不但自己站不住,也会和妹妹一起被水飘走的,我急得大声喊起来,快救我妹妹。还好一个叫德哇(化名)的小伙子从前面赶回来,把妹妹抱起来放在了他的肩上,我跟在他的后面,这才过了这条河。从这以后,这位小伙子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姐妹俩,如果不是这位小伙子,我们姐妹俩一定是死在路上了。我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我们终于歪歪斜斜地颤栗着过了这条冰冷剌骨的河。
    
    当我们上了岸以后,大家都把湿衣服换下来套上干衣服,幸亏我们事先都有了准备,衣服都装在塑料袋中,所以没有被河水打湿。但由于全身都已冻僵,四肢失去了活动的能力,湿衣服好久都没能脱下,衣服上了岸就结了薄冰,好象粘在身体上一样。我们换了干衣服,但是身体仍然暖不过来,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拧一下皮肤,一点痛感都没有,象死了一样。有的人在过河时鞋子掉了,脚底板踩在石头上,把皮肤冻在上面都不知道,直到暖过身子来,才知道痛,才知道皮被扯掉了。妹妹上岸时已被冻傻了,一句话也不会说,打她一下她也没有反映,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才恢复了一点知觉。过了河岸的一段卵石,我们又穿越了一座森林,来到了一片牧场。这一天,将近天黑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间用树枝搭起来的简易空房子,这种房子是牧民放牧后留下的,在藏区只要在牧场都可以见到这种牧人的小屋。这些房子没想到给我们这些逃亡者带来了极大的便利。看到房子大家都很高兴,今晚可以不在露天里过了。然而最使大家感到兴奋的还是,在这里我们已看到了雪山,翻过雪山就到了尼泊尔。从西藏到达兰萨拉的难民,基本上都是过尼泊尔边境再到印度的,因为从西藏到印度不但有两国的重兵把守,常有人被解放军抓回来,而且雪山重重几乎难以翻越。而过尼泊尔则有一条传统的商业走道,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只要依着商队留下的牦牛粪走就不会迷路,但这必须在不下雪的季节,因为一下雪,雪就把小径和牦牛的粪都掩盖了。
    这屋子也许多年没有牧人来住过了,因此破烂不堪,四处漏风,在屋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星星。我们打好了铺,吃了一点带着的糌粑和水就睡下了,由于连续几天来的疲倦。我们一睡下去,就沉沉的象死过去一样。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太阳光已照进了屋子,我直觉感到好象出了什么事,我揉着眼坐起来一看,屋里的人全没了,只有德哇一个人在一旁陪着我们姐妹俩。我问德哇:他们人呢?德哇难过地说,他们走了,他们嫌你们两个女孩子走得太慢连累了他们。我苦苦哀求他们等你们一起走,但是他们还是走了。我看着德哇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德哇安慰着我说,他们想快点走就走吧,我们不跟着他们走也好,会走得轻松一点,目标也小一点,反正路也不远了,我们已看到了雪山,牧民说过了雪山就是尼泊尔了。我陪着你们慢慢地走,我不会离开你们的。听了他的话,我心里得到不少安慰,虽然离开这些大人,心里有些失落和恐惧,但不需要紧跟大人疲于奔命,身体也轻松了一些。这一天我们速度慢了许多,我们只准备走到雪山脚下歇力,第二天再翻越雪山。这一天我们在雪山脚下又找到一栋牧人留下的破败屋。
    但我们知道,明天我们连这样的的屋子都没有了,我们将在雪山上过夜。想到明天要过雪山就让我感到恐惧,我曾听说过多次,有许多人都是在过雪山时冻死在山上的,有的没有死也冻掉了脚和手。我这样想想,真有一点失去翻越雪山的勇气了,我害怕死在山上。德哇对我说,麦朵不要怕,出发前都打听过了,这一段时间没有暴风雪,天气好,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就这样在惶恐中又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们出发,开始翻越雪山了。
    
    这一天早晨,天气很好,阳光打在皑皑的雪山上,使雪山显得更加晶莹而又美丽,也显得非常的安宁,空气也因阳光而并不显得特别寒冷。这样的好天气打消了昨晚对雪山的恐惧,我的精神状况好多了。我们一行三人踏着雪开始往上爬。刚开始积雪还不厚,而且坡也不陡,所以走得也轻松,妹妹和我还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但是再往上走,坡就越来越陡,积雪也越来越厚,每走一步就要把腿抬得很高,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而且雪也越来越松软。整个山野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格滋格滋的踩雪声。这声音在旷野里竟然会产生一种久远的回音。我们感到越走越吃力,呼吸也感越来越困难,身上背着的行包也越来越重,那根吊在行包上勒在额头的带子,也绷得越来越紧。整个身体都是弯着的,头低得差不多快要碰到了雪。
    
    快要到山顶时,我的腿已软得没有一点力了,好在坡已开始缓和了起来。但是这个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感到脚底一松,整个儿的身体就开始往下沉下去,刚开始我还一时没有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待意识过来后,吓得大叫起来,拼命地挣扎,但一点也没用,很快大半个身体已经埋在雪地里了。当德哇赶到我面前时,雪几乎没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的呼吸已经很困难,几乎发不出声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哭,但雪压得我没有办法哭。我只听得妹妹在我身旁哭,但她的声音我听起来却非常的遥远。也许是我的背包加大了我的体积,使得沉没延搁了一些时间,使德哇有时间把我救出来。德哇见我沉下去了,大声叫我别乱动,他立即放下身上的行包,跪在地上两只手发了疯似地在我身边刨了起来,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刨得气喘吁吁头上冒出了热气,终于在我的前面挖开了一个大缺口,然后他躺在地上把手伸过来,把我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当我爬出了坑,德哇累得已经没有说一句话的力气了。我们三个人都倒在雪地上,仰望着天空,天空的云在悠悠地飘着,和雪一样地白,一样地软,我感到整个世界一点儿都找不到有坚硬的东西可以支撑着我。那种柔软下沉的恐惧感长时间地在我心头没有消去。
    
    我们不得不又出发了,刚才因死亡的恐惧所渗出的热汗,已变得冰凉冰凉,使得疲惫的身体无法多休息一会儿,必须通过运动使身体再度热起来。由于怕再一次地陷下去,我们不敢象前面一样地走了,我们伏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地爬,平坦一点的地方就用身子滚,我们终于到了山顶。下面就是尼泊尔了。虽然前面是同样的雪域,但我们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西藏,离开了中共的统治。精神上有一种胜利感。其实到了山顶根本不能说胜利,前面的路更危险。我们曾经听很多人说过,有些人就是因为到了山顶一时兴奋,就往下冲而滑到深渊里去而丧了命。因为我们有了刚才的危险经验,所以我们往下走的时候依然是小心谨慎。一步一步地慢慢向下走,有时就坐在雪上,一屁股一屁股地往下移,但是下山毕竟要比上山快多了。当我们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前面有蔚蓝色的湖,湖水晶莹而又透明。我高兴地喊起来,以为我们马上要走出雪域了。但德哇说这不是湖,这是雪山峡谷中结成的千年冰川,是最危险的地方,冰川很滑,上面经常会有很深的裂逢,如果滑到裂逢中去,那么就一点救也没有了。裂逢一般都有一、二十米深。没有人能够从裂逢中爬出来,活着的人也只能看着掉下去的人死在里面而无法救助。刚从死亡中脱险的我,又被冰川巨大的危险所吓坏了。在冰川的巨大反光下我突然感到眼睛一阵晕旋,我知道自己的眼睛被冰雪的强烈反光剌伤了。我赶紧用双手捂住眼睛。我的太阳镜,已在我陷入积雪中时丢掉的。我直到离开那里好长一段时间才发觉。
    
    在雪域中走路没有太阳眼镜是非常危险的,时间只要稍稍长一点就会得雪盲症。德哇见状知道我的眼睛被雪光剌伤了,他过来把自己的太阳镜摘下来递到我的手上,然后把自己的头发从头上撸下来挡住太阳。这是我们藏人对付雪光的传统方法,所以很多藏族男子都蓄着长发。戴上德哇的太阳镜后,我的眼睛又自然地好了。当我们到达冰川时,天光已晚,由于冰川在月光的反射下,周围依然很亮,但我们还是怕掉进冰窟窿里去,就决定在冰川上住下来,虽然在冰川上冷极了,特别是当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块避风的冰崖,把毛毯裹在身上,三个人挤在一起,又把带着的塑料布盖在外面当帐逢。我们三人就这样卷缩着从口袋里捞出糌粑来吃,为了减轻行包的重量,我们是不带水的,在树林里我们喝山水,在雪地上我们抓雪吃,在这冰川上,我们就用藏刀锤扎着冰渣吃。糌粑在寒冷中冻得非常的坚硬,但咬在嘴里仍然十分的香甜,在旅途中,只要有糌粑在,我们心里就不慌,因为有了糌粑,我们的身体就有了热量,有了力气。可是我们发现我们口袋里的糌粑已经不多了,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长的时间,所以我们肚子虽然很饿,但是我们还是不敢多吃。
    
    虽然几次抑制不住饥饿,但依然没有能够将思维从口袋中的食品移开,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食品袋,在干瘪的口袋的角落只触摸到那一小块糌粑时,那种进食的渴望就变成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比饥饿来得更为强烈,它把饥饿给掩盖了。这一晚,我们可以说是在极度的冷饿和恐惧中渡过的。冰川上的寒冷透着骨髓,脑袋都被冻得几乎失去了思维能力。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开始出发了,因为我们已无法再呆下去,我们感到再呆下去就会冻死在那里,此时身上已没有了一丝温热,我们会成为冰川上的一根人肉冰柱。后来,当我们到达达兰萨拉,先于我们来的人就告诉我们,他们在穿越冰川时看到过两个尼姑被冰冻在山上,绛红色的袈纱上包着一层冰,象透明的腊像,她们永远地被留在山上了。
    
    在太阳升高的时候,我们终于越过了冰川,冰川前面是沙丘和乱石岗,走在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上,我们身上感到回升了一丝暖意。对于从冰窟中走出来的人,这暖意是多么地令人欣慰,人只有暖和了,才能找到生命的感觉,我们已走出了与死亡相伴的冰冻。但我们此时却不知道自己正走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死亡地带,红砂石泥石流区。
    
    泥石流区没有一草一木,更没有一汪水。石头象是被火烧过那样地赤红。大的象一座房子,小的如同一只鸡蛋,面目铮狞地伏在起伏的丘陵上。当我们走在那紫砂色的滚石区时,我们饥饿的身体似乎已到了极限,脸上带着被冰雪冻得紫黑色的皮肤和倦色,一颠一跛地在乱石上走着,每听到脚下有一颗石子发出滚动的声音,都会神经紧张地痉挛起来,因为一颗小小的滚石,可能会产生连锁的反映,带动一大片滚石,这一大片滚石又会带动更大的一片,然后滚石就会象千军万马一样滚下来带着你滚下去,最后把你埋在滚石之中,连尸首都找不到。许多逃亡的藏人都是在翻过了雪山,穿过了冰川后被埋葬在这乱石丛中的。所以我们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踏在一颗死亡的石子上。有好几次我感到脚下踩着的石子滑动了,我的身子摇晃了起来,我屏息静气稳住自己,不使自己倒下来。但有一次我还是没能稳住自己跌倒了下来,我吓得整个身体趴在地上,把脸埋在碎石中静等着乱石滚下来,但只听到几块小石滚动了一下,象是在那里搁住了,再也没有发出声音。我一直这样趴着,直到确信没有危险了才起来。当我趴下时,德哇也带着小妹扑在了地上。
    
    红砂石区的荒凉,象是在月球上一样,没有一点生命的感觉,但却时刻潜伏着摧毁生命的力量,即使你不去惊动它,有时也会因一丝风吹动了一颗滚石,而将整个山谷里的滚石带动起来。由于害怕空气的颤抖而振动石子,我们几乎都不敢说话。但说实在的,我们也早已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们走着,脸对着地面,两只眼睛象死鱼眼似地瞅着地上的石子,有时看到一颗大石头却搁在另一颗小石头的石峰上,有时看到一块巨石停在斜坡上,仅仅靠一粒小石子将它挡住,每每见此,我们就吓得发抖不敢靠近它,远远地绕着它。逃难的藏人说,雪山、冰川、滚石为三大死亡地带。而这三大死亡地带,我觉得最为恐怖的还是滚石。当我们最终走完这段滚石区以后,我的脚还因恐惧不停地哆嗦。
    
    滚石在我们后面渐渐地退去了,死亡也离我们远去,我们又看到了一间牧民空着的小屋。这些小屋是我们在荒野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生命的东西,虽然它还是石头和树枝,但它却是人搭起来的东西。当我们经过小屋时我们却并没有停留下来,因为此时我们口袋里的糌粑已经告罄。在进入滚石区前我们已咬完了最后一块糌粑。我们清楚,如果我们在这儿呆下来休息一晚到第二天再走,我们会因饥饿而无法行走。我们必须乘着现在肚子里还有余物,尽快走到能够找到食物的地方。虽然我们已精疲力竭,但毕竟腹中还积蓄着提供给身体的能量。就这样我们乘着荒野的月色,继续走了八个多小时直到凌晨。好在这一天晚上有好月色,月影照在地上,使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毛驴走过的脚印和留下来的驴粪蛋,使我们没有迷路,没有偏离方向。当清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看到远方的原野上冒起了缕缕炊烟,我们已十几天没有看到这样的炊烟了,看着那袅袅的炊烟我们知道我们有救了,生的希望使疲倦的身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我们最终到达那个冒着炊烟的屋子时,我们全部瘫在了地上,甚至没有力气说出话来,我向女主人只问了一句:我们有没有脱离危险。她笑着对我们说,孩子,你们已脱离了危险,你们可以放心了。我听了她的话,多少天以来的恐惧一下子全消失了,但积压着的疲倦却一下子把我们复盖了。沉重的眼皮塌了下来,饥饿也没有挡住我们的疲倦,我们睡过去象死了一样,连一点知觉也没有。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们来到的这个地方,已属尼泊尔的领土,是一个叫厦巴的地方。这儿曾经是西藏的土地,所以这儿居住的依然是藏人,这儿的藏人虽然在国籍上早已是尼泊尔人,但是他们依然把西藏看作他们的国家,把达赖喇嘛看作是他们的领袖。我们所到的这一户人家也是一位尼泊尔藏族人。由于近年来从西藏逃过来的藏人日益增加,于是这位藏人就想到在这里开设一家客栈。供难民们休息和补充供养之需。这些年下来多少逃亡的藏人在它这儿歇过脚,在它这儿得到补养去了印度。它已成为一个逃亡藏人不可缺少的"加油站"。经过一天一夜的睡眠,疲倦恢复了,饥饿也随之开始苏醒,胃在隐隐地发痛似有小刀子在绞着空空的胃壁。由于我们身上的钱全给向导卷走了,身上已无分文。德哇于是脱下身上的皮夹克和女主人换了十包放便面和几包饼干。当我们的嘴吃到被水泡发开的放便面时,我们感到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食物了。我们在客栈又住了一夜,让身体有了力气才开始出发。出发前,女主人告诉我们,过了厦巴就到了拿部切,拿部切是尼泊尔毛派游击队的活动区,在那儿无论如何都不要在夜间行走,因为只要一到天黑,游击队就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开枪射击。后来我们到了拿部切以后,真的证实了她的话。当我们在树林里夜宿时,果真不断地听到枪声在山林中响起,山林中的枪声真的是非常的可怕,因为每一声枪声都会有长长的回音,我们也无法从枪声中判断,游击队离我们有多远。想不到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遇到解放军,却听到了尼泊尔解放军的枪声。当我们穿过毛派游击队的活动区以后,我们就到了拿部切市。拿部切是尼泊尔的一个旅游城市。我们到了那里时,在小客栈用衣服换来的放便面和饼干早已吃完。我们又累又饿,衣服褴褛,脸上呈显出的是经受着饥饿、疲惫、恐惧和苦熬过来的表情。但是我们心中还是有一种快乐,因为我们毕竟已离开了荒野,离开了渺无人迹的恐惧。在拿部切的街上,我们看到来来往往的行人,这给我们的心带来了一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没有经过荒野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我们开始乞讨,好在这里也住着不少厦巴人,他们多多少少给我们一点,虽没能让我们吃饱,但也不会挨饿了。
    
    晚上我们就露宿在街头的屋檐下,我们就这样在拿部切做了好几天的乞丐。后来我们的运气来了。我们碰到了一辆旅游车,一个从车上下来的日本女人,见到我们衣衫褴褛,脸上都是冻伤的紫块,就停下来询问我们。我们告诉她,我们是从西藏那边逃过来的藏民,我们要到印度的达兰萨拉去寻找我们的达赖喇嘛,可是我们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我们只得在这儿讨饭。因为我会一点英语,并用手势比划着,她居然听懂了。她给了我们一千元钱。后来我们在大街上又碰到一个美国人,他也很同情我们的遭遇,他给了我们五百元。我的这一点点英语真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们再也不会挨饿了,还有了一点路费可以搭车了。但是要到加德满都西藏流亡政府的难民接待中心,还有很远的路,而且在路上还有可能遇到警察,警察只要识破你是逃亡的藏人的话,就会立即把你抓起来,抓起来后或敲诈一笔钱,或送你回去。有许多逃亡的藏人,都是经过了千山万水的艰辛跋涉,九死一生地来到尼泊尔,最后在尼泊尔被警察抓住送回西藏的。而一当被送回西藏后就会被中共判刑。所以我们虽然已到了尼泊尔,还是没有最后脱离危险。但是我们到了尼泊尔后运气却一直跟随着我们,我们在路上又碰到一个好人。他是一个在拿部切开出租车的厦巴人,他的妻子则是从西藏逃过来的藏人。
    
    当他知道我们是从西藏逃过来的后,很同情我们,我们坐了他的车,他一分钱也没有收我们。他开车把我们送到他在机场工作的一个亲戚那里,让他把我们送到加德满都。那位亲戚对我们也很表同情,收留我们在机场旅馆免费住宿,并安排我们坐飞机到加德满都。因为尼泊尔政府有规定,凡是逃亡的藏人一律都不得坐飞机。所以逃亡的藏人在到了拿部切以后,都是坐汽车到加德满都的。但坐汽车到加德满要好几天的路程,而且在路上也很不安全,有许多路卡。这位亲戚是买通机场管理员后,把我们送上去加德满都的飞机的。几天以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坐上了飞往加德满都的飞机,我们逃亡的历程也可以说基本结束。在所有的逃亡者中,可以说我们是非常幸运的。很少有人能象我们一样坐着飞机到达加德满都。所以我们永远记得那个机场的名字,它叫如拉机场。
    
    到了加德满都以后,我们很快地找到了西藏流亡政府设在那里的难民接待中心。几天以后,接待中心又把我们送到了达兰萨拉。在难民接待中心,我们虽然止不住逃亡胜利的喜悦,但是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却使我们非常的难过。我们听到了把我们甩掉而先走的九个人,他们在到达拿部切以后,被尼泊尔警察逮住,送回西藏交给了中共。虽然这九个人毫不留情地把我们姐妹俩甩在了荒野中,但是我们还是为他们可惜,为他们难过。他们付出了这样沉重的逃亡的代价,最终不但没有成功,而且他们还将被关在中共的监狱里遭受酷刑。
    
    德协麦朵的故事终于讲完了,我这时才感到因长时间地坐在地板上而腰腿酸痛。要不是亲耳听她的叙述,是很难使人相信这样的故事的。这时正好她的妹妹刚从外面玩着进屋,德协麦朵把她叫过来让她见我。八岁的小妹妹穿着一件黄色的滑雪衣,头发短短的象一个小男孩,一脸玩皮地拥在姐姐的身上。一个八岁的小妹妹能够跟随一个十五岁的姐姐翻雪山、过冰川、越过泥石流来到这里,很难使人相信这不是一个奇迹。当然创造这个奇迹的不但是他们自己,还有一个叫德哇的小伙子。当我听完这个故事以后,我很想见一见这个小伙子,因为在他身上体现着一种人类在危难当头中,最高尚的帮助同类的精神。可惜这个小伙子已不在难民接待站了。采访完毕以后,在她们的女生宿舍里,我和这对姐妹一起拍了照片以作纪念。这张照片现在正放在我写作的案头,但是我却不能将它与这篇报导一起呈现给读者,以便保护她们还在西藏的亲人。但是读完她们故事的人,一定已和我一样,相信她们是青藏高原两朵最美丽的花朵,是冰山上的雪莲花。我向她们告别,她们送我到接待站的门口。就在和她们分别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个忘记问的问题,我回过头来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不顾死亡的危险来到这里?她平静而不加思索地说:"我想见达赖喇嘛,我想学藏语。" [博讯首发,欢迎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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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一世班禅 不为广大藏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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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百万藏人大屠杀”到“百万阿族人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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