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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阎连科中篇小说《为人民服务》(下)
(博讯2005年3月24日)
    
    
     (续前) (博讯 boxun.com)

    
    
    第六章
    
      刘莲和吴大旺,已经在一号院里光着身子过了三天三夜。人已经回到了他的本源。本源的快乐到了极致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本源的疲劳。
    
      不光是肉体的疲劳,还有精神的和灵魂疲劳。
    
      一号院落所处的地理位置,在首长院里是那样合适于他们本性中原始本能的挥发。前面,那条马路的对面,是师部俱乐部的后墙。后边,相隔着一片菜地、一片杨林,杨林那边,是人走屋空的师部通讯连的连部。院落以东,除了有师长家的一片花地隔着之外,从院落外到大门口那段有三十余米长的空地上,是有着地基,却没有房子的一片野荒。而最近的西边,和师政委家并排的二号院落,如同天赐良机一样,政委带着部队拉练去了,他的夫人真正地锁上大门,带着公务员回省会她的娘家光宗耀祖般地省亲去了。
    
      似乎一切都是天意。都是上苍安排他们可以在一号院里锁门闭户,赤身裸体,一丝不挂、无所顾及地大胆作为。他们没有辜服这样的天赐良机,三天三夜,一丝不挂,赤身裸体,足不出户,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醒了就行做情爱之事。然而,他们的身体辜服了他们。疲劳的肉体使他们在三天三夜中,没有让他们获得过一次三天三夜之前他们获得到那次野莽之爱的奇妙和快活。既便他们还如出一辙般和三天前一样,她依然仰躺在床,双腿伸向天空,而他则站在床下,他也没有了那样的激情和野蛮。就是他们彼此挖空心思,禅精竭虑,想到各式的花样与动作,他们也没有了那一次的疯狂和美妙。
    
      失败像影子样伴随着他们每一次的爱事。
    
      当因失败带来的疲劳,因疲劳带来的精神的乏累,使他们不得不躺在床上睡觉时,她说你怎么了?
    
      他说,我累死了。
    
      她说,你不是累,是你不再新鲜我了。
    
      他说,我想穿上衣服,想到楼外走一走,那怕让我到楼后菜地种一会菜回来再脱了也行。
    
      她说,行,你穿吧,一辈子不脱也行。
    
      他就从床上爬起来,到了她的棕红的衣柜面前,打开柜门,拿起军装就往身上穿起来。这个时候,发生了一桩意外。是一桩比毛主席语录的标语牌掉在地上被人踩了更为严肃、更为重大的意外事件,堪称一桩具有反时代、反历史、反社会,反政治的政治事故。他在伸手去柜里抽着自己的军装时,竟把***的一尊石膏像从柜里带了出来。那尊全身的石膏像,砰然落地,粉身碎骨,一下子满屋都是了四粉五裂的石膏的碎片。从脖子断开的毛主席的头,像乒乓球样滚到了桌子边,掉下来的那块雪白的鼻头儿,沾着灰土,如一粒黄豆般落在了屋子的正中央。
    
      屋子里充满了熟石膏的白色气味。
    
      吴大旺僵在那儿,脸色被吓得半青半白。
    
      刘莲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惊叫一声,突然就朝桌子角上的电话跑过去,到那儿一把抓起耳机,喂了一下,就问总机说,保卫科长去没去拉练?吴大旺听不见耳机里有什么样的回话,他仿佛在一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盯着刘莲猛地一怔,从心里骂出了婊子两个字儿,便丢掉手里的军装,箭上去就把刘莲手里的耳机夺下来,扣在电话上,说你要干啥?!
    
      她不回答她要干啥儿,也不去管他脸上浓重的青紫和愠怒,只管挣着身子,要去抢那耳机。为了不让她抢到电话的耳机,他把赤裸的身子挡在桌子边上。她往桌子里不言不语地挤着拧着,他朝外边呢呢喃喃地说着什么,推着她的身子,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靠近电话半步。他们就那样推推搡搡,像是撕打,又不是撕打。他不知道她会有那么大的劲儿,每一次他把她推走,她都会如鱼儿样从他手下或胳膊弯儿里挣脱滑开,又往桌前扑着去抓那电话。最后为了彻底让她离电话远一些,他就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挣着飞翔的大鸟,待把她抱到床边时候,为了把莫名的恨怨全都泄在她的身上,他完全如扔一样东西样把她扔在床上之后,还又拿脚尖用力踩着地上碎了的石膏片儿,嘴里说着我让你打电话,我让你去找保卫科,重复着这两句话,就把地上的石膏片儿踩着拧着,全都拧成了粉末,最后把光脚落在那乒乓球样的毛主席的石膏头上时,他把上下牙齿咬了起来,用力在地上转动着脚尖,正拧一圈,又倒拧一圈,还边拧边说,刘莲,你这无情无义的东西,你去报告呀,你去给保卫科打电话呀。说着拧着,正正反反,盯着坐在床边赤裸的刘莲,待脚下的石膏都成了粉末时,没什么可以再踩再拧时,他发现他这么长时间的暴怒怨恨,却没有听见刘莲嘴里说出一句话儿。他有些奇怪,静心地看她时,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因发生了政治事故带来的惊异,而且还是和往常他们要做性事之前一样,专心地看着他的圣物,像看一件奇妙无比的宝物似的。他看见她安静地坐在床沿,脸上充满了红润的光泽,眼睛又水又亮,盯着他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像发现了什么暂新的秘密。
    
      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一丝不挂地推推搡搡,彼此磨来蹭去,狂怒和怨恨使他们获得了三天三夜都不曾有的热烈的激情。他看见自己的两腿间,不知从何时悄然挺拨着的物儿时,那心里对她的怨恨不仅没有消去,而且为他是那样的愤怒,而她却可以冷眼旁观,像看一只公园里独自发怒的猴儿而更加对她充满莫名的仇怨和恼怒。盯着悠然的刘莲,连她脸上令人激动的红润和兴奋,他没有减退他对她无情的仇怨,反而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对她固有的积恨。事情的结果,就是他采用了在这种条件和情景中最好的复仇般的爱事的方式。以疯狂的爱情,做为复仇的手段,使他又一次完全如同林地的野兽,带着强暴的色彩,抓住她像抓住了一只小鸟,让她双脚落地,背对自己,爬在床上,他从她的身后,狂野地做起了野兽般的性爱的事儿。
    
      这一次,和上一次一样,她在他的身下,又一次痛快地放声大哭起来。
    
      在哭过之后,她面带笑容,回身蹲在地上,用嘴唇含着他的物儿,仰头用汪汪水亮的目光,望着他的脸说,是我把那石豪像放在了你的衣服下面,我知道你一穿衣服,那像就会掉下碎的,就故意放到了你的军装下面。
    
      他听了她的话,本应以受到戏弄为由,揪着她的头发,既便不打,也要怒而喝斥。可是,他怔了一下,却捧起她那妖冶动人的少妇的脸,看了半天,又吻了半天,深情地叫了一声刘姐,说我刚才还在心里骂你婊子,你不会往心里去吧。
    
      她朝他摇了一下头,脸上不仅没有生气,而且还挂着灿然的绯红和深情的感激。那个时候,外面的天气曾经落过一场小雨,雨后的天空,高天淡云,艳阳普照,屋子里明亮灿烂,充满近秋的光辉。她坐在床沿上,赤裸而又端庄,脸上平静安详的笑容,是一种金黄的颜色,而在那金黄、安详的笑容背后,又多少透出了一些只有少女才有的润红之羞,和只有少妇才有的因小伎小俩而获胜的满意和得意,使得她那本就年轻漂亮的椭圆的脸上,闪着半金半银又类似玛瑙般的光芒,如同菩萨又回到了她年轻的岁月,端庄里的调皮和只有调皮的少女才有的那种逗人、动人的表情,宛若白云背后半含半露的一片霞光。一面是万里无云的洁净天空,一面是万里之外的一朵白云后的艳红,这就显出了安详、端庄中更为令人亲近的情怀和浑身赤裸、一丝不挂中的伟大与圣洁。
    
      她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在那一刻里,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不知为何,她就流出了泪水,他也就跟着流起了泪水,彼此就突然泪流满面,仿佛在他们麻木的内心深处,疯狂的性事,唤起了他们都不曾注意过的伟大的爱。仿佛,他们都早已在潜深的内心里,意识到随着他们彼此开始感受到的二人不可分离的爱情,其现实的结局,必然是天南地北地劳燕纷飞,各奔东西。欢乐没有结局,而痛苦总是提早到来,这是人们共同的遭遇和感受。没有人说一句话,也没有谁有一个动作,仿佛无论他们谁首先有一言一动,这一刻就会嗄然而止,轰然结束。他们就那么无言地流着泪水,彼此相隔二尺远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泪水落在地上,发出砰然的响音,像楼檐上的大粒滴水。这样静静地哭了一会,他就往前挪了一步,如同受难的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把头搁在了她的大腿上,让他热烫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滚在她的腿腰,又顺着腿腰、小腿,渠道样流在地面。她把她细嫩的手指,漫无目的地插在他的短发里抚着抓着,也一任自己的泪水,滴在他的头上、额上,又流在他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再流到她的身上。就这样哭了一会,她慢慢捧起他的脸来,看一会儿,亲了一下,冷丁儿问他一句,说小吴,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他说,想。
    
      她说,小傻瓜,你忘了我丈夫是师长?
    
      他说,你也不想离开师长不是?
    
      她说,那是师长呀。
    
      这个当儿,他们已经说了许多话儿,彼此的眼泪,都早已不再流了。谁也没有注意自己是什么时候止了泪水,爱情的波涛什么时候在各自的内心开始逐渐地退潮,一种伟大的神圣,开始变得日常起来,就像一块圣洁的白布,终于踏上了成为抹布的旅途。或者说,一张白纸上,开始有了不为绘画而精心表现的随意的除抹。墨迹的颜色,已经取代了白纸的光洁,成为白纸的主角。吴大旺并不为刘莲模糊的回答感到过渡吃惊和不可理喻,只是自己明明知道事情必然如此,可又总是在内心里的某一瞬间,幻化出不可能的美好景像,往往以这种幻化去取代对未来实在的设想。而现在,两个人的泪水都流了许多,谁也不会怀疑彼此献给对方的某种真诚里有太多的虚假,只是在面对现实时,都不得不从浪漫中退回到日常的实际中来。为了在现实的无奈中挽住刚才那动人的时刻和彼此对爱情真诚憧憬的美丽,吴大旺变得有了些学生们那不甚成熟的深沉模样。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后退几步坐回到了桌边的椅上,一如刚才样深情脉脉地望着没有原来神圣却和原来一样引逗人心的刘莲,有几分倔犟地说,刘姐,不管你对我咋样,不管你和师长离不离婚,给我提不提干,调不调我媳妇、孩子进城,我吴大旺这一辈子都在心里感激你,都会在心里记住你。
    
      显然,吴大旺这几句内心的表白,没有收到他想要收到的效果。刘莲听了这话,又一次抬头庄重地望着他,默了片刻,在床沿上动动坐僵了的身子,笑了一下说,小吴,你的嘴变甜了,知道哄你姐了。
    
      吴大旺就有些急样,睁大了眼睛,说你不相信?
    
      她像要继续逗他似的,说对,鬼才相信。
    
      他就更加急了,又无法证明自己内心的忠诚,便左看右看,最后把目光落在地上被他弄碎后、又用脚拧碾成末粒的毛主席的石膏像粉,说你要不信,可以随时去保卫科告我,说我不光弄碎了毛主席像,还用脚故意碾碎这像的石膏片儿。说你告了我,我不是被枪毙,也要去监狱住上一辈子。
    
      刘莲便看着急出满头汗水的吴大旺,还用脚踢了踢地板上的石膏像粉,可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变得有些坚毅,一本正经。
    
    她望着他说,小吴,你忘不了我,你以为我会忘了你吗?
    
      他说,你是师长的媳妇,你忘了我,我也没法儿你呀。
    
      她就忽地从床上坐起,瞟了一眼桌里墙上贴的毛主席的正面像,猛地过去一把把那像从墙上揭了下来,在手里揉成团儿,又撕成碎片,甩在地上,用脚踩着跺着,说信了吧?信了吧?不信你也可以去保卫科告我了,我们两个都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我们两个都弄碎了毛主席的像,我们谁告了谁,谁都是现行反革命分子了,可你是无意弄碎了毛主席的石膏像,我是故意撕碎了毛主席的像,我是大反革命分子,你是小反革命分子,现在,你吴大旺信了我刘莲一辈子心里有你的话了吧。
    
      她极快地说着去看他,却看见他脸上被她的举动惊出的一脸苍白。显然,他不仅信了她的爱情表白,而且还被她自己把自己送上大反革命分子的舞台的举动所震憾和感动。为了向她进一步表白自己爱她更胜过于她爱自己,吴大旺扭身把脸盆后边墙上挂的毛主席语录撕下来,揉成团,又踏上一只脚,说我是特大的反革命分子,要枪毙该枪毙我两回呢。
    
      她就在屋里四处找着看着,看见了放在写字台角上的红皮书《***选集》,上前一步,抓起那神圣的宝书,撕掉封皮,扔在地上,又胡乱地把《***选集》中的内文撕撕揉揉,最后把宝书扉页上的毛主席头像撕下来,揉成一团,踩在脚下,盯着他说,到底是你反动还是我反动?
    
      他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话,而是瞟了一眼凌乱的屋里,几步走出卧室的屋门,到楼梯口的墙上,摘下那块上边印着林彪和毛主席的合影、下边写着大海航行舵手的语录的彩色镜框,一下摔碎在地上,又弯腰在地上用指甲狠狠抠掉那两位伟人画像上的眼睛,使那张伟人的合影上,显出了四个黑深的洞穴,然后直起腰来,望着屋门里的她说,刘姐,你能比过我吗?
    
      她就从屋里走了出来,说了一个能字,快步走到挂有许多地图的师长的工作室里,气喘嘘嘘地搬出了和真人大小不差多少的一尊镀了金色的毛主席的半身塑像,而且手里还拿着一个精美的小锤,把那金色塑像摆在吴大旺的面前,用锤子一下敲掉了塑像的鼻子,使毛主席那金色的脸上,露出特异的泥色。她不去看那泥色,也不看吴大旺的脸色,自顾自地问到,我比不过你吗?
    
      又敲掉了毛主席一只耳朵,说我比不过你吗?
    
      他不答话,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枚毛主席像章、一颗钉子,到她面前用锤子把那钉子砸到了那像章上的鼻梁里,叮当的声音,像砸着毛主席牙齿一样,砸完了,他抬头望着她,算是对她做了回答。
    
      他们就这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青出于蓝胜于蓝,比赛着穷尽自己的智慧在圣物上做着前所未有的破坏和毁灭,以亵渎的程度来表达自己对对方那神圣到怪异的情感和爱情,直至黄昏又一次悄然到来,彼此都在二楼找不到毛主席的像、书和语录,还有凡是印有毛主席最高指示的器物儿,两个人就从二楼下到一楼里,她又从墙上摘了三块毛主席的语录牌,在语录牌上抹了锅灰,还在***的三个字上都又打了粗重的红叉。
    
      他从哪儿找了四本毛主席的书,把那书纸揉撕以后用小便浇了上去,和便纸一道扔在厕所的纸篓里。
    
      她将一把每根上都印有最高指示的筷子全都折断扔在了垃圾斗。
    
      他把印有毛主席头像的味精瓶子找出来,把味精倒在一个小碗里,在那味精袋里装了一袋灰垃圾。
    
      她就又开始翻箱倒柜,挖地三尺去找那些神圣庄严的器物儿,到末尾实在找不到时,她在厨房站了站,想一会,到餐厅就抓起了餐桌上那块曾经成为他们情爱见证的为人民服务的木牌子,举起来要往地上摔着时,他上前一步捉住了她的手,一把把那木牌夺下来,又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她说,小吴,这可是你不让我把它摔个稀巴烂。
    
      他说,对,我要留着它。
    
      她说,留它干啥呀?
    
      他说,不干啥,就想留着它。
    
      她说,那你得承认我是天下第一的反革命,最、最、最大的卧藏在党内的女特务,埋藏在革命队伍中威力无比的定时炸弹,得承认我刘莲爱你吴大旺胜过你吴大旺爱我一百倍。
    
      他就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反革命,最大最大的卧藏在党内的女特务,埋藏在革命队伍中威力无比、胜过轻弹、原子弹十倍的最大的定时炸弹。说你喜爱我小吴胜过我小吴喜爱你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说完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彼此的眼里又都有了深情而意味深长的泪。
    
    第七章
    
      那一夜,他们就睡在那一片神圣的狼藉上,连前所未有的淋漓快活的爱情之事,也是在地面的一片狼藉上顺利地进行和完成。然在极度的快活之后,随之而来的疲劳和饥饿,如同暴雨样袭击了他们。他们很快就在疲惫中睡了过去,然后又被饥饿从梦中叫醒。吴大旺去为她和自己烧饭时,发现屋里没有了一根青菜,这就不得不如同毁掉圣像样毁掉他们那七天七夜不开门出屋的山盟海誓。好在,这已经是了七天七夜的最后一夜,离天亮已经不会太久。他知道她还在楼上睡着,想上去穿条短裤,到楼后的菜地拨些菜来,可又怕挠乱她的睡意,也就那么赤裸着身子,慢慢开了厨房后门的暗锁。
    
      打开屋门时,月光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哗的一下砸在了他的身上。吴大旺没有想到,月亮也会有这么刺眼的光芒,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又眯着双眼抬头朝天空望着。凉爽的细风,从菜地朝他吹来,空气中湿润的清香和甜味,争先恐后地朝他的鼻腔里钻。他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气,还用那夜气,水一样在自己身上洗了两把。抹掉了胸前身上的许多石膏像的灰粒和书纸的屑片儿,他开始慢慢地踩着田埂,往他种的那两畦儿大白菜的地里走去。
    
      累和疲劳,使两腿软得似乎走路都如了辫蒜,可吴大旺在这个夜晚,还是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快活。内心的充实,如同装满金银的仓库。
    
      吴大旺已经不再奢望什么,满足感长城样码满他的血液和脉管,使他不太敢相信这段绝妙人生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不敢相信,他会七天七夜不穿衣服,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和往常他见了都要低头、脸红的师长的夫人足不出户,相厮相守,如守在山洞里的食草野人。
    
      坐在那两畦白菜地的田埂上,他很想回去把刘莲也叫来坐在那儿,共享这夜空下一丝不挂的美妙。可却是终于坐在那儿一动未动,独自做了静夜的主人。七天七夜的足不出户,使他近乎死亡对鲜活的自然的贪恋获得了新生。可他不知道正有一场爱情的变故,如同河道的暗流一样藏在他的身后,不知道今夜过后,他和她的爱情,就要嘎然休止。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尾随在了夏秋之后。寒冷的埋伏,如同冬眠的蛇,惊蛰以后,它将抬头出洞,改变和影响着他的生活、命运,乃至整个的人生。
    
      命运中新的一页就要揭开,情爱的华彩乐章已经演奏到关闭大幕的最后时刻。随着大幕的徐徐落下,吴大旺将离开这一号院落,离开他心爱的菜园、花圃、葡萄架、厨房,还有厨房里仅存的那些表面与政治无关,没有语录、伟人头像和革命口号的锅碗瓢盆、筷子菜袋。而最为重要的,是要离开已经完全占满他的心房,连自己的每一滴血液,每个细胞中都有她的重要席位的刘莲。现在,他还不知道这种离别,将给他的人生带来何样的变化,将在他内心的深处,埋下何样灵魂苦疼的伏笔。不知道关于他的故事,将在这里急转直下,开始一百八十度的调向发展。不知道人生的命运,总是乐极生悲,在短暂的极度激越中,总是潜伏着长久的沉寂;在极度快活中,总是暗伏着长久的悲伤。
    
      他不知道这时候刘莲早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穿了一件浅红短裤,戴了她那乳白的胸罩,静静地站了一会,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楼里,拿出来一条草编凉席,还拿了一包饼干,端了两杯开水。这一次从屋里出来时,她没有轻脚蹑步,而是走得松软踢踏。当她的脚步声惊醒他对自然和夜色贪婪的美梦时,他扭过头来,看见她已经到了近前,正在菜畦上放着那两杯开水和饼干。
    
      他想起了他的职责。想起来她还在楼里等着他的烧饭。他有些内疚地从菜地坐起来,轻声叫了一声刘姐,说我一出来就给忘了呢,说你想咋样罚我就咋样罚我吧。说没想到这夜里月亮会这么的好,天也不冷不热,凉快得没法儿说。
    
      没有接他的话,没有在脸上显出不悦来。她脸上的平静就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样。不消说,在他不在楼里的时间里,她已经把自己的身子重新打理了一遍,洗了澡,梳了头,还在身上擦了那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从上海买到的女人们专用的爽身粉。她从那楼里走出来,似乎就已经告别了那惊心动魄的七天七夜。似乎那段他们平等、恩爱的日子已经临近尾声。她还是师长的女人,杨州城里长成的漂亮姑娘,这个军营、乃至这座城市最为成熟、动人的少妇。尽管她只穿了一条短裤,但已经和那个七天七夜不穿衣服,赤身裸体与他性狂疯爱的女人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她后天的高贵,先天的动人,都已经协调起来,都已经成为她身上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她没有说话,到白菜地的中央,很快把还没最后长成的白菜拨了十几棵,扔在一边,把凉席拿来铺上,又把饼干和两杯开水端来摆在中央,这才望着他说,小吴,你过来,先吃些饼干,我有话要给你说。
    
      他惊奇她身上那不易觉察的变化,比如说话的语调,而不是她穿的粉红的短裤,戴的乳白的绣花乳罩。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间,他在她面前变得有些胆怯起来,不知是怕她,还是害怕那发生过的什么事情。他望着那先自坐在凉席上的她,想要问她什麽,却因为某种胆怯和惊恐而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平静地看了看他,像一个老师在看一个将要放假回家的学生,又问他说,小吴,你在这儿呆着,听没听到电话的铃声?
    
      他朝她摇了一下头。
    
      她便极其平静地说,师长的学习提前结束了,明天就要回来,这是你和我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夜了。
    
      她的话说得不轻不重,语调里的真诚和悲伤,虽不是十二分的浓重,却也使吴大旺能够清晰地感受和体会。直到这时候,月亮已经东移得距军营有了百米百里,远近无法算计,寒凉也已渐渐浓烈地在菜园中悄然降临,连刘莲嫩白的肌肤上都有了薄薄的浅绿淡青,肩头、胳膊上都已生出一层鸡皮疙瘩来,他似乎还没有明白刘莲的话的真正含义,只是觉得天是真正凉了,他要和她一样在身上穿一件衣服该多好。想到衣服时,他身上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就母亲样把他拦在怀里,说你明天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在家多住些日子,由我给你请假,没有你们连队去信、去电报,你在家里住着不要回来。然后又问他说,小吴,坐过卧铺没有?天亮我就打电话让人去给你订卧铺票;上午十点,你到火车站门口,那儿会有人等着给你送一张卧铺票,还有开好的军人通行证。
    
      说完这话时,菜地里浓郁的菜香和黄土在潮湿中的浓郁的土腥味,伴着一声晨早的鸟叫,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天是真的凉了,吴大旺在她的怀里又打了一连串的寒颤,
    
    第八章
    
      吴大旺回他的豫西老家休假一个多月又回部队了。
    
      在一个多月的假期里,他仿佛在监狱里住了四十余天。不知道师长回来以后,刘莲身边都发生了什么难料之事,有何样的意外的在发芽与生长。不知道部队拉练归来,连长和指导员,还有连队的老兵、新兵会对他的消失有何种议论。他是军人,是一个优秀的士兵,是全师的典型模范,他不能就这样从他的第二故乡悄然消失,既没有军营的一丝消息,又没有连队同意他休假或不同意休假的丝毫讯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在家呆了将近一个半月,到妻子、邻人、所有的村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异样时,都要时不时地问他一句你咋还不归队或感叹一句你这假期可真长啊时,他就不能不提上行李归队了。
    
      火车、汽车,还坐了一段砰砰砰砰的拖拉机,两天一夜的艰难行程,并没有使吴大旺感到如何的疲劳。只是快到营房时,他的心跳身不由己地由慢到快乱起来,脸上还有了一层不该有的汗,仿佛一个小偷要回来自首样。在军营的大门前,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狠狠擦了两把汗,做了几次深呼吸,使狂跳不安的内心平静一些后,才又提着行李往营房里走。此时正置为过了午饭之后,军营里一如往日般整洁而平静,路边的杨树、梧桐树,似乎是为了首长检查,也为了越冬准备,都在树身距地面的一米之处,涂了白色的石灰水,老远看去,如同所有的树木都穿了白色的裙。季节置为仲秋,树叶滔滔不绝地在风中响着下落,可军营的马路上、操场边,各个连队的房前屋后,却都是光洁一片,不等落叶在地上站稳脚跟,就有勤劳、积极的士兵,把那落叶捡到了垃圾池里,留下白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营院里的境况,显示着平安无事的迹像。然而,在这平静的下面,正隐藏着前所未有的暗流和危机,只是到眼下为止,那暗流和危机,还没有真正触动吴大旺敏感的神经。手里提着的行李 ——一个回家时刘莲给他的漂亮的公文包,一个他临时在路上买的红色人造革制的旅行包。公文包里装了他的叠得犹如公文般齐整的军装,旅行包里装了他家乡的各种土特产,如核桃、花生、葵花仔和一包松仔儿。松仔不是他家乡的土特产,可刘莲会偶而在兴致所至时,爱磕几粒松仔儿,他就在豫西的古都城里买了几斤松仔儿。那松仔油光发亮,每一粒都闪着红润的光泽,虽只花了不足六元,可却代表着吴大旺的一片心。既便不能代表吴大旺的一片心,也可以在他见到刘莲时的尴尬场面里,把它取出来,递给她,藉此打破那尴尬和僵持,也可以或多或少地向她证明,人间往来的确是礼轻情义重,鸿毛如泰山;证明吴大旺确实心中掂念着她,不曾有过一天不想她;证明吴大旺虽出身卑微,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士兵,但却知情达理,心地善良、崇尚美德,必然是那种有恩必报的仁智之士。
    
      他往军营里走去时,大门口的哨兵并不认识他,可看见他大包小包的探家归来,竟呼的一个立正,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很幽默地阴阳顿挫着叫了一句老兵好。这使他有些错手不及,不得不向他点头致意,示意手里提着行李,说对不起,我就不向你还礼了。
    
      哨兵朝他笑了笑,连说了几句没事、没事儿。接着又说了几句让他感到莫名奇妙的话。 哨兵说,老兵,你是休假刚回吧?
    
      他说,哎。
    
      哨兵说,回来干啥呀,让连队把你的东西托运回去就行啦。
    
      他怔怔地望着那哨兵,像盯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很显然,哨兵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他浑然不知的疑问来,就对他轻松而又神秘地笑了笑,说你不知道咱们师里发生了什么事?说不知道就算了,免得你心里酸酸溜溜的,吃了苍蝇样。
    
      他就盯着那哨兵,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哨兵说,回到连队你就知道了。
    
      他说,到底出了啥事嘛。
    
      哨兵说,回到连队你就知道了嘛。
    
      他只好从哨兵面前走开了。
    
      走开了,然而哨兵云里雾里的话,不仅是如苍蝇样在他的心里嗡嗡嘤嘤飞,而且还如蚂蜂样在他的心里嘤嘤嗡嗡地飞来蜇去,尖细的毒刺扎得他心里肿胀,暗暗作痛,仿佛胀裂的血流堆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他不知道部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坚信那发生的事只能是他和刘莲的事。往军营里走去时,他的双腿有些软,汗像雨注样从他的头上、后背往下落,有几次他都想从军营里重新返回到军营外,可迟疑一阵子,他还是硬着头皮朝着军营里边走过去。
    
      按照以往公务员们探家归队的习性,都是要先到首长家里报到,把给首长和首长家人带的礼物送上去,向首长和家人们问好道安后,才会回到连队里。可是吴大旺走进营院却没有先到师长家,不言而喻的缘故,他微微地颤着双腿从一号院前的大马路上过去时,只朝那儿担惊受怕地扭头看了看。因为有院墙相隔着,他看不见一楼和院里的景观,只看见二楼面向这边的窗户都关着,有一只麻雀落在他和刘莲同住了将近两个月的那间卧室的窗台上。这当儿,他极想看见刘莲突然开窗的模样儿,看见刘莲那张红润的苹果样动人的脸,从那张脸上借以她脸色的变化,判断他和她的爱情是否已成为哨兵说的军营里发生的天大之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就在路边顿住了脚,站在那儿望着那扇窗。那扇窗子曾经目睹、见证了他和刘莲不凡的爱情和故事,可是这一会,它却总是竖在半空,沉默不言,不肯打开来看他一眼。这叫他在转瞬之间,对那个不同凡俗的爱情故事产生了一种飘忽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脑里风一样吹过去,那种失落和孤独,就又一次填满了他的心。就那么呆呆地看一会,见那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在那儿悠然自得,不惊不恐,这就告诉了他,刘莲不会马上那么巧地把那扇窗子推开来。也许她就不在那间屋子里。说到底她还不知道他从家里回来了。走之前,她一再叮嘱他,没有接到连队归队的通知,他千万别归队,可以在家安心地住。
    
      可他归队了。
    
      他首先担战心惊地回到了连队里。
    
      到了连队时,时间正置为饭后的自由活动,要往回,这时候士兵们不是在屋里以写家信而滋补精神生活,就是在屋外翻单杠、跳木马、洗衣服、晒被褥,或者在树荫或太阳下面聊大天,议论革命形势,回忆家乡往事。可是,这一天,连队门前却空无一人,静如乡野。吴大旺已经清楚地感到军营里的寂静有些反常,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反常的无声无息。那种无声无息的宁静,越深邃寂寥,就意味着到来的暴风雨将愈发猛烈有力,甚至会摧毁一切。他心中那种蜂蜇的疼痛和不安,这时已经到了极致的顶峰,在距连部还有十几米的路边,忽然间双腿就软得挪抬不动,寸步难行,瓢泼的虚汗在脸上宛若倾盆之雨,使他有些要倒在地上的晕弦,于是,慌忙放下行李,扶住了路边的一棵桐树。这时候,兄弟营的一辆汽车从他面前开过来。汽车两边坐满了着装整齐的士兵,中间码满了他们的背包,而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是别扭而又严肃的表情,似乎他们是去执行一次他们不愿又不能不去的任务。而靠着吴大旺这边的车厢上,则挂着红布横幅,横幅上写着一句他看不明白的标语口号 ——天下乃我家,我家驻四海。
    
      汽车在军营里走得很慢,如同老人的步行,可到勤务连的营房前边时,司机换了挡,加大了油门,那汽车从步行的速度变得如同自行车。这使得吴大旺仍然有机会望着那汽车,去想些莫名奇妙的事。也就这时候,突然从汽车上飞出了两颗酒瓶子,如同榴弹样砸在了连部的红砖山墙上,砰砰的声音,炸得响如巨雷,接着还有士兵在那车上恶狠狠地骂了几句什么话,车就从他面前开走了。这一幕,来得唐突至极,吴大旺丝毫没有预防,心里就不免有了一阵惊跳,惘然地望着山墙下那片碎玻璃的瓶子,闻到一股烈酒的味道,白浓浓地一片针芒样刺进他的鼻子里。
    
      他猛地怔住了。
    
      这当儿,连队通讯员好像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样,他有备无患地拿着条帚、簸箕从连队走出来,很快就把那碎玻璃扫进了簸箕里。
    
      吴大旺迎着通讯员走过去。
    
      不消说,以他的人生阅历,从通讯员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可以定断在连队、在军营,在师长家的一号院落里,发生了什么令人难以释怀的事,从而会导致有士兵,敢在去执行任务的途中把白酒瓶子甩在山墙上。
    
      他老远叫了一声通讯员。
    
      可通讯员似乎听见了他的叫,还好像扭头瞟了他一眼,却又没听见样往连部走过去。这让吴大旺又开始心里狂跳了。那种刚刚走去的小偷自首的惊恐和不安,再次加倍地占据了他的全身心。汗水又一次汪洋在脸上。木呆着,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时,幸好故事向前发展了,情节发生变化了。因止步不前而显得沉闷灰暗的故事在突然之间开了一扇门,一扇窗,向前推进了。
    
      有新的原素注入了这个故事里。
    
      指导员出现在了连部门前。不知道他出来干什么,他一眼就看见了吴大旺。
    
      吴大旺也看见了指导员。
    
      他们目光碰撞的火光,如炎炎烈日般照得他们彼此都一时眼睛发花,睁不开眼皮,似乎谁都不敢相信对方是谁那样儿。那时候,指导员脸上不该有的惊奇,使吴大旺心乱如麻,双手发汗,那个人造革旅行包咚地一响,从他手里滑落在了地上。可是,几秒钟之后,指导员脸上僵硬的惊奇却又突然日出云散地化了开来,绽放出了金黄的笑容,快步地走过去,说吴班长,是你呀,我没说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了?他边说边走,几步上去,竟捡起地上的行李,拉着吴大旺快速地进了他的宿舍里,然后是倒开水,让椅座,亲自去水龙头上给吴大旺接水洗脸,还把他平时舍不得用的上海牌香皂拿出来给吴大旺擦手洗尘。他的这一连串超乎寻常的热情,使吴大旺刚才的惊慌又一次从心里淡薄下去,那颗悬置的心,又缓缓地落实下来。之后,他简短问了吴大旺在路上奔簸颠沛的情况,知道吴大旺还没吃午饭,又立马让通讯员通知炊事班给他烧了一盆鸡蛋面。
    
      在吴大旺吃着面条时,指导员有条有理、热情详尽地给他讲了以下几点:
    
      一、师长的妻子刘莲亲自给他们说了,说吴大旺家里有些难办的事,回去要一至三个月,说做为特殊情况,组织上已经给他批了长假,让连队没有什么急事,就不要催他回来。
    
      二、说师长去北京学习、参加高级干部精兵简政、固我长城的研讨班,在那有军委首长组织并主持的研讨会上,他主动请缨,授领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就是这全军精简整编的试点,别的部队都不愿接受时,师长把精简整编的试点师接过来放在了放在他们师里。就是说,在相当短暂的日子里,他们的部队就将要从此解散。他们师的建制,将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彻底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编制中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些文字记载在发黄发脆的军史的书页中。说部队解散,各团、营、连的官兵有三种去向,一是以连为单位,离开军营,被编入兄弟单位;二是留在军营,改变番号,编入另外一支部队;三是团、营、连集体解散,每个官兵都脱掉军装,返回故里,从此开始一种全新的普通百姓的人生命运。指导员说,个别编入兄弟单位的连队,已经从军营拉走了几个,而留下的,谁都还不知道自己是会被解散返回故里,还是会被留下来继续服役,保家卫国,为民也为己。说解散还是调去,走与留都在师长掌控之中。
    
      三、目前,警务连的存亡走留,还悬而未决。但根据调走的几个营连的情况分析,那调走的都不是师长喜欢的部队。那些部队的干部,也少有几个和师长熟悉并亲密,而师长喜欢的老虎营、钢铁连、无坚不摧团,还有尖刀班和钢铁排所在的连和营,都还安然无恙地扎在军营里。既便是那些没有什么特殊荣誉的部队,仔细一分析,也总有哪个营长、连长和师长或师政委的私交如同鱼和水。如此这般地说,留在营院的部队,多半都仍然会留下来,解散和走的,只是个别和少数。而具体说到勤务连,指导员说,按常理,勤务连在为每个首长和首长家里服务时,都竭尽全力、全心全意,周到细致,师首长们个个满意,家家满意,虽是工作,也都有着连队和首长们的个人情感,如此推论,警务连解散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归根结底,只是留下编入哪个兄弟单位的问题。说形势尽管如此,算得上一片大好,可鉴于毕竟是整编,试点师必须要给军委提供出可行性整编经验与报告,所以,现在全师的人员调动和预提干部的指标就全部取消,干部部门已经冻结了全部提干程序与渠道。这样,原来要给吴大旺提干的预设,就只能化为泡影。但考虑到他是师长默认和刘莲最热情推荐的公务员标兵,师长已经指示有关部门,要破格把他的工作安排在他家乡所在的那个古都市里,把他老婆、孩子的户口一并迁入市内,不仅要实行农转非,还要安排相应的工作。
    
      四、整编工作已经开始,今年的老兵退伍可能提前,师长家里的公务员已经连续地另换他人,但工作都不顺利,每个公务员都谨心慎微,却还是经常惹师长生气,若不是刘莲大度,怕这公务员都换了三个、四个。这样,就要求吴大旺不仅不要再去师长家里工作,而且,没有什么大事,也就最好不要往师长家里去了。
    
      指导员的话让吴大旺有些如释重负,从进入军营后就产生的那种忐忑不安,开始在心里变得轻如飞风,淡若飘云。原来他和刘莲的情事并不为人知,一个巨大的秘密都还隐藏在他和刘莲心里,别人都还不晓分毫。这让他感到一种甜蜜的侥幸如糖水样在心里漫延,直到指导员又说,不知为啥师长脾气变得特别粗暴,看见公务员总是瞪着眼睛,狠不得要把公务员吃进肚里。说为了避免给连队工作带来不应有的麻烦,请他不要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出入师长家里,他才又开始把放下的内心,重又提升到喉口悬置起来。
    
      最后,指导员还问吴大旺,说小吴,你究竟在师长家里做了什么?让师长又爱又恨,一方面只要新公务员提到你的名字,师长脸上就有不悦的青色;另一方面,又指示机关,抓紧安排你的工作,越快越好,要尽快地让你在部队整编、解散之前离开部队,到地方工作。
    
      指导员这样问吴大旺时,正在给他续着喝了一半的茶水,吴大旺扭头看指导员的脸上,满是对他充满不解的神秘和羡慕,他就一边夺着指导员手里的水瓶,说我自己倒,自己倒,一边又在心里感到一些遗憾之后的那种名至实归的满足。仿佛在家时,对刘莲和军营那无可忍耐的思念,其实就是对自己未来命运不确定性的担忧。现在,因为突如其来的整编,自己不能提干了,组织上不仅要在家乡的城市安排自己的工作,还要调迁老婆孩子的户口,这让他有一种劳有所报,而且所报超值的幸运感。他开始在心里感激着刘莲,脸上泛着红润的光亮,望着指导员,本来想用争倒开水这个细节,来了草敷衍指导员的尴尬提问,可指导员在把水瓶给他之后,却又追问了一句说,你倒底在师长家里做了什么事?
    
      他说,没做什么呀。
    
      指导员说,是真的?
    
      他说,是真的。
    
      指导员说,我不信。说没做什么,师长会一听到你的名字脸上就有青颜色?
    
      他闷了一会,勾着头儿,脸上有了一些薄薄的虚汗。
    
      然而,这时的吴大旺,已经不是指导员先前所熟识的那个总是不舍腼腆的公务员兼着的炊事员。爱情催生了他的应变和成熟,尤其是和一个来自杨卅城里的漂亮女军官、师长的夫人有了那么一段惊天动地的情爱经历,他已经在自己都未曾觉察中变得成熟起来。其成熟的成度,虽然他身处士兵的地位,却已超过一般军官的高度。毕竟和他同床共枕、疯狂无忌了两个月的,是师长的夫人,是那位人见人敬的师里的女皇。虚汗之后,他很快就把自己平静下来,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一边给自己倒着茶水,一边从脑里迅疾闪过他和刘莲那令他终生难忘的赤身裸体、在屋里无以言说的爱情的反革命游戏,这使他的脑里如同划过了一道阴霾中的闪电。在闪电中,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托词,就向指导员撒了一个弥天大慌,说指导员,怕是我在师长屋里那次擦桌子时,碰倒了师长桌上那尊刷了金粉的毛主席像,把毛主席像的鼻子碰掉了。听人家说,那像是中央军委里哪个首长送给师长的。说到这儿时,吴大旺又抬头看了看指导员的脸。他看见指导员将信将疑,有一层凝重厚在他脸上,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新兵。可片刻的沉静和凝重之后,指导员却又轻松地说了三个字——怪不得。接下又自言自语着说,弄坏了毛主席的像,这是天大的事,也是屁大的事。看来师长是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情了。说既然这样,你千万别去师长家,别轻易让他看见你的踪迹就行了。
    
      到这儿,这场不凡的爱情故事,似乎随着精兵简政和吴大旺的离开军营已经临近结束。这让人有些遗憾,也有些无奈。仔细推敲,人生就是锅碗变飘勺,阴差又阳错,除此没有更新的东西和设备。
    
      阴差阳错是我们传统大戏的精华,也是我们这个情爱故事构造的骨髓。指导员的一、二、三、四,让吴大旺感到些微的心安,就像一个盗贼在提心吊胆后的空手而归时,终于捡到了一个元宝样,使他反复升降起伏的内心,开始有了平静的滋养,可以在这平静中,慢慢去思考和面对一切,只可惜,这种相对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又开始在他内心有了另外的跌荡和起伏。
    
      他在连队呆了半天,竟没有见到连长的身影。他知道,比起指导员,连长和师长与刘莲,有一种更为亲密的关系。因为连长也曾经是过师长的公务员,师长和他的前任妻子分手惜别时,连长还在师长家里为人民服务呢。这种特殊的关系,使连长直到今天,走进师长的办公室不唤报告,师长也不会瞪眼批评他不懂军事原则,没有上下级观念。正是这样一种关系,吴大旺就急于要见到连长一面,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更为详尽的消息和蛛丝马迹。他就像一个杀了人的罪犯,既要装得若无其事,又极想知道人们到底对那场杀人的血灾知道、听到了一些什么,于是就在下午上课以后,部队都到操场上训练去了,他说他有急事要给连长汇报一下,指导员想了一会,就让通讯员带着他去找了连长。
    
      显然,连长在哪,在干着什么,指导员心里一清二楚。可他却说不知道连长在哪,让通讯员带他找找。他就跟着新兵通讯员,到了营院最南的二团三营的营长宿舍前。在那里,吴大旺遇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这幕戏使他和刘莲的爱情故事变得复杂而又意味无穷。使他和她那美好的爱情,有了更为宽阔而宠大的意义,宛若一片青紫绿叶、香飘十里的花地中间,又长了许多不可触摸的棘刺,或者说,使那片飘香的花地,落进了无边无际的长满荆棘的山野中间,使那本来郁郁飘香的花草,不再有了可供人品识咀嚼的美。
    
      二团三营座落在营院最南的后边,营部门前是一片开阔的泡桐树林。不知是因为这里偏僻,还是营里疏于管理,使这儿的环境和吴大旺走入军营的一干二净完全不同。泡桐树上没有刷那白色的石灰水,路边连排的冬青棵下,也没有又平又整的土围子。满地枯黄的泡桐树叶,厚厚一层铺在营部门前,景像显得肃条而又凄寒。就在这凄寒里,三营长的门前,站着一个哨兵,短胖、憨厚,可竟固执地不让他们走进营长的宿舍,说营长持意交待,谁来都不让走进屋里,所以他们只能站在门口,由他进去报告,看警务连的连长,在不在三营长的宿舍。
    
      吴大旺说,我自己进去找吧,我和你们营长熟得很。
    
      哨兵说,熟也不行。
    
      吴大旺说,难道说你们营长是在屋里密谋兵变呀。
    
      哨兵说,差不多。
    
      那哨兵说着,就开门进了营长的宿舍,进去后又立马把门给关了。他们就在那门外等着,竟等得日出日落,岁月久长,还不见那哨兵从屋里出来。吴大旺问连队的通讯员说,连长在这儿吗?通讯员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又等一会,吴大旺就有些急不可耐地朝三营长的窗口走去,他看见屋里既然是秘密会议,三营长的窗子竟还开着。就是这个时候,就是这扇窗子,让吴大旺看到了惊心的一幕,感到了他和刘莲的关系,并非是简单的性与情爱。他从那窗子里闻到了一股扑面的酒气,人未到窗前,那酒气就炽白烈烈地轰在他的脸上,接着他还听到劈哩啪啦耳光的响声。慌忙谨慎地爬到窗口,竟发现那屋里不是开会,而是喝酒,被从窗口拉到屋中央改为餐桌的三营长的办公桌上,摆满了空盘空碗,有几个当地产的老白干酒瓶,倒在碗盘的中间,五、六双鲜红的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落在地上。显然,他们是从午饭开始喝的,现在,都已酩酊大醉,四、五个干部,差不多都已醉得不可收拾,那景像完全是败军败仗后破罐子破摔的一幕活报剧目。吴大旺怔在窗口,他发现除了三营长和他的连长外,这一堆酒醉的军官中,还有三团副团长和三团三营的教导员,还有一个,好像是师司令部哪个科的参谋。这一些人既非同乡,也不是工作岗位上的伙计战友,之所以能聚在一起,是因为他们都曾当过师长家的公务员、或者警卫员,再或是师长当营长、连长时的通讯员。比如三团的副团长,就是师长当营长时的通讯员,三团二营的教导员,就是师长当副师长时家里的第一任公务员。吴大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聚在一起,人人失去觉悟和原则,放任着自己的理性和纪律,脱了军装,开怀露脖,个个喝得烂醉如泥,在千疮百孔地挫伤着军人的风范和形象。副团长已经躺在营长的床上打着呼噜睡了过去,那个参谋不知为啥依着床腿,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而三营长自己,蹲在桌子腿下,不停地拿着自己的双手,打着自己的嘴巴,骂着自己道,我让你胡讲乱说!我胡讲好的乱说!倒是他们的连长和三团二营的教导员都还清醒,不停地拉着营长,劝着他道,何苦呢,何苦呢,哪个部队留下,哪个部队解散,谁都还不知道你何苦这个样儿?
    
      三营长就坐在那儿哈哈大笑着又唤又叫。
    
      ——明摆着的嘛!
    
      ——明摆着的嘛!
    
      然后,他的通讯员端了一杯泡好的茶水到了他面前,先用嘴唇试了一下热不热,就把那茶水递给了营长说,喝吧营长,人家说浓茶醒酒呢。营长便接过那杯水,慢慢倒到地面上,让那晶黄的茶水漫无目的地朝四面流动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说你们看,这就是我们三营的兵,和这水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流。
    
      到这儿,窗口的吴大旺开始变得懵懂又迷惑,他不知道他们为啥儿会聚到一块儿,为啥会喝得如此不顾影响,个个瘫醉。也就这个当儿,连长扭头看见了他,惊怔了一下,脸上显出一种惨白,瞟一眼屋里倒下的战友,忙丢下营长从屋里快步走出来,一把将吴大旺从窗口拉开来,瞪着眼睛质问他,我没让你归队你为啥归队呢?
    
      他说,连长,我回家已经一个半月啦。
    
      连长说,去没去师长家?
    
      他说,还没呢。
    
      连长便松了一口气,又返身到营长屋里说了什么话,出来就拉着吴大旺,带着通讯员,回自己的警务连里了。一路上,连长和指导员恰恰相反,他惜语如金,只给吴大旺说了一句话,说今天你听到看到的,谁到不要说,说出去传到师长的耳朵里,那事情就大了,不可收拾了。
    
      事情就是这样,吴大旺回到军营,犹如一粒扣子,掉进了一团乱麻之中,虽然有其千头万绪,却没有一丝线头能穿入他那粒扣子的扣眼儿。精简整编,那是多么大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士兵,哪能理出一个头绪来。而他所关心的,只是他和刘莲的爱情,还有因为那爱情结出的他退伍回家、安排工作和把妻儿的户口转入城市的胜利果实。
    
      在吴大旺的眼睛里,事情就这么简单。回到军营那短暂的日子里。令他真正深感意外的是,本是做着以悲剧来结束那段爱情故事的准备,却意外地收到了加倍的喜剧结尾的效果。没有想到,因为他在军营不合时宜地出现,倒加速了组织上安排他尽快离开部队的步伐。居然在短短的一周之内,人家就安排好了他的工作,办理好了他的妻子、儿子农转非进城的一切手续。而且,这些麻团样凌乱、缠人的事情,居然没让吴大旺有一丝的难处,费上一丁点儿的手脚。而他所要配合的事情,就是在机关干部的指点之下,填了几张表格;在有关表格的下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而已。
    
      事情的结尾,真的是快得迅雷不及掩耳,让吴大旺有些措手不及,缺少心理准备。这几天的时间,他把有关国计民生,固我长城、强我军队的整编工作放到一边,利用白天,重新熟悉了陌生了一个多月的军营,和同乡们见了一次面,把被褥、衣服洗了一遍;利用夜间,简单疏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形状,把对刘莲的思念,由模糊不清的欲望和牵挂,整理成近乎于乡村说的桃花大运的爱情,以期用桃花大运四个浮浅的字眼,来减低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再现实的欲望之念。
    
      吴大旺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这场爱情的全部经过,似乎是从一开始都在一个谋划好的计划之中,如何开始,如何结尾,都如一场戏剧有导演在幕后指手划脚,而留给他的发挥空间,只是把自己的内心真情,一点一滴地向外挥发,直至到自己投入到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能自拔。感受到了爱的流失,却又不愿承认自己和刘莲的爱情,渗有浑杂的水份。从内心深处,他宁愿利用自我的欺骗,也要维系住他心里那美好的童话。因为体味到了生命内部的美好,就更不愿把自己的故事,与外在的整编联系起来去加以考查和思考。他不相信师长会甘愿把自己的部队借着精兵简政之风,化为秋天飘零之叶,让他的部下,团、营、连、排、班,直至每一个士兵,都如这季节的树叶随风飘去。虽然已经有三个营和四个连队在一声令下之后,被汽车拉着到了千里之外的兄弟部队,到了那块满是少数民族的边疆地区,但他还是不愿面对这样的事实。在他亲眼目睹到的两天里,他看到部队整编,师里住有军区和军里的工作组,工作组的组长由军长新自担任,透过这庄严的形式,他体会到了整编的严肃,以旁观者的目光,见证了那些被调离开这座军营的部队,在和首长们一道儿忍悲含痛地用完最后一顿丰盛大餐,有许多人借着一点酒兴,在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处,砸了和他们朝夕相处,挡风避雨的连队的玻璃,摔了许多十几年一直与他们同荣辱、共患难的训练器材,最后在离开营院要走时,他们彼此抱头大哭,痛不欲生,如同一场再也难以相见的生离死别。
    
      但是,他们还是走了。
    
      一团调走了。
    
      二团的一营调走了。
    
      师直属队的机枪连也被调走了。
    
      吴大旺是在昨天的下午,悄悄来到与勤务连相邻的机枪连,那时候那个曾在解放战争中两次立过集体大功的连队,已经被五辆解放牌卡车送往铁路上的军转站。他到机枪连时,那里只剩下浓厚的狼藉,如同她和刘莲两个月前在师长的洋楼里砸东甩西留下的一片凌乱,所不同的是,他们在一片狼藉中收获的是疯狂而真挚的爱,而这个连队,在一片狼藉中,收获的只能是每个军人突如其来的命运的沉浮与改变。训练的木枪扔在屋子里,留下的木马上那新的胶皮被人用刀割破了,露出的豁口如同大唤大叫的嘴。原来整洁的黑板报上,醒目地写着一行粗野而火热赤诚的文字——操你妈呀,我不想离开这座军营啊!
    
      还有被封的宿舍屋门的封条上,有士兵用红色钢笔写了几句顺口溜——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听命细水流;水流往东我往东,军人的命运更自由。
    
      这顺口溜的作者落款是意味深长的哎啊呀。
    
      吴大旺在机械连的门前站了很久,落日的血红静静地从一片寂静中铺过来,有几只无家可归的老鼠,从机枪连的伙房那儿东张西望地跑出来,最后朝还未及解散的火箭筒连的伙房跑过去。有一种家破人亡的凄楚的感觉,从落日中袭上吴大旺的心头时,他觉得很想有眼泪掉出来,挤了几下眼,眼里却空空荡荡。到这时,他这才真正明白,精简整编并没有多少真的伤悲存在于自己的内心。而真正使他痛苦不安的,是连长和指导员坚决不让他去师长家里,不让他去见上刘莲一面。
    
      他从机枪连门前走开了。
    
      在回连队的路上,他碰到了来找他要他在一张安排工作的表格上签名的管理科长。管理科长在他签完名时,在路边拍了拍他的肩,很神密地笑了笑,说吴班长,你享刘莲的福了,全师官兵的命运都没你的好。然后就拿着那张表格走掉了。
    
      他就在那路边站了大半天,直到晚饭前后,他还在那儿品味着管理科长的话,和管理科说话时脸上半阴半阳的笑。
    
      晚上,部队熄灯号响过之后,干部、战士们都已陆续地闭上眼睛,进入梦乡,而他睡在公务班靠东的墙下,独自睁眼面壁,思考着这发生的一切,不知为什么,白天,他总是会把整编和他与刘莲的性爱分开来开待和思考,而到了晚上,又总是会不自觉地把他和刘莲的爱情与部队的解散、整编联系在一起。这时候,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会虫蛀样袭上心头,那种本来不很明显的自尊在这时,会多少感受一点明显的伤害。可想到在和刘莲在一起的日子里,她的诸种好处,她对他那许多说不清是母亲、大姐,还是上级和妻子样的爱,却使他刚刚泛上心头的受辱的尊严,又会马上被一点一滴地掩盖下去,而重新看到的,就是刘莲那甜熟、美丽、动人的身子,白润光滑的肌肤和她那张总是有说不出的逗人、诱人的脸。躺在床上,辗转翻侧,回想着那过去的疯狂而美妙的时刻,吴大旺总忍不住想要有些鸳梦重温的念头,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欲念,会在刹那间转化成血液的奔袭,一下子使他的全身都处在烦燥之中。这时候,似乎为了那一瞬间的快活和伟大的性与爱情,什么人生、命运、自己退伍到城里工作,妻子、儿子从此由穷乡僻壤的农民变成朝思暮想的城里人的那就要实现的理想,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而只要能和她见上一面,就可以丢失一切的冲动,会立刻在他身上龙卷风样鼓荡起来。而部队悲壮的精减与解散,会从他脑里暂时消失,只留下他急需见到刘莲那按奈不住的情感与灵魂的诉求。
    
      就是这天晚上,睡到半夜时候,他大着胆子从床上偷偷起来,穿好军装,悄悄朝一号院里的师长家里走去。可在他就要离开连队辖区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断喝,那声音又粗又重,怒吼般唤出的五个字,立刻就钉子般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你不要命啦!
    
      回头一看,怒斥他的是连长。连长跟在他的身后几步远近,仿佛影子一样。他不知道是连长去哪儿回来碰见了他,还是本来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在观察他的动向。他站在路边一棵树下的阴影里,连长立在路灯下的明亮处,他看见连长脸上僵着一层青紫的颜色。
    
      彼此望了一会,连长又朝他怒喝了一句——回去!他就乖乖地从连长身边往连队宿舍里走。和连长擦肩而过时,连长像大哥一样轻声责怪着说了他几句。说,你也不想想你是谁,一个农民的儿子。想想人家是谁?堂堂师长的夫人,师长不光不处理你,而且还给你全家调进城里,安排工作,你还想咋样吴大旺?
    
      他就站在了那里。
    
      连长说,回去睡吧,你的事只有我能猜出来,别的谁都不知道。
    
      他没有回去,仍旧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连长的脸。
    
      连长说,你忘了我是师长当副师长时家里的公务员?他第一个老婆为啥宁愿嫁给一个工人,也不愿跟着师长享福的事,你以为只有你知道?
    
      连长说,我给你实话说吧,三朝两日之内,就要宣布留在营房里的各个营、团、连,哪支部队解散回家,哪支部队留下来编入兄弟部队,现在上上下下,人心慌慌,可你还有心事想入非非,扪心自问,你吴大旺不觉得自己的觉悟低了吗?说我真的不知道,当时师长为啥会看上你,会把你调到家里去当公务员。不知道刘莲为什么也能看上你,看上你这个这么糊涂的兵。
    
      吴大旺木然地站在那儿,他想起三天前他在三营长宿舍看到的凡在师长家里做过公务员、警卫员那五个团、营、连各职军官酩酊大醉的那幕活报剧,就盯着连长问,警务连也会撤消吗?
    
      连长说,也许不会吧,可你要去了师长家,那就说不定了呢。
    
      他就默默地勾着头,从连长面前走掉了。
    
      从此,吴大旺再也没有离开过连队宿舍半步,每天都如死了一样睡在宿舍的铺板上。好在,这样令人难过的时间并不长,仅三天。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吴大旺正式接到了他离开部队的通知。通知到连队不久,指导员和连长共同和他谈了话。指导员说,吴大旺,请客吧你,组织上把你的工作和你一家人的户口全都办妥了。说你猜你分到了哪?你家那个城市最大的工厂里,东方红拖拉机厂,说你们厂长的职务比省长、军长的职务还要高。
    
      连长说,请客就算了,你回到地方,哪都要花钱,在部队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说快把东西收拾收拾吧你,地方要你必须后天就报到,这样你必须今天就坐上火车,明天赶到那个城市里。
    
      这场所谓的谈话,提刚携领,内容简短清晰,说完这么几句,指导员和连长便亲自帮他去捆绑他那离开部队的行李了。
    
      一切都还在吴大旺混沌不知时,大大小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由组织上给他安排得紧凑急迫,匆忙有序。一说要走,连装行李的纸箱、木箱和捆箱的绳子,组织上竟都替他准备得不缺不少,一妥二当。这一切显得有些慌乱,可仔细分析,一切都又显得那么有张有驰,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吴大旺是晚上十二点半的火车,这样,晚饭时连队不仅从容地给他加了几个菜,还在饭后给他赶着开了一个连队欢送会。
    
      欢送会就在连队的饭堂,全连战士一百多号人,都着装整齐地坐在小凳上,当大家唱了歌,集体背了几段毛主席的语录后,指导员向大家宣布了吴大旺提前退伍的消息。那消息如一阵冰雹样砸得大家目瞪口呆。接下来,来为吴大旺亲自送行的管理科长,又宣读了一份连吴大旺和连长,指导员都还不知道的吴大旺荣立三等功的通知。那通知上说,吴大旺不光觉悟高,思想红,品德好,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而且言行一致,有言必行,用实际行动实践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被师里评为全师唯一的为人民服务的标兵。说为什么地方上会主动来部队挑选吴大旺到地方去工作?就是因为他有一颗真正火热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心。
    
      最后,管理科长和指导员都号召全连官兵要向吴大旺同志学习,说只有自己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人民才会记住你,感激你,组织上也才会像照顾、帮助吴大旺样照顾、帮助每一个人,才会像替吴大旺安排工作、做为特殊情况让他提前提伍样替每一个士兵考虑他们日后的前程、命运、理想和为社会主义事业献身的工作岗位。
    
      在这个欢送会上,自始自终,吴大旺没说一句话,就连上台领三等功证章时,脸上也显得凝重而平静。指导员再三让他给大家说几句,他就说我没话可说,向大家和组织鞠个躬吧。就向连队的战友们深鞠一躬,又扭头向代表组织的管理科长和指导员敬了一个旋转式军礼。 欢送会就完了。
    
      回到宿舍,连长正在往他的行李上贴着火车站拖运行李的标签,见了吴大旺,他把最后一个标签贴上去,对吴大旺苦笑一下,说你走了,我也接到转业的通知了。说这一批走的不光是我,凡是在师长家里做过公务员的几个干部都走了,不怪别的,都怪我们没有做到不该说的别说那句话,私下议论师长前任妻子和现任妻子刘莲多了些,不知怎么让师长知道了。 吴大旺怔着说,就为这?
    
      连长又笑笑,说也许不是,都是我瞎猜。
    
      吴大旺就默着在连长面前站了许久。
    
      离开连队时,月色初明,不知时岁为农历初几,镰刀似的月亮,勾在天空的云上,似乎会立马掉落下来。吴大旺离开连队时坐的仍然是管理科的旧吉普车。他上了车后,全连官兵都出来给他送行,他们彼此一一握手,寒暄问候,大部分战士都对他说了祝贺的话,说老班长,你走吧,只要我们连队不解散,我们就一定会努力向你学习,也争取做个为人民服务的标兵。听到这样的话时,吴大旺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握握对方的手,又迅速丢开,去和下一个握手告别。一一告别之后,也就上了车去,最后离开连队时,原计划是要忍着不掉眼泪的,可在吉普车发动了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情之所至,忍不住凄然泪下,挥泪而别。
    
      这就走了。
    
      一切都已经圆满结束。
    
      圆满得连管理科长都心怀忧伤地对连长和指导员悄声说,说吴大旺顺利离开部队了,下一步就该自己了。说自己还不到四十岁,说好要到下面一个团里当团长,可现在,听说有可能安排他转业呢。他说他不想走,他还想在部队干下去。说他必须得到师长办公室里去一趟,去向师长求求情,让师长把自己留下来。说完这话时,他有些可怜地望着连长和指导员,连长和指导员也有些惊奇地望着他,默一会,他又朝连长和指导员笑了笑,说都好自为之吧,我就不亲自去车站送吴大旺了,由你们作为代表送行吧。
    
      管理科长说完后,望着吉普车离开连队,他就径直往办公楼里走去了,而吉普车也开着夜灯,往军营的大门驶去,犹如一艘离开码头的快艇,奔驶在夜的波浪之中。明亮的上弦月已经从军营以外,走入军营的上空,秋夜中的树木,显得光秃而又荒落。没有夜莺的叫声,也没有蛐蛐在静寂中快乐的歌鸣。军营里的熄灯号都已响过,各个连队都企望自己能以最后的表现,赢得师首长们的信任,以期在这次整编中,把自己的连队留下来,把别的连队解散去,所以,他们都以无声的步伐,正齐划一地步入令人担忧的梦乡。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在这方土地上,这座军营里,有一个不凡的故事,将在这一时刻最终走入它的尾声。就是那些故事的主角和对故事有朦胧的感知者,如吴大旺的连长和指导员,既便知道故事已近尾声,也没有料到,一台人生大戏在闭幕之后,会蛇尾续豹地从幕布的缝中,又演绎出那么一个额外的结尾,使这华彩乐章那默默无语的尾声,增加了许多的忧伤和回味,悲壮与凄楚。
    
      吉普车一直在军营的路灯下面行进着,昏花的灯光如浑水样洒在路面上,而明亮的吉普车的灯光,投射到那昏花上,就像两束探照灯光一模样。过了一排房,又过了一排房,路边的树木、电线杆,一根根地朝车后倒过去,如同是被那刀样的灯光连根砍去,一并抹杀。吴大旺坐在左边的车椅上,连长和指导员坐在他对面,开始说了几句看看车票带没有、路上车子开快些、到车站办托运手续特别慢的话,后来就都不再言语了。有一种分手的忧伤与沉重,压在了他们头顶上,就连吉普车从首长院前的路上经过时,吴大旺、连长和指导员,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谁也没有多往那儿瞅一眼。可就在吉普车快要到了营院大门口,一切都将结束时,一号院里二楼原来黑暗的灯光突然闪亮了。那亮灯的窗口,也正是刘莲的卧室屋,这一亮,已经从楼前过去的吴大旺,那心里原有暗伏的冲动宛若是突然决开的大堤,泛滥的洪水。其原先,他的脸上是一种土木色,仿佛一块没有表情的泡桐木板,可现在,映入他眼帘的灯光,把他土木的脸色变成了泛潮的红。原来那半合半闭的嘴唇,突然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他朝那灯光瞟一眼,又瞟了一眼睛,当吉普车快要从那灯光中远去时,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停一下。
    
      司机猛地就把车子刹在了路中央。
    
      怎么了?指导员问。
    
      吴大旺没回答,顺手从他的行李中摸出一样东西就跳到车下边,转身便迎着一号院落走过去。
    
      指导员和连长都明白他要去哪儿,他要干啥儿。连长对着他的背影唤,吴大旺,你站住!
    
      吴大旺没有站下来,但他的步子慢下来。
    
      连长接着吼,你要敢进一号院落我就敢当即处分你,别以为你现在脱掉军装了,你的档案要到明天才能寄出去。
    
      吴大旺立住了脚。
    
      可指导员却温情、人性地对连长笑了笑,说师长在办公室,就让他去告个别吧,这是人之常情的事。
    
      听了这话,连长沉默了。指导员从车上跳下来,就陪着吴大旺去了师长家。从师部大门口,到首长小院的大门口,说来也就二百米,这段路上的灯光,要比营院主马路上的灯光亮许多,能看清吴大旺的脸上是一种浅青色,看得出有一股怨气飘在那脸上,不知那怨气是对着刚才连长的喝斥,还是刘莲所给预他的浑杂的爱情。指导员和他并着肩,边走边小声做着他那细腻如春雨飘落般的思想工作,说我总是在会上给大家说空话和大话,套话与虚话,今天你吴大旺要离开部队了,我必须给你说几句实在话。说道一千,说一万,人生在世,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把日子过得好一些。每个当兵的人,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想把工人家庭变成干部家庭;是普通干部家庭出身的,想把普通的干部家庭变成中层干部或高级干部家庭;是农民家庭出身的,自然想把自己和家里的亲人都变成城里人。指导员说也许这种理想不符合做一个大公无私的革命军人的标准,但却切合实际,实事求是。说对一个人来说,这些人生目标并不大,可有时要努力实现时,却要负出毕生的精力。说我说小吴呀,部队解散已迫在眉睫了,据说留下来的是少数,要解散回家的是多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军营里百分之八十的干部没实现的目标已经没有机会实现了,可你却在三朝两日之内,全都实现了。仅凭这一点,到了师长家里你就应该彬彬有礼,说话温和,最后给刘莲留个好印像。说山不转水转,多少年以后,也许你又有了困难,还需要师长和刘莲帮忙解决呢。
    
      指导员说,喂,听见没?我说的话。
    
      吴大旺说,听见了,你放心,指导员。
    
      这就到了首长院。
    
      站哨的士兵给他们敬了礼,他们共同还了礼后,不一会就到了一号院前了。首长院里是不需要按时熄灯的,营院的各连都早已关灯睡觉,既是睡不着,也要貌似梦乡。而这儿的院落里,家家都还灯光明亮,有收音机的唱声从谁家的楼里飘出来。听着那唱声,他们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号院的铁门前,吴大旺看见秋时的葡萄架,还有一半的黄叶卷在藤架上,花花打打的浅色月光,从葡萄架上落下来,一片连着一片,像被人撕破的白绸落在楼前边。不必说,熟葡萄早已不在,可还有一股微酸微甜的葡萄味儿从那架上扩散着。吴大旺闻到了那味道,他有些贪恋地吸了一鼻子,这时候,正要去推铁门上没有锁的小门时,指导员一把拉住了吴大旺,说小吴,我有件事想最后求你帮个忙。
    
      月光里,吴大旺看着指导员的脸,那脸上是一层难以启齿的僵硬和尴尬。
    
      吴大旺说,你说吧,指导员。
    
      指导员说,你一定得帮这个忙。
    
      吴大旺问,我能帮你啥忙儿?
    
      指导员说,这忙只有你能帮得上。
    
      吴大旺说,只要能帮上。
    
      指导员说,我看出来刘莲和你的关系不一般。你该走了,最后给刘莲说一声,让她给长说一下,说我今天听到消息说,组织上已经安排我转业了,请刘莲给师长说个情,我没犯什么错,年年都被评为模范指导员,优秀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不说让师长给我提一级,调到关里,至少也让我在部队多干一、二年,如果警务连解散了,就把我调到别的连队去。说到明年底我就有十五年军龄了,就是熬不到副营,老婆也可以随军了。指导员说,实说了吧我老婆他爹是公社书记哩,人家就是看上我有可能把他女儿随军安排工作,才让女儿嫁给我的。我娶人家女儿时,给人家写过保证书,说无论如何要让人家女儿随军呢。说小吴呀,你和刘莲关系不一般,你就让她给师长说一声。
    
      吴大旺便有些为难地站在那儿没有动。
    
      指导员也就难为情地笑了笑,说我知道这时候不该让你说这话,可你要走了,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又说,走,进去见机行事呗,如果师长家里还有别人你就什么也别说;没有别人了,你就给刘莲说一声。他们就推门进了院落里,穿过葡萄架时,吴大旺朝边上的花地瞅了瞅,见那些该剪的花棵都还在那儿,想有些花棵秋时是要剪去的,比如菊花,这时候就该从根上剪了去,以利于储养过冬,明年春来再发。可现在,那些菊花、勺药都还在那儿,有几分秋荒的模样儿。他很想把这养花的基本常识给指导员说一说,让他转告新的公务员,可是未及说出口,就到了楼屋前,指导员已经先自上前一步,把吴大旺挡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唤了两声报告,听见刘莲在楼上问了一声谁。指导员说是我,警务连的指导员。刘莲的脚步便柔软地从那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下来了。
    
      很显然,师长不在家,只有刘莲一人在这楼屋里。指导员说到底他是指导员,心细腻,知情理,做事得体识时,宛若及时雨总能落在干旱的土地上。他朝后退了退,把吴大旺朝前边拉了拉,然后自己就站在了一片黑影里。
    
      门开了,刘莲穿了一套像大衣那样鲜红的针织保暖睡衣出现在了门口上。也许她压根儿没有想到吴大旺会在这临走之前的最后时刻来看她,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些黄,好像有几分疲倦那么样。最为重要的,是她怀孕了,肚子已经鲜明地隆起来。当意识到自己隆着肚子站在吴大旺面前的不合时宜时,她不悦地看了一眼吴大旺身后的指导员,指导员却装着没有看见她的目光样,望着楼外的哪。就这么,有那么一瞬间,她和吴大旺都那么僵僵硬硬、板着情绪,立在门口的灯光下,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沉默着,好像都在等着对方首先说话那样儿。吴大旺是首先看到她隆起的肚子的,那意外像走路时撞在了墙上样,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那么木呆在屋门口,直到指导员在他身后用指头捅了他一下,他才多少有些从懵懂中醒过来,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她说我知道,十二点半的火车嘛。
    
      他就说走前最后来看你一眼,便把手里的一包油光纸包的东西递过去,像递一件她丢了他又找回的东西样。可她却没有立刻接,而是瞅着那包东西问,什么呀?他说是松籽,我专门从老家带来的。她就接过那松籽看了看,还打开拿出一粒尝了尝,边吃边转身,不说话就上了二楼去。
    
      正是这包松籽打破了他们的僵局,使故事得以沿着预设的方向朝前一趋一步地延伸与发展,使故事的尾声,有了新的意味。借着她上楼的天赐良机,吴大旺进了一楼的客厅里,粗粗看了客厅里的摆设和布局,还和他在时没二样,只是楼梯口原来那块玻璃镜框中的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的语录牌被他们摔了后,现在那儿挂的镜框还是那么大,内容成了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了。吴大旺还要走进厨房看一看,那是他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是他人生一切的转折和起点。他尤其想看一眼套在大客厅一边的餐厅里,想看看那餐桌上有什么变化没,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还在不在,若还在,他想请求刘莲把那木牌送给他。没有什么别的含意,仅仅是一个人生纪念而已。可他正要往厨房和餐厅走去时,刘莲却很快从楼上下来了。
    
      刘莲手里拿了一样红绸布包着的东西,半寸厚,几寸宽,有一尺二寸那么长,她过来把那东西默默地递给吴大旺,吴大旺说是啥?她说,你想要的东西。他就抖开一角看了看,脸上立刻有了浅润的红,忙又包起来,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瞅住刘莲的脸,轻声亲呢、声音中含着颤抖的磁性,哆嗦着嘴唇叫了她一声刘姐。她便朝门外看一眼,拿手在他脸上摸一下,说你们指导员陪你来找我,是不是托你向我求情把他留在部队的事?吴大旺朝刘莲点了一头,刘莲的眼圈便红了,说路上给你们指导员和连长道个歉,就说我刘莲对不起他们了,我没有能力帮他们,上边已经批准了师长最后的报告,同意留在营院的部队全部解散,一个不留,每一个军人都必须脱掉军装,各回各家去工作。
    
      刘莲说,我对不起你们连队了,快走吧,让连长和指导员转业后有事来找我。
    
      刘莲说,走吧,小吴,师长快从办公室里回来了。
    
      吴大旺站在那儿没有动,脸上是一层茫然的苍白色。
    
      刘莲说,快走吧你,有事了以后来找我。
    
      吴大旺仍然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刘莲就对着他苦笑一下子,用手去他的嘴上擦了血,又拿起他的手在她隆起的肚上摸了摸,催着说,快走吧。便对着楼外站在黑影里的指导员大声地唤,指导员,你们抓紧都走吧,别误了火车的点。
    
      于是,也就不能不走了。
    
      就走了。
    
      她送他到一号院的大门口,站在那儿,她身上依然有一股熟透的苹果的味道在月光下面朝营院散发着,如同一股从未简断的浓郁的香味自始自终都贯穿在一个故事里。
    
      三天后,这个师被宣布解散了,那些知道吴大旺和刘莲的性爱故事者,全都走掉了。不知道的,也全部走掉了。一个秘密被深埋在了大家的遗忘里,就像一块黄金被扔在了大海里。
    
    
    2004年8月17日初稿毕,11月8日改定
    
    
    ——博讯论坛 / 胡平推荐(3/24/2005 0:43)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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