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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亡灵,哭望天涯——一个志愿者在汶川灾区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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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11年5月13日 转载)
     那一天,天地是那样宁静安详,一如它逝去的无数个日夜。14点28分,刹那间,山崩地陷,从地底深处,张开一个看不见的血盆大口,吞噬了千万鲜活的生命。
    在山摇地动的一瞬间,鲜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在尘埃弥漫的坍塌前,烁目的财富是如此惨白。断桥、残梁、破瓦、废墟......呼喊、挣扎、哭泣、跪拜......
    几天之后,我自重庆出发,从什邡到绵竹,从绵竹到绵阳,从绵阳到彭州,从彭州到北川,从北川到都江堰,踩过一片片残砖碎瓦,越过一道道断垣残壁,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一朵朵如花生命的悲凉凋残......
    
祭奠亡灵,哭望天涯——一个志愿者在汶川灾区的见闻

    
    什邡洛水,没有墓碑的新坟
    
    洛水,位于什邡西北的一个乡镇,邻近山区,也邻近汶川地震中心。
    道路已经实施了管制,外来者很可能被阻拦在外面。我一位朋友的朋友——什邡中学的王老师是洛水人,他带领我们东绕西绕进入了洛水。
    我到达时,抢救生命的紧张与悲壮已经结束,部队在清理废墟,居民在帐蓬或自行搭建的棚房里开始新的生活。
    王老师告诉我,地震发生的当天,他就赶回了洛水,亲眼目睹了大量的尸体和那一幕惨烈。他当时拍了很多照片,但是被公安强迫删除了。“我不删他们就要砸相机。”王老师说。
    王老师告诉我,洛水镇伤亡最惨烈、受损最严重的是镇中心小学和中学。
    我先来到小学。
    小学在镇的边上,远远就看见坍塌的校舍。走进破损的校门,四下空无一人,废墟上散落着课本、书包、文具盒和残破的桌椅。洛水小学刚好垮塌了学生最多的四层教学楼,十几个班的学生大多没跑出来。镇上居民说,有一百多名学生遇难。
    紧靠小学两旁,各有一间民房和一幢居民楼,居民楼屹立不倒,几乎完好无损。后得知那是修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铁路职工宿舍。民房已被损坏,但里面还有人——一个老人。
    我走近老人,问起小学的情况。老人说,教学楼垮得很快,转眼就垮了,但是,与它相连的办公楼没垮。当初办公楼和教学楼是同时修的,办公楼修好后据说是没钱了,教学楼停了一段时间的工。
    “那房子修得太水了。”老人说。“修建时我就在旁边看,一是水泥孬,二是钢筋不合格。好高的房子,好大的跨度,用什么材料,根本没那么用。过了没多久,房子就有裂缝,地基有些下沉。地震时,轰的一声,象放黄烟,一下子就垮了,看不见了,你说有多结实?什么时候修的?记得是1993年,建筑商叫吴前志(音)。死了多少学生?抢救快结束时我问了一个当官的,他说有一百七、八。有的说不止,有200多。”
    提到死去的学生,老人突然抽泣起来——他的孙女何莹也遇难了!
    不过,何莹不是被小学的教学楼掩埋,而是被中学的教学楼埋葬。
    “都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老人的儿子、何莹的父亲何均华愤愤地说。“房子垮下来,楼板都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就象农村那种窑灰渣房子,垮成一堆渣。太惨了,那些娃娃,多乖一个个,有的没了头,有的没得身子,有的没有手脚,操场上排了好几排......”
    我希望去看看何莹遇难的地方,何均华红肿着双眼把我带到洛水中学。
    中学大门紧闭,但旁边的围墙已垮,扑面而来是一大堆坍塌的断梁残板。这儿原来是一幢四层楼的教学楼,同洛水小学一样,也与办公楼相连。
    何均华站在废墟旁说,初中的教学楼没垮,高三单独修的房子也没垮,只有高二、高三的这幢楼垮了。教学楼是十多年前修的,修好不久就出现裂缝,于是用磁砖来把裂缝遮掩。“我女儿还有几天就满18岁了,是高二•三班的学生。她一向很听话,也很爱读书,每次都早早赶到学校。地震时,她班上住校的同学还没来,她很快就跑到门口,但是,楼房垮得太快,一震就散。她离门外只差一米了,如果楼房能多支撑一、两秒钟......”
    由于种种原因,救援工作未能及时、更未能专业地展开,何莹直到第三天才被挖出来。她身上几乎没有受伤,身子也还是软的,只是口鼻里有很多泥沙,分析原因,她主要是窒息而死。
    与教学楼紧紧相连的是办公楼。我挪开办公楼门道口的木板,进入“闲人免进”的校园。
    校园的操场上,坐着几个人,我打听遇难学生的人数,他们避而不答。最后,一位保安模样的人低声说:“告诉你吧,已落实的有名有姓的是84个。”
    洛水中学的教师宿舍、办公楼等都没有垮塌,只有与办公楼相连的教学楼垮了,同洛水小学一样,也是“粉碎性骨折”。
    “粉碎性骨折”的废墟上也散落着大量的课本,课本上还写有学生的名字。一本署名“田甜”的高一课本《思想政治》上,用英文题写着:“Believe yourself and you can do best! Go for it!!”
    一堆碎砖上,有几张学生的照片,我拾起一看,上面是几个聚会的同学,正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他们还在吗?!
    我把照片放进笔记本,低垂着头逃离了何莹和84个生命嘎然而止的校园。
    出门后,忍不住回头望去,但见废墟的前面,校门的旁边,兀自立着一块没震倒的大宣传画——在双手捧着一株绿芽的画上,是红笔大书的标语:“全社会都来关心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我渴望到何莹的坟上去看看。
    沿着一条新劈出的洒满石灰的土路,何均华把我带到镇外一个山坡上的巨大“坟墓”前。说“坟墓”不准确,因为眼前既没有坟茔也没有墓碑。
    但是,这儿埋葬着百余名地震遇难学生,他们成群躺在这新挖出的大坑里,就象他们仍在校园的群体里。
    几乎每一位遇难者的位置上都立着一块砖头,砖头一半埋在黄土里,一半露在外面。“砖头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编号。何莹的编号是17,右边16号是邓秋月(17岁半),左边18号是刘述秋(18岁)。她们是何莹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与何莹同时遇难。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把她的好朋友同她紧靠在一起。”何均华站在女儿的“砖头墓碑”前沙哑着声音说。“她们三人从小非常要好,一直同学......”
    我俯首凝视何均华递给我的他女儿和同学好友的留言簿。那上面,有邓秋月填写的未来的最大理想:当著名工程师;有刘述秋最喜爱的动物:小狗。还有“好友留言”:无论是时间的距离,还是空间的距离,都无法隔断我们的视线。每天晚上,我们都在思念中相见。
    留言簿里,几个女孩笑得那么灿烂、那么鲜活、那么亮丽、那么单纯、那么美好。
    脚下,是写着“16”、“17”、“18”数字的半截砖头,以及砖头下面永恒的沉寂。
    四周很静,山风徐徐吹来,在洒满白色石灰的草丛中低鸣。
    夕阳正缓缓西沉,血红的残光无声无息照在这“墓碑”林立的坟地上......
    
    绵竹九龙,废墟上的坚韧
    
    九龙镇,位于绵竹市西北,跑马山脚下,正好在川西平原和茶坪山脉的交汇处。同四公里外的遵道镇一样,这儿原本山青水秀风光旖旎。突来的灾难转眼间毁灭了跑马山下的田园风光和安详宁静。去九龙镇的路上,举目四望,满目疮痍,到处是村舍倒塌后残墙碎瓦的破败和凄荒。进入九龙镇,迎面是半截残存的楼房。楼房孤零零地立在瓦砾间,无声地向人们述说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
    镇上,受灾最重、人员伤亡最大的,又是学校。
    绵竹,是这次地震灾难中人员伤亡仅次于北川的重灾区,其中,学校的损毁和学生的伤亡又是重中之重。五福镇、遵道镇、九龙镇、武都乡、金花镇、青平镇、天池乡......更不用说还有汉旺镇那闻名全国的东汽中学了。
    九龙镇小学的三层楼房已完全变成一堆废墟,只有厕所和一间办公室幸存。该小学还办有幼儿班,因此,废墟上既散落着小学生的课本,也丢弃着幼儿园的玩具。
    七、八个战士正在废墟上挖掘。地震已过去了8天,搜救工作已经结束,但是,头一天下午,在喷洒消毒药水时,不少人都听到瓦砾下传来小孩的声音。部队当即展开搜救,未果,第二天继续挖掘。电视台的也来了,希望拍到奇迹。但是,几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
    (注:半个多月后,6月5日的黄昏,我第三次来到九龙,这时,这堆废墟上布满了花圈,花圈的中心贴着遇难学生的照片,两边的挽联上分别写着“爱子(女)XXX一路走好”和“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有的花圈前还供放着孩子生前喜欢的一些东西。在一个叫王X的可爱小男孩照片旁,放着一本书——《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废墟中间,一支红烛还在孤零零地发出凄冷的光,它的前面,是一个大大的花圈。花圈背靠着一堆断梁残砖。废墟上,悬挂着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大书:“为死于危楼的孩子们申冤”、“孩子死不瞑目,生者怎能安心?”)
    九龙镇小学的三至六年级在镇的另一头。这所学校垮塌得很独特,四层楼的教学楼全部垮塌,唯独教学楼中间的楼梯间挺立不倒。远远望去,残存的楼梯间孤零零地耸立在一片废墟上,它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阴沉沉的大山,给人一种强烈的悲壮和凄凉的视觉冲击。就是这幅画面,被绵竹市教育局配上重庆梁平那张受伤小学生的头像,做成了“救救孩子”的宣传手册封面。在楼梯间前,我见到了校长张永华和刚好在楼梯间捡回一条命的教师李永祥。他们告诉我,学校目前已落实的遇难学生有96人。
    不过,九龙的政府办公楼没有垮塌,连一些村办公楼都完好无损。我在九龙镇双同村看到,那幢黄墙红瓦的村办公楼挺立在一片瓦砾旁,完完整整,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屋顶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九龙双同村”光光灿灿,在四周满目的疮痍中,它显得那么坚实有力。
    九龙镇没有大学,但却有一个大学生,一个非常优秀的大学生罹难。
    他叫杨道俊,22岁,是四川农业大学林学园艺学院的四年级学生,还有一个多月他就毕业了。实际上,他已在湖北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这次从湖北回来,一是回校办事,二是探望母亲。他原定5月14日返湖北,但那一阵山摇地动让他永远留在了故乡。
    他的家在镇外一公里远的一个大水塘附近,是单家独户。带路的村民介绍,地震发生时,杨道俊的父亲杨运海在贵州打工,杨道俊和母亲刘雁蓉在家同时遇难。村民还说,杨家很穷,杨运海很晚才结婚生子,他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三口之家,为这个家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由于穷,请不起帮工,建房子时他独自一人一块一块地背石头,一担一担地挑土,房子从一间到两间,从两间到三间,儿子也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杨运海从贵州赶回来后,村民们怕他想不通寻短,几天几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也不让他去看他的家和他妻儿的坟。
    来到杨家坍塌的屋前,杨运海不在,我请带路的村民去找他,然后独自注视着这个被地震转眼间摧毁的家园。
    在废墟的一个角落,我看见一个被砸烂的电脑和一堆散乱的书籍,其中有《园林工程制图》、《人体工程学与室内设计》、《盆景学》、《草坪学》、《园林生态学》等等。一张打印单引起我的注意,拾起一看,是杨道俊的成绩单:植物学,96;微积分,85;大学语文,95;园林美术,80......成绩单上共列出了58门课程的成绩。
    22岁的杨道俊永远不再需要这堆书籍和这张成绩单了!
    站在残破杂乱的断梁瓦砾上,抬眼望天,天空,灰蒙蒙的,十分寂静。
    杨运海赶来了,虽然已52岁,但身体壮实,一看就是那种吃苦耐劳的农家汉子。
    “我30岁才得了这个儿子,小学时老师说他成绩很好,我还不信,后来发现他确实喜欢读书,考试常常是班上第一名,我于是决心再穷再苦都要供他上大学。这几十年我没日没夜地干,主要就是为了他。花了多少钱?大学四年8万多,加上小学到高中,总共有20多万。刚熬出头,看到希望了,突然一切都没了,就那么几秒钟......
    “地震时,他已经跑到了门口,我们是平房,跑出来很容易,他年轻人,反应快,本来可以逃出来。从后来挖出的他的姿势看,他是跑到门口时返身去看屋里的妈......”
    杨运海讲述时很平静,我原以为他会十分悲伤,但他眼里没有一滴眼泪。旁边的村民说,杨运海哭了三天三夜,泪水已经流干了。
    我给了他200元钱,告诉他,这是一个名叫甘露的四川美术学院的大学生托我带给灾民的。作为学生,她也不富裕,但她真心想为灾区尽一点力。
    听了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离别时,杨运海说:“我不会垮下去,我要对得起所有关心我帮助我的人。我还不算老,也还有力气,我打算今后再找个老婆,一切重新再来!”
    杨运海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定,态度也很认真。那一刻我很感动,在自然的灾难面前,人的生命非常脆弱,然而在垮塌的废墟上,人的毅志十分坚韧。
    
    绵竹武都,一朵被摧折的娇花
    
    绵竹武都镇小学,看来是一所重点学校,从校门悬挂的铜牌“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科研教改实验学校”上可以得知它的荣耀。
    很有些气派的校门还完好,几个铜光闪闪的大字“武都教育中心”兀自傲立。大字下,是两幅鲜艳的红色横幅,上面大书:“增强安全意识,创造安全环境,构建和谐校园”。另一幅是:“竖立优质管理意识,培养优质教师群体,成就优质教育标志,张扬优质教育特色”。
    走进气派尤存的校门,眼前是一场浩劫!
    到处是断垣残壁,到处是破砖烂泥,残存的楼房不是歪歪倒倒就是裂口大开。“粉碎性骨折”的,依然是教学楼!它整体坍塌了,垮得那样彻底,那样干净。想来它也没给“祖国的花朵”们多留几秒宝贵的逃生时间。
    整个学校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叫宋毅福的守门老人还在气派的校门口恪守他的职责。
    老人告诉我们,包括教师,学校大概死了200人左右。他还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那是学校歌音比赛时拍摄的。老人说,照片上的孩子大多没活出来,其中包括那个正在弹琴伴奏的女孩。他说,女孩叫刘婷,12岁,读六年级,长得很漂亮,还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老人还说,他认识刘婷的父母,他愿意带我们去她家采访。
    我们赶到乡下刘婷的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村子受损不算太严重,刘婷的家也还大体完好。可惜家未毁,人已亡。一提到女儿,刘婷母亲李健蓉的泪水马上就涌出来。5月23日距地震灾难已过去了11天,我们采访的很多人都已流不出眼泪。他们说,连续几天几夜的痛哭,泪已流干。但是,母亲们例外。看来,失去儿女的母亲们的泪水是永远不会流干的。
    李健蓉边哭边告诉我们,她的女儿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孩子,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走在路上,很多人都要盯着她看。有个陌生的中年阿姨,在路上看见她,忍不住陪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说:“这个孩子好乖呀。”
    李健蓉指着墙角的一张电子琴说:“刘婷还非常聪明,非常好学,她喜欢音乐,喜欢弹琴。我们不懂音乐,给她买个琴回来,她自己边学边练,很快就能弹曲子,搞伴奏了。她的琴还在那儿。”
    一把电子琴竖立在水泥墙的一角。在水泥墙上,我看见有白色的粉笔画了一朵花,下面写着这么一段话:“我的世界因为有你才会美,我的天空因为有你不会黑。给我快乐,因为我伤心流眼泪,给我宽容,让我能展翅高飞。”
    小小年龄的刘婷为什么写下这段话呢?
    “她本来可以活下来,但救援太慢,她只被压了一条腿,我们还同她说话,叫她要坚持住。她也竭力坚持了,坚持了九个半小时。把她救出来时她还清醒,还能说话,但在送往绵竹医院的路上她不行了,她最后的话是......”
    李健蓉泣不成声。“我为了这个独生子,一直不出去打工,一心一意照顾她,培养她。她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她要是呆在家里,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们的房子,没垮!学校离我们不远,同样的震,垮成碎渣......”
    我问李健蓉有没有刘婷的照片,李健蓉马上翻出好几张刘婷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小姑娘白晰秀气,果然是个小美人。但是,她看上去并不天真活泼,阳光灿烂,眉宇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好几张照片都是如此。
    这个美丽女孩已经预感到她和她伙伴们的命运了吗?
    猛烈的地震波,腐败的“豆腐渣”,摧折了一朵含苞欲放的娇花!
    
    采访完刘婷母亲,我又来到“武都教育中心”。从那鲜红的“增强安全意识,创造安全环境,构建和谐校园”横幅下穿过去,黄昏暮色中,一根断梁直剌天空。断梁上,裸露出一根折断的钢筋,钢筋弯成一个大大的问号,背映在空荡荡的天空里。
    废墟上,有一本不知是哪个孩子遗留的《十万个为什么?》......
    
    聚源中学,一对双胞姐妹的凋零
    
    5•12地震的当晚,我便在网上看到都江堰聚源中学的垮塌,其伤亡的惨烈震动了所有国人的心。
    18个班,每班60多名学生(最多的70多名),除了3个上体育课的班级,其他的都被瞬间坍塌的教学楼掩埋。
    “当时巨大的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聚源中学对面幼儿园的教师许德生说。“我赶去看,发现教学楼整个垮塌了,第一眼就看现一个男生被压着,右腿骨折,骨头露在外面......”
    我是第二次到灾区时才前往聚源中学,此时已是6月8日,距“5•12”已近一个月。
    同都江堰新建小学一样,聚源中学已被特警和部队严密封锁,没特殊证明不准入内。同行的老刘以前来过,知道一个“缺口”。他带着我围着学校绕了一个大圈,才在校外一个纸板厂破裂的围墙上翻进了校园。
    眼前是一大片废墟,废墟中间还挺立着一个楼梯间,楼梯间的墙上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是一面鲜红的国旗,国旗左边有几个醒目的大字:“无所畏”。楼梯间前面的断柱乱石上,摆放着两个大花圈,我很想前去查看,又怕暴露在卫士们目光的“交叉火力”下。正犹豫间,一名巡视的士兵发现了我,他立马赶过来。
    我匆匆转身,落荒而逃。
    聚源中学的废墟不准进入,但聚源灾民的帐蓬还可以自由进出。在采访了失去儿子的易得元、余慧茹夫妇和目睹者许德生老师后,我走进了灾民赵德琴女士的家。
    赵德琴的家很破旧,这种破旧的老房子很容易被地震摧毁,但它居然没倒塌。聚源中学四周的房子都没倒,包括那幢与它一步之遥的小学教学楼。
    可是,只建了十多年的聚源中学教学楼整体“粉碎性骨折”了,据说,它只支撑了7、8秒钟。
    “学校是承包商桌朝洪(音)转包给聚源三大队的王福全(音)的。”赵女士说。“镇政府出钱,图纸由都江堰教育局提供,验收也是都江堰教育局。地震前我就知道教学楼质量很差。我去开家长会,发现走廊的栏杆很不结实,上面的水泥都散了。我向老师反映,他们说,知道这个情况,已经给娃娃们打了招呼。我不放心,一再叮嘱两个女儿,叫她们课间时不要去靠走廊上的栏杆。”
    赵德琴女士生了两个女儿,今年16岁,姐姐叫赵雅琦,读聚源中学初三(7)班,妹妹叫赵雅佳,读聚源中学初三(6)班。
    走进赵德琴的家,迎面的红砖墙上挂着一张双胞姐妹的像,像下面的桌上,点着两支红烛,供着一些瓜果。红烛的中间,摆有一碗粽子和一碗盐蛋。
    “今天是端午节,我给她们两姐妹摆上她们喜欢吃的粽子和盐蛋。”赵德琴站在女儿的像前低声地说。她看上去比较平静,也没掉眼泪。但是,她双眼下陷,面色蜡黄,嘴唇发紫,整个人明显憔悴虚脱不堪。
    “别人痛一次,痛一个,我要痛两个,痛双倍。”赵德琴沙哑着嗓子说。“我一提到女儿,双手就发麻,心揪紧了,很难受。”
    但是,她还是坚持往下说。
    “地震时,我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一反应过来我就往学校跑。一进学校就看见地上到处躺着受了伤的孩子。他们看见我,叫喊:‘嬢嬢救我!’一些家长也赶来了,拼命叫娃娃的名字。不管叫谁,埋在下面的娃娃全都答应。我还救了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他们被压得不重,掀开几块石砖就拖出来了。但是我没找到我的女儿......下午5点多钟,大女儿琦琦被挖出来了,她是挖出来的第六具尸体......
    当时主要是家长们在抢救,附近建筑工地上开来了一辆小挖土机和一辆吊车。当晚从成都调来了大挖土机和吊车,但开不进去,当夜下大雨,土又软。后来总算开进去了,一时又没人统一指挥,耽误了几个小时。第二天继续挖,小女儿佳佳是在上午快10点时挖出来的,又是当天的第六具尸体......
    有多少学生遇难?政府对外公布的是284人,失踪5人,受伤住院85人。但是,家长们都认为不止那个数,至少有500多。究竟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大女儿所在的初三(7)班只有一个男生幸存。地震时老师叫大家不要慌,不要动,只有那个男生没听招呼,他说,这么危险了,快跳!他推开窗户跳了下去,腿摔伤了,但命保住了。这个男生我认识,他叫向前成,一向比较调皮,不大听老师的话。他们班上,除了向前成,60多名学生,包括老师,全部遇难......这儿有我大女儿在班上几个好朋友的照片,你看看吧。”
    赵德琴从一个小皮包里掏出几张女娃娃的头像,我注视着那一张张秀美生动的面容,刹那间竟不相信如此鲜活的生命已不存在。我把头像一一摄下来,并记下她们的名字:张延、周捷、张玲玥......
    “上个月底我们家长是‘闹了一次事’。起因是这样的。抢救到第四天时,部队问学校的谷校长,学生的人数齐了没有?谷校长说差不多了,就让部队停止了搜救。但是,一些家长没见到自己的娃娃,谷校长说,到医院去找。当时,挖出来的学生送到了各个医院,有都江堰的、成都的、还有彭州的。家长们便到各个医院寻找,十多天后,还是没见到,于是他们返回来又找学校和政府,认定废墟里还有人。家长们情绪很激动,于是又把部队调来。这一挖,很快就挖出4具学生尸体,其中3具已经高度腐烂,但是第4具是完好的,一点都没腐烂,说明这个娃娃在下面坚持了很久。这一下家长们情绪失控,冲上去要打谷校长,十多个士兵把他团团围住才把他救了出去......
    我们是想打官司,控告学校和教育局,我们去找律师,不接受,据说司法部门已经通知了他们,不准接我们的案子。
    12号那天晚上,温总理到聚源中学时,有一个家长一下子给总理跪倒,哭着说:‘温总理,一定要为我们死去的娃娃讨回公道呀?!’温总理说:‘为什么四面八方的房子不倒,只有教学楼倒了,一定要追查到底!’当时我距温总理只有几米远,听得清清楚楚。
    前不久我们去找镇政府(对了,地震快一个月了,镇政府一直不闻不问,直到今天端午节才给我们发了一封慰问信),里面一个女工作人员说:‘已经发给你们一万二了,不要闹了,回去,该生娃儿的就去生!’我们当时气惨了,再生?!我都近40岁的人了......我爱人说,我们去抱养一个地震孤儿,我不干,我心中装满了我的琦琦佳佳,她们那么乖,墙上那张像,是她们遇难7天前照的......
    还有几天就是6月12号月祭日了,我们家长们准备在6月15日为儿女们烧香祭奠。为什么要15号?我们当地风俗,在第35天时祭奠,亡灵才能找到回家的路。这些天我的心被琦琦佳佳堵得满满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们,我想一定是她们还没有归宿。6月15号,我们一定要焚香烧纸,点烛跪拜。我们要让儿女们找到回家的路,找到回学校的路......”
    
    门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最后,她无力地垂下头,双手索索直抖。
    我站起身,走到琦琦佳佳的遗像前,注视着她们遇难前7天留下的容貌。
    两姐妹头靠着头,含着少女清纯甜美的微笑,睁着青春晶莹剔透的眼眸,满面阳光地面对着未来的人生和前面的世界......
    烛光摇曳,红墙寂冷;
    音容尤在,花季不存。
    “黑暗,从地底升起,遮住了你明亮的天空。”
    悲愤,在心头翻涌,冲塌了我无助的堤岸。
    我匆匆转身,又一次落荒而逃。
    
    绵竹汉旺,永远凝固的时钟
    
    千里川西平原,伸展到汉旺嘎然而止。前面,就是大山了。
    在平原和大山交汇处的汉旺镇,因那东方汽轮机厂而著名、而繁荣。在“东方汽轮机厂”的大楼前,有一个巨大的钟楼。钟楼位于繁华的大街旁,昂首向天。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钟楼上的几个时钟骤然停步,指针,僵死在那一个注定要被记入历史的时刻。
    与时钟一起停步的,是汉旺无数鲜活的个体生命历程,其中,有数百名是我们“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栋梁”。
    绵竹是这次地震中仅次于北川的重灾区,而汉旺则是绵竹地区的重灾区。
    也许是因其太惨烈,所以汉旺实施了比其它地方更严的管制。但我很幸运地在21日黄昏时分进入了汉旺。
    此时的汉旺已没有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更没有了废墟里的呼救声,遇难者的遗体已处理完毕,轰隆的机械声也已大多“日落而息”。除了那歪歪斜斜的楼房,举目皆是的废墟展示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惨烈,镇上看上去还比较宁静。我很想去那因埋葬了300多名学生而闻名全国的东汽中学看看,但一群执法人员牢固地把守着通往学校的“东汽迎春门”,除了身着迷彩服的军人和戴着红十字的医务人员,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
    天色已晚,阴阴有些凉气,我只得转身离去。
    两天之后,心有不甘的我又来到汉旺。
    “东汽迎春门”门前依然是重兵把守,好些“慕名”而来的拜访者都在门前碰了一鼻子灰。
    大门左侧有一条路,不知通往哪儿,我想,现在到处是缝隙和缺口,也许我能找到一个“缺口”钻进去。
    一路走去,两旁的景象触目惊心!地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残梁断板,空气中弥漫着蒙蒙的尘土和消毒药水的气味。居民已经撤出,路上只见到消防人员和部队官兵。我一边走一边寻找,不久,便在一个堆满了断柱残砖的通道上看见一条悬挂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汉旺学校教师参加四川省优质课竞赛荣获二等奖”。
    里面想必是学校了。我四下张望,只见残破的楼房,没有活动的人踪,于是斗胆往里闯。
    传达室还在,没人,走进校门,发现这是一所小学,门口正对教学楼的地方,有人用断裂的砖柱搭了一个祭坛,上面有一大堆烧过的黑纸,黑纸上放着一朵鲜艳的黄花,黄花两旁是两支还在燃烧的红烛。
    祭坛正对的教学楼有四层,正中部分尚未倒塌,一根细长的旗杆斜靠在残楼上,鲜红的国旗半掩在四楼的栏杆上。来前我就听说,地震时有好几个孩子抱着这根旗杆从四楼滑到地上,虽然受了点伤,但捡回一条命。
    在旗杆后面的三层楼栏杆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天天抓安全,时时讲安全,事事注重安全”。红横幅与细旗杆刚好组成了一个独特的十字,悬立在残破的教学楼前面。
    底层的过道上,有一个“光荣榜”,标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上面有64个优秀学生的照片和简介。如:王昶,少先队大队部大队长,成绩优秀,爱好广泛,钢琴、毛笔四级。罗佳阳,心地善良,热心服务,数学成绩优异......
    望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和一双双清纯的眼睛,实在不忍心去假设他们中已有人不在人世。
    教学楼的两侧垮塌得惨不忍睹,撕裂的墙体张牙舞爪。爬上高高的废墟举目望去,看见四楼的过道口写着:“老师,您辛苦了。”三楼裸露的黑板上画着一个胖娃娃,旁边写着:“天上星,亮晶晶,摘颗星星表我心。2008中国办奥运,我送星星到北京......”
    
    教学楼的旁边,是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11张水泥乒乓台。前几天在绵竹中学看到一幅照片,拍的就是这所学校的乒乓台——那上面躺满了孩子们的遗体。眼前乒乓台上已空无一物,只有地上散乱的黄色裹尸袋和乒乓台前残留的几柱香表明这儿曾展示过幼小生命消亡的悲痛和父母们泪如雨下的绝望。
    究竟有多少儿童被转眼垮成一堆废墟的教学楼吞噬我不得而知,眼下看得见的,是与教学楼和操场仅一墙之隔的那一排居民楼全部健在!
    操场的端头有一道设有门亭的校门,穿出去,一条警戒线横拦在面前。凭直感,前面就是那因这次地震而名扬全国的东汽中学了。
    四下依然没有人踪。
    我跨过那道警戒线,看见一道门梁上写着“学生公寓”几个字。公寓还在,虽然到处是裂缝,但屹立不倒。从墙上得知,这儿正是东汽中学。
    公寓门外,路被一大堆支离破碎的混凝土块和和砖石阻断。攀爬过去,眼前展现出东汽中学校园。
    这是曾经美丽幽雅的校园?
    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地震”从校园的地下传来,震动了我全身!
    两垛残破的高墙孤零零地挺立,仿佛是拍战争片的布景,
    一间幸存的教室墙上有一个象被炮弹洞穿的丑陋大洞,
    呲牙裂齿的水泥钢筋和摇摇欲坠的断梁残板正如遭遇空袭后的遗存,
    ......
    虽然这些天已经饱览了断壁残垣瓦砾废墟,但眼前的惨烈仍让人震撼,依稀想起二战片《攻克柏林》中的情景。
    东汽中学为什么垮塌得这样利害?
    南方都市报曾刊登了一篇文章“国家救援队怒批劣质工程:混凝土里全是铁丝”。文章说,参与东汽中学救援工作的中国国家地震灾难紧急救援队(简称国家救援队)曾在都江堰聚源中学发现混凝土里的钢筋只有筷子粗细,一位救援队员极其愤怒:“简直就是豆腐渣工程!混凝土里全是铁丝,根本不是什么钢筋!”
    东汽中学混凝土里的钢筋是不是铁丝呢?从楼房同聚源中学一样垮塌成一堆碎石上看,什么可能都有。
    5月17日上午,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韩进、建设部标准定额司副司长杨榕等官员作客人民网,就“震区校舍倒塌”等话题与网友交谈时,有网友问:“现行法规明文规定,小学教学楼不应超过4层,中学教学楼高度不准超过5层,教学楼屋顶必须钢筋水泥现场浇注,不准使用预制板。为什么地震灾区倒塌的学校有4层以上的教学楼?并且多是预制板屋顶?
    杨榕的回答是:“《中小学建筑设计规范》的确有这样的规定,这次中小学教学楼的倒塌情况,我们已要求当地建设主管部门配合有关部门开展调查。”
    《中小学建筑设计规范》是纸上的东西,我耳闻目睹的现实是,每所垮塌的教学楼都是预制板,眼前的东汽中学更不例外。
    望着支离破碎的校园,望着身旁阴气森森的废墟,刹那间刻骨铭心地读懂了“豆腐渣”三个字的泣血内涵!
    有多少师生的人生旅程同那钟楼的时针一样,永远定格在“14点28分”?
    东汽中学有多少师生被“预制板”教学楼吞噬了呢?网上说有240人,绵竹教育局的有关人士告诉我是300多人,究竟多少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弄清,或者说永远弄不清了。
    我曾在汉旺东浦村采访了东汽中学高二•三班学生秦冉,她告诉我,当时他们班正在上体育课,全班除了四个逃课呆在室内的同学外,都幸存下来。她说,教学楼倒得太快了,摇两下就倒了,学生根本来不及逃出来。正在上课的高二•四班就只有四个幸存者,一个腿受伤(女生),名叫赵丹,一个容貌破损(女生),叫肖玉雪,另外两个,杨薇和李敏没受伤。
    还有没有依然在眼前的废墟中长眠的“失踪者”呢?
    当日上午,我在绵竹中学大门口遇到一位母亲,她叫吴江琼,绵竹玉泉三元村人,她的女儿何关香是东汽中学高二•六班学生,从12号到现在至今没有下落。听说绵竹中学挂出了东汽中学无人认领的遇难学生照片,她赶来辨认,但是,她仍没能从那上百张血肉模糊的照片上发现她的女儿。“我女儿很喜欢读书,又听话。她说她一定要考上大学......我春节后就外出打工,为她挣学费,全部希望就在她身上......”
    虽然没找到女儿,但吴江琼一直不愿离去,她苦苦守候在那惨不忍睹的照片前,以泪洗面。
    高二•六班的何关香是否仍躺在脚下的黑暗中苦苦等候?
    四周杳无人踪,曾经欢声笑语青春四溢的校园笼罩着夜半荒野的寂静。地下微微一震,“咚”地砸下一块残砖。我想,不准进入东汽中学肯定有各种原因,其中一个想必是为我们活人着想——这儿余震频发,危房欲倒。
    然而,我产生强烈的钻进残存教室去看看的冲动——从那个破洞望进去,那块写满字的黑板吸引着我。
    我当过12年教师,在讲台上面对过无数学生的目光。教室、黑板、讲台、学生、课本、书包等等具有触动我心灵的强烈力量和特殊意义。
    我要进去!心中陡然涌动着一个悲绝的冲动:如果余震碰巧来了,如果没能及时逃出,就去追随那些已经离去的青春亡灵。
    我从破洞钻进去,教室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篮球,旁边有一本写着“X杰,初一(1)班”的生物学教材。墙上挂着达尔文的画像。黑板正中画有五个奥运福娃,两旁分别写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在“同一个世界”下写着:“福娃是2008奥运会吉祥物,其色彩和灵感来源于奥林匹克五环,来源于中国辽阔的山川大地江河湖海......福娃,向世界各地的孩子们传递友谊、和平、积极进取的精神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愿望......
    这个班的学生都还在吗?篮球的主人呢?
    破洞旁边的墙上,一块标牌还未震掉,上面用中英文写着:“实现明天理想的唯一阻碍是今天的困惑——the only limit to our realization of tomorrow will be our doubts of today .”
    教室旁的过道里,还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光荣榜——“东汽中学06—07学年学生先进个人”。其中省市三好21人;校三好25人;校优秀干部10人;团委、学生会优秀干部20人。我逐一把他们的面容和姓名拍下来:初二(1)班 陈媛,高一(5)班 杨丹,高二(1)班 陈雨薇,高二(1)班 罗玉华,初三(1)班 谢璐,初三(2)班 刘雪,高三(1)班 杨超......
    每按动一下快门,心中都涌起痛苦的“今天的困惑,doubts of today”——他(她)还健在吗?!
    眼前青春亮丽的面容让人实在难以去回想绵竹中学那血肉模糊的学生遗像,两个世界刹那间的天地巨变,哪里仅仅是父母们无法接受?!
    从教学楼里出来,四周依旧空无一人,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惨白,毫无热气,看上去有些象夜晚朦胧的月亮。
    没有一点声音,死寂中让人感到阵阵阴冷。蓦地产生一丝恐惧,想匆匆逃离,又依依不舍。
    离去前,我向那破楼残墟深深鞠躬。
    脸上,抹去一滴浊泪;
    心中,响起无数学生家长的哭诉:“天灾,我们认了,人祸呢?”
    汉旺街头那凝固的时钟,决不是仅仅要记住“14点28分”那个时刻。
    
    灾区学校,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
    
    学校,是灾区中的灾区。
    从幼儿园到小学、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近7000间校舍灰飞烟灭,成千上万的学生命赴黄泉!
    历史,将如何书写这惨烈而悲愤的一笔?
    我且将自己目光所触及的一所幼儿园、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平平淡淡地记录下来,它们是:绵竹遵道镇欢欢幼儿园、绵竹五富镇富新二小、北川中学。
    
    绵竹遵道镇欢欢幼儿园
    
    遵道镇,背靠葱郁群山,面临川西平原,是绵竹市一个风光秀丽的旅游之地。地震中,遵道受损特别严重,无论是老街还是新房,没垮塌的也已成为不能居住的危房。镇政府大楼也倒塌,据说,它是这次震灾中受损的三所政府办公楼之一。(另外两个是绵竹汉旺镇政府楼和向峨乡乡政府办公楼——后者是因整个地下陷而损毁。)
    到遵道那天(5月21日)正值灾区第一所抗震希望小学举行复课仪式,劫后幸存的孩子们来到新建的板房学校。降半旗、默哀、唱队歌、领新书包......虽然个别孩子仍然吊着受伤的手臂,一些孩子面色依然沉重,但总算又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有了值得媒体大力渲染的难得的欢乐。
    只是,遵道镇的欢欢幼儿园,再也无法举行“复课仪式”了。学生家长们告诉我,幼儿园垮塌的三层楼房吞噬了120多名孩子中的80多名,5名教师中的4名(另一名伤残)。
    同其它地方不一样的是,欢欢幼儿园的残楼废墟仅过了几天就被全部清除,前来援助的万科房地产集团将它平整成一个居民聚居点,平整出的空地上搭建了一排排帐蓬,灾民们——其中竟有痛失爱子的父母——就直接住在浸透了孩子和教师鲜血的土地上!
    刘乐祥(音)老人失去了他唯一的孙子,从那一刻起,他的双手就开始不停地抖动;
    一对夫妇就住在他们儿子遇难的地方向我们讲起那惊心动魄的抢救日夜;
    一位失去了侄女的中年妇女刚开始讲述那一幕就嘎然而止——她一提起那个场面就想吐;
    绵竹实验学校的刘峙健老师在地震发生后半小时就赶到了现场,他完整地讲述了那一幕:
    “我赶到时,楼房已夷为平地,上面横七竖八地堆着断裂的预制板。一个孩子腰以上还露在外面,一位老妇人抱着他手足无措,不停地哭。几个家长上前要去抬预制板,但是预制板纹丝不动。我和另外几个家长上去帮忙,预制板略微动了一下,下面马上传来孩子们叫痛的声音,其他的家长齐声吼:‘不要动,再动下面的娃娃可能都会被压死!叫吊车!’
    ......
    晚上8点半吊车终于来了,大块的楼板吊起来,家长和士兵们用手刨,狠命地挖,第一个刨出来的孩子还在哭,这让人们信心大振。紧接着在楼板和残损的墙壁构成的三角形空间里,发现4个浑身发抖的孩子。一个孩子倒在血泊中,一名战士把他抱起来,一摸鼻子,已经没救了。
    晚上11点,吊开一块断楼板,发现了46岁的瞿明容教师,她弓着身子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抱得很紧,士兵使劲掰开她的手,取出孩子,孩子的头居然还在动!但瞿老师我已经唤不醒她了。我说,再在附近找找,肯定还有孩子在她身边,因为孩子们在那一刻,肯定是会向他们信赖的老师靠拢的。果然,在距瞿老师不足一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名叫唐心洁的小孩,他爸爸扑了上去,扒开孩子的衣服,想做急救,只见孩子的胸口一片淤青,很明显是窒息而死。接下来,又发现了第二、第三个,他们都已经和唐心洁一样走了。凌晨1点,发现了20多岁的汪琴老师,她脸色苍白,腿已被压断。接着,又发现了25岁的徐敏老师,她弯着腰,护住娃娃脚,可是一侧的床砸在娃娃身上,小孩死了。徐老师在送往医院途中,安详地死在了丈夫的怀里。
    后来,何代英老师也被刨了出来,她的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停止了呼吸,她吃力地和她丈夫说话,没想到,这些话竟然成了夫妻最后的诀别。
    此时,唐心洁的父亲把自己的儿子放到妻子手里,又要冲进废墟参与营救,他妻子拉住他,哭喊着:‘老公,回家吧,儿子死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但是这位硬汉说:‘还有一位老师,我还要救其他娃娃!’
    第二天早上五、六点钟时,最后一名老师陈艳被发掘了出来,年仅23岁的她还没结婚就永远离开了人世。
    部队一位军官动情地说:‘这里的老师真够伟大,他们是真正的好老师。’”
    
    我采访的灾民们都十分敬仰幼儿园的老师。灾难发生时,她们没有一人自己逃生,5名教师全部都是为救护孩子而死,而残。
    我们应当永远记住她们的名字:陈艳、瞿明容、徐敏、何代英、汪琴(伤残)。
    
    在遵道,还遇到两名让我十分感动的志愿者,我应当在这儿也记下他们的名字:辛兔计和邬冬梅。
    辛兔计是一名来自西安的志愿者,今年46岁,一名退伍老兵。我在遵道的废墟旁边遇见他,他孤独的身影、疲惫的眼神和满面的风尘吸引了我,我走上前去询问,他告诉我,他在电视上看到埋在废墟里的聚源中学的学生,再也坐不住了。“那些娃娃太不幸了,”辛兔计红着眼睛说。“他们的面孔让我坐立不安。我是个老兵,有力气,有经验。我非得做点事,非得亲自参加救人,否则我一辈子良心不安。”
    但是辛兔计很穷,转业十多年他一直没正式工作,靠打零工挣点钱,生活十分拮据。他带上自已仅有的500元钱,又借了1000元,立即启程赶往都江堰。“我没对家人说去灾区,否则他们要阻拦。我撒谎说回老家看看。14号我赶到都江堰,马上投入抢险,可惜没让我参加第一线的救援,但我做了大量第二线的工作。”
    都江堰的抢险告一段落后,辛兔计又赶到绵阳。绵阳的志愿者很多,让他干的只是喷洒消毒液之类的活。他觉得自己应当出更大的力,当听说绵竹受灾很重时,他立马又来到绵竹。“我原本打算在遵道干两天,来后看到这儿受灾很重,决定延长时间,干四、五天再说。“
    问起他家里的情况,他说,他走两天后妻子就知道实情了,因为她打电话问了他的老家。现在他身上还有300元钱,用完就只得回去,回去的路费打算向他在绵阳的一个亲戚借。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良知!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这样做。”
    望着他孤单的身影和疲惫的面容,同是志愿者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邬冬梅是我们蹲在遵道乡间的路旁啃干粮时遇见的。
    当时,她主动走上前来问我们要不要开水。
    开水,这些天来在灾区已是难以渴求的奢侈物资。心里想要,但嘴里却客气地谢绝。那些天,在灾区里,人人都是谦谦君子,都尽量不给对方添麻烦。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不一会,她提来一瓶开水,亲自为我们泡上方便面。看她样子不象灾民,一问,果然,她同我们一样,是支援灾区的志愿者。
    她说,她是成都中微科技有限公司的职工,灾情发生后,她第二天就赶到重灾区绵竹。她有一辆私家车,这些天一直免费为灾区服务。在灾区,她看到很多外地来的志愿者十分辛苦。当得知一位外地司机开了一天车赶来,竟没喝上一口水时,她当即决定,救助志愿者!
    她在镇外设了一个点,一边为灾民服务,一边为志愿者服务。她说,她想开一个志愿者服务站,免费为志愿者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然后,她想回成都学心理辅导,救助那些不幸娃娃的心理。她说,那些在灾难中失去了亲人的孩子,太需要心灵抚慰了。
    我们相互留了电话。后来,我在彭州山区时,她还发来信息,提醒我注意安全。
    那一刻,我刻骨铭心地感到:人与人的友爱、真诚和善良,在被残酷的斗争和狂热的物欲挤压堵塞多年之后,正霞光四射地重现与回归!
    
    绵竹五富镇富新二小
    
    绵竹五富镇受灾很轻,镇上基本没有彻底垮塌的楼房,走在五福平坦整洁而又不失美丽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出这里受了灾。
    实际上,五福镇镇上只彻底垮塌了一幢楼房,这幢楼房就是五富镇富新二小教学楼。
    一进五福,宽敞洁净的大街上横空悬挂着一条长白布,上面用黑字书写着:“孩子不是直接死于天灾,而是死于危楼”。
    路边的绿化带上,摆放着几个花圈,树上挂着一个“冤”字,孤零零地迎风飘摇。
    顺着大道走下去,左拐,再往前,不多远看一个粗壮的红柱,上面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富新二小”。
    大门上悬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沉痛悼念冤死的孩子们”。横幅下面,立着一块大木牌,标题很显眼“天灾不可违,人为最可恨”—— 还冤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木牌上有这么一些文字:富新二小教学大楼垮塌导致200名左右学生伤亡的悲剧纯属人为(人祸)。可容纳300多名学生的教学楼只有一个2米宽的单向通道,安全通道根本不存在。大楼垮塌后的建筑垃圾向世人展示着当初修建大楼时的偷工减料、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罪恶行径,揭露着当初责任人丑恶的权钱交易,同时,也真实地反应出了现任相关领导对学生安全的漠视。这就是人祸!本可避免的天灾惨剧因这可耻而又可恨的人祸依然上演了!这些鲜活、可爱、无辜的生命就在转瞬间化为乌有......敬爱的胡总书记,温总理,来看看我们吧,我们的孩子死得冤呀!
    走进大门,右侧的墙上是一条大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要面向世界,要面向未来!”标语下面的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领导们,你们安全了,可以睡安稳觉了。可怜的孩子,你们冤呀,惨呀!”
    通往前面废墟的路上摆放着一个个花圈,右边是一条很长的宽白布,家长们在上面用血写着一些遇难学生的名字:徐紫玲,四(2)班;张恒,四(1)班;余欢,四(2)班;刘鹏,四(1)班;杨伟,五(2)班;黎婷,五(1)班;杜浩,六(1)班;张智锐,四(2班)......
    也有人在上面题写:“贪官们,含冤死去的孩子们会找你们的!”、“用几百个孩子的生命当儿戏的有关官员们,你们良心何在?!”
    坍塌的教学楼废墟上,家长们用木头和黑布搭建了一个灵堂,里面供放和悬挂着几十个孩子的照片。照片都放在镜框里,镜框上别着黑色的花朵。每个孩子都默默含笑,明亮的眼睛晶晶闪闪看着外面的世界。一个标着“樊玲(四•一班)”的女孩像特别引人注目。照片上,扎着一对小辫的樊玲高举右手,正对着镜头微笑,那么天真、那么烂漫、那么美丽、那么清纯!
    灵堂上方,黑白二色的布扎着两朵大花,再上面,是一条宽大的白横幅,写着:“沉痛悼念冤死的孩子们”。
    灵堂前,香烟袅袅,红烛幽幽,一堆烧过的纸灰在黄昏的风中无声翻舞。
    由于天色已晚,家长们都已离开学校。但是,一位面容憔悴神情悲戚的中年妇女兀自在灵堂前苦苦守候。上前询问,得知她是六(2)班遇难学生张小双的母亲。
    她告诉我们,教学楼只有几秒钟就彻底坍塌了,是典型的豆腐渣工程。家长们在现场发现,教学楼倒塌的外墙断面整齐,和基座上没有任何钢筋水泥连接,断裂的主梁里只有4根粗细不一的钢筋,较细的钢筋还不及成人小指粗。  
      她说,教学楼周围,没有一座房子倒塌,包括建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事后我了解到,这幢教学楼修建于1989年,原是两层,为了省钱,临时又多加一层,水泥钢筋就不合格,设计上又有重大缺陷,灾难降临时,狭小的教室门根本通过不拥挤的学生,位于一楼的学生都难以跑出来,两个班中就有39人丧生。地震后仅在垮塌的楼梯处,就找到了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的五六十名学生遗体。
    富新二小共有127名学生遇难,数十名受伤,他们大部分是独生子女。
    
    我曾向绵竹市教育局的官员请教:为什么这么多教学楼垮塌?该官员回答:“因为教室的跨度大,不抗震。”
    几天之后我到了大邑县安仁镇,在大地主刘文彩1943年修建的文彩中学(现改名为安仁中学)里,我走进了60多年前修建的一个大礼堂。里面,该校一个名叫廖佳的高二学生正在弹钢琴。她告诉我,地震后,有关部门的人来礼堂检查,他们认为,大礼堂肯定是危房了,但检查后发现大礼堂完好无损。可是,该校十多年前修的一幢三层教学楼和一幢食堂已被震成危房,学生不能再进入。
    刘文彩修的礼堂的跨度比我们现在修的教室的跨度大三倍以上!
    还有,我在绵阳九洲体育馆灾民营里,采访过一位叫母莉娟的小灾民,她是北川曲山镇邓家乡小学六年级学生,她就读的是汉龙集团援建的希望小学。该小学与该集团援建的另外四所希望小学一样,无一垮塌,一个学生都没死。与绵竹富新二小相反的是,在北川重灾区,四周房子都垮了,唯独邓家乡教学楼挺立!
    不知汉龙集团修建的教学楼跨度是不是很小?
    
    三、北川中学
    
    北川,是5•12地震中受损最惨重的地方,据说伤亡人数也居受灾各县市之首(之所以“据说”是因为绵竹有人不同意官方的数据,他们认为,绵竹的伤亡人数才是“之首”。)
    原以为到北川的路损毁得利害,或者象彭州龙门山镇一样,大桥断裂、山体滑坡,很难前行。但一路上发现,通往北川的道路大体完好,也很宽敞,损毁并不严重,大型机械都能顺利开进。
    可是,地震发生后对北川的救援为什么那么迟缓?(这一点已有历史为证)
    我到达时,北川县城已被严密封锁,外来者往往在城外十多里的擂鼓镇就被拦下了。6月5日,我很幸运,竟然未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公安和士兵阻拦,一直走到了离县城2 公里的任家坪。
    虽然这儿仍看不到县城,但那因死亡人数第一而闻名全国的北川中学就位于此地。
    经军警们的同意,从完好无损的任家坪收费站穿过去,再沿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往前走,左拐,便见到了北川中学校门。
    校门上,北川中学的校牌已经不见了,门上那条红色的横幅还在,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我校检查指导工作”。
    校门里,一大群士兵正坐在一幢楼下休息,稍后得知,由于废墟下还有很多尸体无法挖出,为防止瘟疫,一支部队驻在这儿每天数次喷洒消毒剂。
    右手操场的上方,一道长长的警戒绳内,惊心动魄地堆着一大片张牙舞爪的废墟!
    这就是一口吞噬了1300余名学生和40余名老师生命的地方!
    有一位在这儿失去了妻子李清燕的川大男子写了一篇长达万言的文章,真实记录了他从5月12日19时起到20日13时在在北川中学的所见所闻,其中关于教学楼有这么一段文字:
    “北川中学两栋教学楼,一栋大约是1998年建成使用的,另一栋是2003年启用的,可以说都是新楼。结果呢?98年的楼整体粉碎性坍塌,5层楼只剩下大约一层楼的高度。在现场可以看到,大部分的砖块上一点灰浆都没有。即使有灰浆,轻轻一掰就掉了......家长、志愿者、士兵、围观者都说这栋楼肯定是"豆腐渣"工程。该校老师告诉我,这栋楼断断续续的修了2、3年才竣工,中间好像承包商也有更换。有的甚至说这栋楼是老公码砖,老婆当施工员,讥笑这几乎是家庭小作坊生产出来的危房上竟然有上千学生在学习。
    北川中学03年建成的教学大楼是圈梁结构,据说能抗8级地震。结果呢?一楼二楼整体下坐,高二的7个班遭灭顶之灾。有人说,恐怕是地基下陷,我去看了,地基完好如初......校门外往县城的方向行200米左右,也就是开始下坡处,我们可以看到另一番景象。本来路旁的民房和道路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地震后,那里似乎被扭了麻花,那几家民房高出道路一两米,却屹立不倒。再回过头来看看北川中学的教学楼,那里的地基处没有看见裂纹更没有变形。”
    在废墟前举目望去,右边的学生宿舍看上去毫无损伤,黄墙红瓦在青山的映衬下显得十分醒目。左边是几幢老房子,看上去也完好无损。我走过去,向一个坐在帐蓬前的老人打听,他告诉我,这几幢房子分别修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我上前细细查看,惊奇地发现,它们竟然十分完好,那幢五层楼房,不仅没有裂缝,连玻璃都没有破碎!
    而几步之遥的教学楼,垮成碎渣!
    大自然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为人间的建筑作了一次“专家验收”。
    要用无数青春的生命为代价才能触动腐败而坚硬的“豆腐渣”和“豆腐渣”背后坚硬的腐败?!
    更不幸的是,即便付出了这种代价也撼不动那种“坚硬”。
    我又走到废墟前。
    是哪一位母亲,在一张课桌上供放着食物和一张写着“郑思明”的惨白纸条?
    是哪一位父亲,在那堆狰狞的断梁前竖起一个写着“沉痛悼念”的巨大花圈?
    我钻过那道写着“警察”的警戒绳,踩着吱吱乱响的水泥残砖,向废墟中那个巨大的花圈走去。
    没人阻拦我,空气中弥漫着剌鼻的怪味,直透入五脏六腑。据说,喷洒的药物中有一种化学物,可以分解废墟下没有挖出的尸体。
    我站在花圈前,敛息屏声,好象不想惊动脚下的亡灵,转而又觉得站在这堆废墟上是一种罪过——原本应当远远地向它鞠躬跪拜。
    我怎能站在这片废墟上想象那位迟迟等不来救援,用指甲给父母刻下遗书的遇难学生的绝望;
    我怎能站在这片废墟上想起那一群脑袋凑在一起,争吸一个小孔外的空气而终究不再呼吸的生命;
    我怎能站在这片废墟上想到断梁残柱下还有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注定永远“失踪”的“祖国的未来”;
    ......
    我匆匆逃离了北川中学,意乱神迷中,竟忘了再往前走,从山坡上眺望一眼那将不复存在的北川县城。
    
    结束语
    
    从灾区回来,向朋友讲述一遍所见所闻。讲完,汗湿衣衫,全身发软,仿佛消耗了所有的身体力量和心理能量。
    把它写一遍呢?
    又去看那些照片,翻那些笔记,听那些录音,想那些场景。心灵,又一次次遭受遇难孩子们目光的撞击,倒塌校舍的砖梁的挤压。
    两万字的文稿,写得气喘吁吁泪光盈盈。
    这些年来,手中的笔,沾满了这片土地上的斑斑殷红点点血泪!
    据说,在巨大灾难的惨痛之后,将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
    事实好象也如此。
    那山摇地动的一震,将多年来堵塞我们心灵的功利、物欲陡然震裂。良知、博爱刹那间挣脱了麻木冷漠的包裹、名缰利锁的羁绊,在山崩地裂血肉灰飞的悲痛中喷薄而出。各行各业、男女老少争相捐款,无数志愿者在第一时间收拾行囊,启程救灾。或结伴、结独行、或不远万里、或倾其所有。坍塌的废墟上,分明滚动着爱的热浪!
    在生命消殒的悲壮里,人们发现,唯有情爱的温暖,才能抵御灵肉的苦寒。
    于是,灾难震动了亿万国人心灵的同时,也震动了我们自以为是的生存价值和人生意义。在物质威烈浩荡的大地上,终于看到了飘扬的精神的崇高。
    苍天不一定认可人间的行为准则,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迫使人们清醒,也迫使人们思考。我们以前所看重的,未必是人生的本质,我们以前所忽视的,也许是生命的真谛。
    如此,我们渴盼历史给予这个苦难民族一种什么“进步的补偿”呢?
    在物质坍塌的废墟里,能否找出被遗弃的理想的旗帜?
    在家园重建的艰辛中,能否迎来新一轮精神的日出?
    在价值重构的契机中,能否追寻圣洁的崇高体验?
    在未来岁月的悲欢里,能否拥抱自由和爱的阳光?
    如能,将是对这片苦难土地的最大救助;
    如能,将是对那些逝去亡灵的最好抚慰。
    
    可惜,从严密操控着整个社会和国家的执政党那儿,我又看到了几十年如一日的表演:无论多么巨大的灾难,最终都演变为一曲赞美党的伟大、感谢领袖关怀的颂歌!
    丧事又作为喜事办,悲剧又被颂歌掩埋,苦难的土地巨大的灾难又成为一个“伟大胜利”的舞台,累累尸骨浩浩血泪最终又铸成一座标显“伟大光荣正确”的丰碑。
    从北川回来,打开电视,在听了一大堆“感谢党”的“主旋律”之后,突然看到,为了营造抗震救灾胜利的欢乐气氛,几个幸存的北川中学学生被不幸地组织起来跳欢快的羌族舞蹈。
    没有任何观众,那几个女学生僵硬地摆动着,为镜头表演,目光沉郁。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巨大灾难的惨痛之后,将以历史的进步作为补偿”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它不适合眼下的中国国情。
    不触动造成腐烂“豆腐渣”工程的“腐烂豆腐渣制度”,灾难,将层出不穷。
    
    行文至此,夜已深沉,孤灯寂静,月色凄寒。
    眼前,又固执地浮现出那些孩子血肉模糊的面容,他们象鲜红的烙铁烙印在我心灵和记忆的深处,我摆脱不了反复去想废墟里黑暗中他们生命在最后坚守时的痛苦和绝望。
    此时,他们早已走了,他们把痛苦和绝望留给了我。
    他们还留给我了一种无声的嘱托吗?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对他们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们需要什么呢?
    ......
    然而此时,软弱无力的我唯有点燃一支红烛,燃起一束细香。
    双手合一,灵魂长跪——
    ——祭奠亡灵,哭望天涯。
    
     200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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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民村里,两碗米饭的感动
    
    那一天,在绵竹武都镇乡下采访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当灾民得知我一天只吃了一顿饭时,很感动地说:“你们这么远来,又费力又费钱,就在我们这儿吃顿饭!”
    我怎么忍心吃灾民的饭?我谢绝后继续前行去采访一个受伤的男孩。晚上8点多钟,当我沿原路返回时,发现刚才那群灾民堵住了路,非要我吃了饭才准走。
    路边竹林下的地坝里,几块石头架起了一个灶,灶上热气腾腾地煮了一锅粥。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张茶几,上面还有两小碗蔬菜和一碟咸菜。
    在灾区的这些天,我知道,大米,尤其是蔬菜,对灾民是非常珍贵的。我想再推辞,灾民们不由分说地拉我在茶几前坐下。
    一大碗稀饭端到面前。
    10多位灾民围在四周看我吃饭,其中还有一位90岁的老太太。
    没有电,天黑沉沉的,只有土灶里尚未熄灭的一点火光隐隐照出他们的脸。我不敢去看那些脸,他们刚刚失去了家园,甚至亲人,他们将面临漫长的十分艰难的日子。但是,那纯朴善良的心没有受损,没有失去,给他们一点帮助和关爱,无论多么困难,他们都要回报。我们的官员、我们的政府,真真应当善待老百姓,让友爱互动,让和谐永存。
    
    另一碗米饭,是在彭州龙门山镇宝山村陈伟的家里。
    说是“家”已不确切。龙门山镇是重灾区,与震中汶川映秀镇仅一山之隔。宝山村同龙门山镇的其它地方一样,房屋几乎全部倒塌。陈伟是个30多岁的精壮汉子,老婆也很能干,他们从废墟里挖出一些木料,搭了一间简易木板房,一家人便在这个“家”里生活。头一天夜里,我在木板房的屋檐下,盖着他们提供的被褥过了一夜。早上起身,我还了被盖准备离去。
    他们把我拉到屋里,要我吃了饭才走。
    桌上摆了好几样菜,竟然还有一碗肉!
    锅里煮的是干饭。
    位于龙门山镇的银厂沟,是国家级风景名胜,这儿的村民收入主要靠旅游业,他们的全部财产,就是搞农家乐的那幢房子。这场地震即便侥幸没夺去他们的亲人,也一定夺去了他们的全部财产。头一天陈伟就忧心忡忡地说,家园毁了,龙门山镇的旅游业也毁了,十年内恐怕都恢复不起来,今后的日子不知怎么办。现在靠政府每天提供七俩米,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坐在桌上,端着那碗饭,心里十分不安。陈伟妻子说,他们都是吃稀饭,但我是远方来帮助他们的客人,一定要煮干饭。
    那些天我因缺乏蔬菜,牙龈有些红肿,只想喝稀饭,这碗干饭让我很难下咽。当然,“很难下咽”不仅仅是因为牙龈肿痛。
    他们每人都只吃了一小碗饭,我知道他们没吃饱,他们还要干活。
    这碗干饭,是我在灾区吃的最后一顿饭,它同前些天的那碗稀饭一起,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发于汶川地震三周年)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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