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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谢贻卉(多图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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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8月13日 转载)
    来源:参与 作者:谢贻卉(图文)
    
    她总是期盼,两姐弟能够来到她的梦中,可是,就是不来。地震过去100天了,还是这样。暂住在绵竹市广济镇板房区的许友均说。
    许友均38岁,火红的夏天,脸上却布满霜冻的裂纹,那是一道一道眼泪雕刻出来的痕迹。伤心的人,看上去,总是比实际年龄大。她是什邡市红白镇红白中学遇难学生李小雪和李小兵的母亲。
    地震前,一家人住在江对面的金花镇三江村一组。从行政区域上划分,归属绵竹市。两个小镇之间,只是隔着一条石亭江。从河坝走,20分钟左右就过来了。
    地震,把两个小镇,毁得不成样子。红白不是红白,金花不是金花。
    20多年前的秋天,我来过一次红白。只是路过。我的目的地是山门在峡马口的蓥华山。红白的河滩,长有大片芦苇,在秋阳下闪耀白光。风一吹,白色光芒朝着同一个方向哗哗倾泻。友人夕夕兴奋至极,大声说,好一派蒹葭苍苍的景色。她一本正经的印刷体表达,使她在那个时刻,和一公车的人形成隔膜,也成为她青春时代的一个典故。
    再来红白,竟然是这种景象。四野凋敝、破败。小青瓦房的屋顶完全被掀翻,只剩下残墙。高大一点的建筑歪歪倒倒,裂缝随处可见。到处都是遗弃的物品、碎渣。
    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心怀压抑不住的悲伤,很急切地说话,迅速释放聚集在心头的黑暗能量。
    许友均的两个娃娃都莫得了。一个儿娃子,一个女娃子。小的是儿娃子,读三年级,大的读初三。两个成绩都好,鬼找到了。兄弟的娃娃也莫得了。宁愿死她们,也把娃娃留下来嘛,娃娃会有国家来管。她头上戴一顶露顶的遮阳帽,愤激地说话。
    买的糖,没有人喊你要。钱,也没有人喊你要。中午睡觉,只要听到哪个娃娃喊声妈,还以为自己的娃娃回来了一样,在喊自己。走出去看,又不是自己的娃娃。想起,难受得很。自己的娃娃在照片上,总想去把他们拿下来,抱在怀怀头。
    
    梦/谢贻卉(多图文)
    图片说明:红白小学三年级遇难学生李小兵
    
    小兵5月25号满9岁,就是上个星期天。地震前那个星期,他说,妈妈,我星期天的生,你们提前给我做生哈,将就姐姐在家,给我买点好吃的。许友均说,好嘛。万万没有想到,会到坟上去给他做生。那天,夫妻二人,还没走拢坟头,端起碗,脚一软,就跪倒在地。小兵坟上的草都青了。
    再过两天,就是6月4号,小雪满15岁。她和侄女两个埋在红白这边。
    地震过后10多分钟,地还在摇,许友均的对象(在什邡称丈夫为对象)在矿山,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去了中学,又去小学。一个娃娃都没看到。她走到回家的桥上,只想跳下去。看到的人劝她,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又倒转去找,还是没有找到。她说,感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下午5、6点钟,小兵找到了。他的教室在二楼最后一间,第四间。看样子,他是跑出了教室的。走廊断完了。他和表妹在一个班上,他们两个,和走廊一起掉到一楼,根本没有存活机会。
    小兵右边的眼珠从眼眶掉出来,挂在脸颊。右额上打了个洞,没有血流出,后脑袋有根3公分长、手指拇宽的裂口,看得到骨头,脑瓜皮还没有掉下来。她说,二娃,妈妈来救你了,你睁开眼睛和我两个说话嘛。她摸他的身体,还有些热火,一只脚卷曲,她把它拉撑。第二天,她和对象一起,把他背回去,找板子请人做了个匣匣,把他埋在家乡,石亭江边的一道坡砍上。
    小兵和小雪从6岁起,就住校。地震前一天,小兵帮忙到地里摘樱桃。高的他摘不到。他说,要带点到学校去吃。下午5点50分,许友均的对象回来。他说,爸爸,你送我哈。他穿了一双新的凉皮鞋。她上周才去给她买的。她给他说,二娃,你省到点穿。天晴才穿,下雨不要穿。皮鞋溅不得水。他说,好,妈妈拜拜。天黑了,才把两个娃娃送到学校。哪晓得一送去,就永别了。两个娃娃都看不到了。
    
    梦/谢贻卉(多图文)


    图片说明:什邡市红白镇红白中学初三一班遇难学生李小雪
    
    她们在废墟等待,找寻了四天,始终没有找到小雪。15号,她们接到政府通知,撤到什邡去。当天下午,许友均的弟弟看到小雪掏出来了。他告诉她。她问小雪啥样子。弟弟说,二姐,你不要问了,雪儿死得惨,脑壳都打扁完了,腿都没拉直,弯曲在肚子那里。她出来的时候,身子是趴到地上的。她还想问点,她弟弟直说,姐,你不要再问,我不想说。
    11号那天,李老师还在表扬她。许友均的对象说。换了寝室。她们上四楼去拿她的毕业照,却找不到她的箱子。
    
    梦/谢贻卉(多图文)


    图片说明:红白镇李小雪的墓。墓前的小树上,挂着一个念佛机,日夜唱念阿弥托佛圣号。或许蒙佛接引,小雪去到三善道(天道、阿修罗道及人道)。
    
    小雪死了,连啥子样子都不晓得。就一个牌牌挂在坟上,只有编号,她们自己在上面写了个名字。晓得她死得惨,还是想看到。许友均说。至少会把衣服给她理撑,把鞋给她穿起。前不久,她说,妈妈,我们体育考试,要穿专门的运动衣。许友均那时候正好经济困窘,她在街上给小雪佘了一套260元的运动衣。她说,你一个姑娘家,那么大了,穿寒酸了,别人要说你。买了过后,只穿了三天。如果找到她,背回去,把她脸上的灰抹干净,头发洗干净,满足她的心愿,就好。一个当妈的,只能为她做这点事情。许友均晓得,即使看到了,天天哭,也哭不回来。
    
    梦/谢贻卉(多图文)


    图片说明:李小雪的毕业照,前排右二
    
    你看那个学校,那些钢筋!我们自己修的房子,都没有垮完,倒完。许友均加重语气说。
    说起住校,她非常气愤。每学期都要缴120元。小的那个住校,今天,她走到学校去,娃娃的两床铺盖面子都是湿的,她想找地方晾一下。学校头一没绳子,二没钢丝,到哪儿去晾嘛?她找到老师。老师说,莫得法,你把棉絮抽出来,去给哪个打个挤。学校每年都在收住宿费,寝室里头大坑小宕的,房子还在漏。
    娃娃死了,他们伤心欲绝,同时要承受各种压力。每天,她都不敢出去耍。因为有人踩她痛脚。她们住在棚棚头,水管刚好安在那里。有些人不自觉,用水不节约,大股大股的水流进她们的住处,就像涨水一样。她说两句,人家就说,你有了两个钱了,了不起。她们分了两个帐篷。那天,去大队签字,有些人说,你们整对了,分两份。她心头气得恼火。好想给他说,你们家这回没死人,如果死得有人,我愿意把我那份给你。娃娃死了,已经很痛苦了,还要面对活人的冷言冷语。
    娃娃没有了,人一生的命运都整个改变了。许友均不知道,也不想去预想,她的未来是什么。
    2008年8月,我和朋友在绵竹市广济镇金花板房区的临时住所,见到无所事事的许友均夫妇。她坐在床上,流着眼泪,摆摆头说,她好想梦到两个娃娃,可就是梦不到。她的身后,李小兵和李小雪的遗像并排着靠在墙上。小雪大而闪亮的眼睛,清澈通透地看着她的妈妈。小兵则有些淘气地手握一把玩具枪,无邪地笑。
    为了让两个孩子来到她的梦境,许友均把娃娃的所有照片集中起来,一张一张拍进手机。她几乎每晚都睡不着觉,睁大眼睛,望到天花板发呆。然后,一个人蒙在铺盖里,看照片。照片一帧一帧,从眼前过去,她祈求在梦中和照片上的人相见,更希望他们走到梦里头,喊她一声妈。但是,两姐弟就是不来。她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还是那句话,你哪怕给我留一个娃娃也好,即使脚是断的,接只假脚,也好。一家人齐扑扑就走了三个,整个三江村就只有她们。别人都笑得起来,100多天了,她硬是笑不起来。
    许友均的父亲在金河磷矿当工人,在她几岁的时候就死了。母亲三十多岁丧夫,自己三十多岁丧失两个儿女,她觉得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的。自从懂事起,看到别人喊爸爸,她没喊过一声爸爸。她妈后来找了一个,她们喊大爷,从来没有爸爸那种感觉。长大后,日子勉强过得起走,觉得有儿有女还是幸福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哪晓得会遭遇5•12地震。
    我现在一切都是恨,恨那个学校。每次回金花,要经过那个学校,那个墓园,脚都是软的。都是那个鬼学校,把我害得家破人亡。她说。
    离开广济镇板房区,路上,朋友跟我建议,过两天,你打个电话给她,就说自己做梦,梦见她的孩子了。一切都好。一个善意的谎言,也许可以慰藉她空虚、疼痛的心。
    我做不到。也许,是不想做。
    今年春节后,打电话给许友均。她已经搬回金花镇,因为政府要求拆除板房。我问她有没有梦到自己的孩子。她说,经常梦到,吓得很。她梦见小雪的眼珠掉下来。小兵则抱怨她们折磨他,只是用毯子裹起,就把他背回去,又痛又冷又看不见。她经常到小兵的坟头,茂盛的青草,覆盖黄土下小兵的尸骨。她永远都高兴不起来。
    她去到广济镇,请那里的端公下阴,和亡灵沟通。端公说,她的女儿在天堂享福,儿子在地狱受罪。她需要给儿子烧点冥币、摩托车、别墅。那些是她儿子想要的东西。她想到儿子长到9岁,药都没吃一颗,好多爱都没给他,他就死了。她上厕所时,精神都是恍惚,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她想重新怀个娃娃。也许心情糟糕,一直没怀上。
    许友均从不做梦,到渴望做梦,到被梦境骇住,历时不超过365天。她期许的梦境从未出现,只是与孩子相见,然后听他们喊声妈。她的梦境是可怖的,每个梦,都和那两个孩子的死亡纠缠。这种梦,谁遇上,都会决然拒绝或者逃避。
    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中国人更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友均的梦来自她的思念和愿望。但,她在她的梦中,只达成了一个愿望,和两个孩子相见,由此完成她的思念。如果她的另一个愿望也达成,即孩子们以那样的面目,喊她一声妈。那个时分,她除了万分畏惧,一定还会有深重的内疚。她会觉得作为母亲,没有照料好他们。尽管孩子们的那个归属,与天灾人祸紧密相关。
    多想赠日本电影大师黑泽明《梦》中之第一个梦《太阳雨》给她。那个怀着好奇心,淋着雨走进树林的男孩,因为不听母亲的话,看见不该看见的事情,要去接受惩罚。他母亲转交给他一把狐狸送来的刀,而他,抱着即使道歉也可能一死的心情,去找狐狸原谅自己。男孩最终走进一片锦绣花海,看见雨后彩虹。
    这个梦,好像和许友均做的梦不搭界。其实,我想说的是,地震那样的灾难,是大自然对人类疯狂无度的报复与惩罚,这已经成为一种共识。正是基于这个前提,当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是否应该有《太阳雨》中那个男孩的勇气和承担呢?如果有,作为人,将获得一种纯净的力量,去抵御内心肮脏的贪欲。
    还想赠黑泽明的第二个梦《桃园》给她。桃林被砍伐后,桃树的魂魄,为一个在桃林被伐时流泪的男孩翩翩起舞,只是为了重现落英缤纷的景象给他看。
    也希望,失去肉体生命的小雪和小兵的魂魄,如《桃园》中那两个在竹林、田野间追逐的男童和女童,引领他们的母亲,去到家乡的樱桃园,看樱花随风摇曳,再尝一尝樱桃的滋味。
    浮生若梦。但浮生不是梦,梦也不是浮生。因此,对生命,仍然要抱持积极的态度。让生命灿烂开花,沉静结果,直到走向必然的尽头。
    
    梦/谢贻卉(多图文)


    图片说明:黑泽明执导的电影《梦》
    
    2009-7-27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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