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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地震遇难学生母亲的悲情日记(2008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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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7月09日 转载)
    
    来源:参与 作者:易传英
    
    2008年3月21日
    
    坚强让我孤独,坚强让我少了一份被人的呵护。我只是一个平凡而又柔弱的农家女,也想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我抵挡寒冬,也想有个坚实的臂膀,让我静静停留……多少次,一个人面对生活的烦琐,那种迷茫和无助,无法用语言来诉说;多少次,回头看着自己孤独的脚印,一种涩涩的酸苦,让我的泪水,涌上心头!可是,可是我不能让眼泪滑落在脸庞,因为生活不相信眼泪,也没有人,会体味你的伤心泪流……
      
    没有关爱的人在身边,所有的眼泪都变得那么的无所谓!又何必,再把那份无助的脆弱,暴露在风雨里头?
      
    前面的道路,还很幽深迷蒙,还会有荆棘密布。咬着冷冷的牙,我对自己说:要坚强……
    
     2008年6月15日
    
    今天是阳历6月15号,女儿14岁生日。本来应该给她买个大大的蛋糕,点燃生日蜡烛,和她一起唱生日歌……可是,她却长眠在半山腰的梨林里。
    5•12大地震,夺去了女儿和她众多同学、姐妹的生命,同时,也带走了很多父母的笑颜。5•12,一个黑色的日子。
    
    上个月15号,女儿被挖出来那天,是我的生日。一个月后的15号,是农历5•12,同时,也是孩子的生日。我看到的,不是孩子和蛋糕,而是满山的坟墓和撒落的冥币……在女儿坟前,痛哭一番,默默坐了很久……很久。
    
    
一个地震遇难学生母亲的悲情日记(2008年)

    冯佩佩 什邡市红白镇红白中学八年级遇难学生
    
    2008年6月16日
    
    迷迷糊糊又过一夜,最近老失眠,脑子里都是女儿的身影,仿佛女儿就在眼前…走在路上,看到和女儿一样大的女孩,我会转过头,不去看。我会想:女儿不走也和她一样。遇到有母女在一起说说笑笑,我会想:女儿还在,我们也会和她们一样。
    
    前几天在哥哥家,楼下的花园里,看到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我走过去,不由自主地把她抱了起来。小孩很小巧,和我女儿小时候几乎一个样。小孩的奶奶问我“家里没啥子嘛?人没事吧?”(5•12大地震以后每个人见面第一句问候语)我鼻子一酸,回答:“家没了,女儿没了,侄女也没了”。旁边的几个奶奶走了过来,问:“两个孩子多大了?家在哪”?我回答:“女儿14岁,侄女9岁半,家在红白镇”。我看见几个奶奶眼睛里浸满了泪水,赶紧放下还对着我笑的孩子,走开了。后面想起孩子奶奶的声音:“你在亲戚家吗?住几楼?你随时都可以来抱孩子玩”。
    
    每次坐在地上发呆,就会想起十五号女儿被掏出来时的情景,仿佛女儿就躺在面前。我模仿女儿掏出来时的动作……她哭肿的双眼和嘴巴,想往外爬时磨烂的十个指头,断掉的中指,在废墟下呼救的声音,最后,绝望地睡着了……十五号中午,看到女儿还没僵硬,仅仅走了三个小时左右,我晕倒了,可以想像女儿是怎样的痛苦……十二号地震以后没人救援,十三号天空下着大雨,女儿躺在废墟下面又冷又饿,旁边还有同学的尸体,又害怕,黑夜的恐惧……她坚持不下去了……没有等到救援官兵和妈妈的到来……
    
    距5•12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都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我越来越想我的女儿。我不想在父母面前悲伤,不想在朋友面前哭泣,更不想把自己的痛苦带给关心我的所有人……
    
    2008年6月18日
    
    佩佩:
    妈妈的乖女儿,妈妈好想你,妈妈始终不相信,你已经走了,真的不相信……这不是事实,对吗?多少次你都出现在了妈妈梦中,你知道吗?妈妈回来了,可是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上个月十五号,你被部队官兵和消防官兵掏出来的那一刻,妈妈害怕了,不是怕你,而是不相信那躺在黄色袋里的女孩是你。在你之前,你不知道妈妈翻看了多少个你的同学和你的好姐妹。真正是你的时候,妈妈不敢伸手来认你。妈妈晕厥了好几次。当再一次醒来,你已经被战士抬上了半山上的梨林。
    
    5•12夺去了你的生命,妈妈生不如死。多少次看着你的照片,听着(手机里)你的歌声,想到平时活蹦乱跳的你……妈妈整夜整夜地哭泣。
    
    你经常叫妈妈回来陪你玩,妈妈回来,你却永远地离开了。现在,妈妈唯一能做的,就是常到你的坟前,叫着你的名字陪着你。如果某一天妈妈不在了,你带着鑫月妹妹与你的好姐妹和同学们一起玩,妈妈知道,欠你太多太多……下辈子我们还是母女……妈妈永远爱你……
    
    2008年7月12日
    
    整整两个月了,日子过得真快。女儿离开我两月了。两月来,我似乎成了一具躯壳,内心早被孩子带走了,不敢回忆,不能沉静……从来没这样醉过,我醉了,醉得一遢糊涂。我开始喜欢醉的感觉,醉了真好,醉了什么也不知道,头晕晕的,重重的,沉沉的……我想不起来了……
    
    2008年7月26日
    
    每次回到红白这个小镇,都会悲从中来。5•12发生以后,我害怕回到这里。女儿、侄女、朋友……曾经熟悉的一张张脸孔,都永远消失了。可这里,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
    
    坐在女儿坟墓前,望着山下曾经繁荣的小镇,已经像海市蜃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感到好茫然……
    
    2008年8月7日
    
    逛商场,挑了个橘红色的浴花,赶紧扔掉。女儿在5•12那天,是穿着橘红色衣服离开这个世界的。走到果冻档,赶紧离开。果冻是女儿生前的最爱,每次看到买回去形状各异的果冻,女儿都很开心。路过麦当劳、德克士,走过书店……回到住处,我把自己关起来,从此害怕看到以往和女儿去过的地方……
    
    好友把我拉到镜子前,说:“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我们知道佩佩是个乖巧、听话、可爱的女孩,而且成绩也从不让你担心。佩佩如若有灵,她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消沉下去的……”右手无意碰到了左手的玉珠琏。女儿也有同样的一条,现在它已经被女儿带走了,陪女儿躺在了冰冷的墓穴里。女儿带走的还有一只玉珮,当初是希望它们能给女儿带来平安快乐,可是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保护好女儿。
    
    听着朋友的劝慰,看着手上的玉珠琏,我放声痛苦。取下玉珠琏,戴在脚上。因为我看到,女儿就是把它戴在脚脖子上的……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撕心裂肺的痛,是女儿没得到及时救援而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废墟下,明明能听见叫救命却没人帮我救救她,埋了三天才被官兵掏出来。从女儿的姿势,能看出她是多么的绝望与痛苦。女儿没有等到我的到来,我深深地自责……自责……
    
    2008年8月17日
    
    很多天来,都没出过房门。已经不知道应该和别人怎么交往,彻彻底底地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想哭就哭。哭累了,眼睛哭红肿了,就睡。当有人问,在干吗?怎么不出去走走时,我回答,看奥运呢,不想出去。
    
    记得火炬传递到深圳那天,发了几张人山人海看传递火炬的照片给女儿,她惊讶地问我:“妈,这么多人看火炬,是真的吗?”当我肯定后,女儿又说:“能当火炬手,好安逸哦!等火炬传递到德阳,我也想去看”。可是,现在奥运创造了那么多奇迹,女儿却没能看到。
    
    地震那一刻,多少次希望奇迹能够发生。我幻想河南消防切割开钢筋时,女儿还有呼吸;幻想被掏出废墟后,女儿第一句话是“妈妈我还活着,我在等你回来呢”;幻想女儿搂着我脖子,说:“妈妈,你给我的买果冻呢?要长条型的哈”……现在,我越来越爱幻想。
    
    把手机上的号码设置在防火墙里,防来电,防信息。我想清静,想独自坐在凉凉的地板上发呆……
    
    2008年8月23日
    
    每天心里想的,脑子里回忆的,都是孩子。我知道,这样更走不出失女之痛。但是,母女情不是说忘就忘的,好想好想,和女儿在梦里相见。
    
    五月份那会儿,几乎过一两天就要梦见她。自从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梦见我女儿后,我再也没梦见她。她说:“我梦见你女儿了。你女儿说,不想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梦见,你女儿来我这里了。在梦里,你来接她,她不愿跟你走。她爸也来接她,她也不愿跟她爸走。当我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们走?你女儿说,她不想看到爸爸妈妈现在伤心难过的样子。”
    我哭了。如果真有天堂,那么孩子是有灵魂的。我希望女儿能常出现在我梦里……
    
    2008年8月30日
    
    准时打开电视,看四川新闻。上网、看新闻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想知道关于家乡的任何消息。
    
    曾经说过,再也不回去的伤心地,成了我的牵挂。帐篷、板房、灾区这些字眼,成了我最关注的新闻。看完“百日功坚之力量”,已经泣不成声。流着泪,看关于抗震的晚会。在他乡学习的孩子,他们哭,我也哭,他们笑,我还是哭……他们是幸运的,是幸福的……
    
    昨天,看到朋友给我留言,“我把女儿送回去了,我们一家人都去送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哭了。一个网友与我聊5•12,又哭了。晚上老家好友发信息,“你还好吗?我们去看佩佩了。毅在她坟上放了苹果。我们都喊了她,大家都哭了……”看完又哭。 除了哭,再没发泄的方式。
    
    我知道,女儿不喜欢我这样。她说过,“妈,我喜欢看你笑,我就像你一样爱笑。外婆说,我就像你,爱傻笑”。是的,我爱笑,女儿爱笑,和女儿在一起时都是笑。却听不到笑了,连傻傻的笑都听不到了。
    
    本以为,远离家乡的残墙断臂,远离埋葬女儿的中学,远离埋葬侄女的小学,远离一片苍凉坟山,远离那些不作为的官僚,远离……远离……可是,我却越来越想知道,关于红白小镇的一切……
    
    2008年09月4日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你们满脸灿烂,走进教室,准备上课。
    在你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开书本,没有完全听清楚老师念的第一个英语单词,顷刻间,地动山摇,房屋轰然倒塌。
    
    你们还没弄明白的明媚世界,骤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一秒钟前,在你们全部的视野中,还是这个美丽的五月,盛开的鲜花... ...孩子们呀,在你们如诗如画的花季,你们甚至连“哼”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走了,没来得及叫一声爸爸妈妈,就告别了如此短暂的人之初。
    
    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灾难来临的前一天,是母亲节,妈妈幸福地笑着,接受了你稚嫩的祝福和爱。你向爸爸报告,虽然不是最好却是最努力的学习成绩。爸爸轻轻拍了拍你的头,你眼里充满了希望和骄傲……可是,晃然一梦,这一切都变成隔世。
    
    山崩地裂后的第一时间,那些惊慌失措的爸爸、妈妈,他们浑身泥土,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来到学校。他们颤抖着手,把手电筒的微光依次照向你们,一个个幼小的身躯。在夜晚的冷雨凄风中,你们压在砖板下,尚未长成的身体僵直而柔弱。冰冷的水泥墙,无情地将你和你的同学们挤压在一起,献血溅红了灰墙。
    
    那些爸爸、妈妈俯下身,挨个辨认。泪水、雨水嘀嗒在你们的脸上。瓦砾中,露出一只满是鲜血的小腿,一个妈妈呆呆地盯着,那个穿粉色丝袜的就是他们邻居的女儿,袜边上,有她妈妈亲手缝的吉祥鸟。那个蜷缩在砖堆里,穿蓝色运动服的男孩,曾经无数次向自己的爸爸妈妈说,长大了他也会是姚明。
    
    孩子啊,你冷吗?让妈妈在你的身下,垫上一些报纸,盖一张床单。孩子啊,你怕吧?让爸爸再牵一次,你冰凉的小手!
    
    你们静静地,躺在经常在课间嬉戏玩耍的地方。再也听不到“叮叮”的上课铃声,再也看不到操场上那斜歪的秋千。妈妈无声地呼唤着。孩子,妈妈襁褓中的婴儿呀,妈妈还想给你哺乳。老师还想教你画画。可你们,你们还没有来得及体味这世间的繁华热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这人间的幸福快乐,就静静地走了……
    
    300朵灿烂的鲜花啊!还没完全开放,就夭折在一片废墟瓦砾中。
     孩子们,为了你们在天堂走好,爸爸妈妈用泪水给你们洗尘送行…….
    
    “今天蒙尘巡天去,明日化雨含笑来”。
    
    2008年9月13日
    
    近几年最怕逢年过节。那些节日却必须遭逢。
    又到中秋。
    去年此时,还给女儿打电话,问生活、问学习。她告诉我她的小秘密。边说边笑是我俩的通病。女儿的笑声总是那样清脆……我和女儿有个约定,每周星期六通一次电话。可是今年,她失约了。
    
    有人问我,“如果你不和佩佩爸分开,佩佩会不会遇难?”这个问题到现在一直缠绕着我。如果我不离开,如果我在家陪伴女儿,如果那天女儿上学迟到(女儿从来不迟到),如果学校不是豆腐渣工程,如果没有地震,如果……如果……也许,是上天对我的惩罚。但是,不该让女儿来承担。
    今年的中秋……月夜凄凉……
    
    2008年9月24日
    
    这几天,广东很闷热,而四川却暴雨不断。不知道,家乡的那山又垮了没?那山的山腰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不知道,板房漏雨没?不知道,插在板房墙壁的粉红色玫瑰,还在不在?那是心理自愿者送给我的,离开的时候,特意注明“此花勿动”。
    
    看电视里新闻,这里去了个当官的看望,那里去了个当官的检查,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去我们那山中小镇。而且,新闻也是报喜不报忧。
    就拿地震那一刻来说吧!红白小镇已经夷为平地,红白中心小学以及红白中学,有五百多名学生被压在废墟下。很多学生已经停止了呼吸。什邡市委书记和几个所谓的父母官,开着他们的小车,草草看了一下城市周围,就给上级汇报“什邡灾情不大,我们可以自救”。
    
    我们的父母官,你知道吗?那时候,在红白镇、蓥华镇、洛水镇有多少等待救援的大人、孩子?孩子们因为你们的一句话,就失去了最佳救援时机。尤其是我们这个小镇,被遗忘了整整三天。
    
    当镇政府的人翻山越岭来到市里,告诉你们红白镇没了,两山合为一山,两个村庄被山掩埋了,已经死亡上千人而且还不算外来工这一噩耗时,我们的市委书记和父母官们才傻眼了。其实,就在你们傻眼的时候,部队官兵已经到达了离红白镇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部队官兵不知道准确地理位置,他们焦急等待地方政府安排,而这个紧要关头,我们什邡市政府的大老爷们竟足足耽搁了十二小时。一边是生命在绝望和希望中等待,一边是市政府官员的漫不经心,把总理说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百分之百地努力”抛诸脑后……
    
    此刻,四川电视台报道关于什邡的新闻,夸赞广青(广汉→红白→青牛沱)路在某个官员的监督下取得怎么怎么的进展。可谁不知道,就是这条路,几个月前,仅五十多公里竟修了一年零八个月,还是很烂。这条路上,又不知有多少伤员因颠簸而死……地震后,关于这条路,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好人要抖成病人,轻伤要抖成重伤,重伤要抖死人”。这是不是很讽刺呢?
    
    新闻里,什邡市委书记和灾民谈笑风生,播音员不断插播什邡灾民在积极自救。我知道,这是假象,装样子。因为新闻里的灾民,是城边的农民……基本生活受地震的影响和干扰小……真正的灾民在山里,在环山一带……
    
    希望暴雨不要再下,山不要再垮,板房不要再漏,路不要再断……家乡的父老乡亲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再经不起折磨……
    
    2008年10月4日
    
    我感到自己快窒息了。不是呼吸,而是生活。虽然很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叫我坚强、快乐、挺住……但是,还是做不到。身体的伤是药来调理,心里的伤要时间来调理,我属于后一种。
    
    很多时候,静静地呆在房间,哪也不想去。曾经爱说爱笑爱凑热闹的我,完全变了一个人。朋友对我说:“英子,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回答:“不能。因为我在恨。为什么有那么多不作为的官员?”朋友一时无语。
    
    以往的我,从不关心新闻,从不关心国家大事,从不关心大官小官贪不贪……认为事不关己无所谓。但是,今年发生太多太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每一件都是血的教训。有天灾、有人祸,一件比一件惨痛。事件不一样,但都有个共同点,在人命发生后才引起官员关注……
    
    做为小小百姓,也许我操心太多。可看到地方政府的所作所为,我真的感到愤怒。别的不说,因为我没身在其中。可地震,让我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震后地方政府遮遮掩掩的所作所为,又是那么地叫人寒心。
    
    遇难学生家长们集聚一起,要求追究学校建筑商,请他拿出建筑施工图,让校长解释为什么倒塌的偏偏是教学楼,而教师楼、礼堂、办公楼依然屹立。结果是:政府出动警力保护校长,校长没了踪影。
    
    遇难学生家长聚集一起,商量在学校的废墟上,给几百个孩子们开追悼会,挂上每个孩子的遗像。结果是:政府不准卖花圈的营业,把洗照片、做遗像商铺的电停了。
    
    2008年10月09日
    
    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样的心情。虽然五月已经过去,然而,随着五月的远去,
    也改变了自己。
    其实,命运在很久以前已经改变。曾经想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曾经想永远不回那个地方,可是,想要真正做到,却好难,好难。
    
    拿出电话,拨打那串熟悉的号码。再过两天,就要做手术的母亲让我放心不下。真的很担心,当我说出想要回去照顾她时,她说,离得太远,一个星期就能出院。其实,我知道,她担心我回去后控制不住自己。
    
    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妈,那你要注意身体”。默默挂掉电话,给她发条信息。“ 妈,别怪我。那段时间我哭、我闹、我发脾气,找不作为的官员论理,让你担心了。妈,不能回来照顾你,我难过……”
    
    虽然想躲避现实,最终却躲避不了自己。很想过往的一切是场噩梦,可那是事实。我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因为我还有牵挂,牵挂着那个让我伤痕累累的小镇老家……
    
    2008年10月20日
    
    再次打母亲的电话,哥哥接的。手术很顺利。电话那边,传来几个亲戚的声音。
    
    听到病房里有笑声,我哭了,至少母亲在医院不寂寞。虽然汶川大地震夺走两个亲手带大的孙女,耳边再也听不见她们打闹嘻笑的声音,但相信母亲的晚年不会孤独……
    
    地震那天,六十多岁的母亲跑到红白中心小学。眼前的一切,让她几乎晕倒。三层教学楼夷为平地,孙女的教室消失了。母亲找不到九岁的侄女,就开始搬砖头。看到别的孩子,不管是停止呼吸的还是活着的,就往操场上弄,抱不起的就拖……
    
    随后,很多家长都来了。母亲找来一根大木棒,和他们一起撬,那些压着生命的砖块。当她看到孙女时,她惊呆了。她的孙女,从三楼掉到一楼,早没了气息。双腿断了,其中一只大腿还插着一根钢筋,两条长辫子顺头皮脱落在一边,白生生的头盖骨裸露在外还在冒血。
    
    母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鑫月啊……你不是叫奶奶下午接你一起回去吗?你怎么这样了呀?还这样惨!”哭着哭着,母亲突然不哭了,解下孙女颈项上那条红领巾,缠在她还在渗血的头上。然后,一把把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鑫月从地上抱起,扛在背上,往红白中学走。那里,还有母亲的外孙女冯佩佩。
    
    一路上,鑫月的血滴在她的脚上。平时十多分种的路程,母亲一口气就跑到了。然而,中学的场面更惨。她把鑫月放到地上,又开始寻找佩佩。
    
    在我情绪失控的日子,我不得不承认母亲是坚强的。八一建军节,我看见她久违的笑容。她们老年协会表演的节目,让部队战士看到,他们的付出有了希望。在部队撤离那天,她们冒着瓢泼大雨,敲锣打鼓,为战士送行。让我感动。想给妈妈集365个祝福。
    
    冯佩佩和在她红白中心小学遇难的表妹易鑫月
    
    2008年10月27日
    
    踏上回家的路程,那一刻,有说不出的感觉。是高兴,还是伤感,自己都不知道。
    
    一心想回来看母亲,然而,下车后,站在城市的街头,却好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以往,肯定是直奔山里小镇的娘家。可这次不同,母亲出院后住在哥哥家。
    
    当初,为了女儿和侄女的后事,哥哥的阻挡让我决然离去。一个人托着行李,走到表姐家。在这里,还能找到一些安慰。表姐上班,姐夫若有事,给我交待一番也会出门,
    留下一个人倒自在。
    给好友打电话,说自己回来了。她却回了山里。
    在浴室里,任由水从头冲到脚,把自己洗了个彻底,舒服了许多。四川比深圳的温度低很多。此刻,才想起,五月只顾悲伤,而忘记废墟里还有秋冬的衣服。把自己稍微打扮一下,还是决定先去看母亲,算时间,哥哥和嫂子应该在上班。
    
    路过商场,想起一好友在此地上班,已经走到门口,就进去看看吧。走到她面前,她才看到我。能看出她眼里的惊讶。我赶紧说,母亲做手术,回来看看。这么短时间,来回于四川、深圳之间确实容易叫人感到奇怪。好友见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时辰。心里惦记着母亲,与她道别。
    
    边走边看,这个小镇的变化,感觉好陌生。
    来到哥哥的住处,抬头望望他家的窗口,迅速整理情绪。拾级而上。站在门口,按门铃。铃声怎么换了?好难听!无人应答。接着按,还是没人开门。刚在想怎么回事,一抬头,“天哪,我按错门铃了!”撒腿就往楼上跑。哥哥的家在最顶楼,我少爬了一层。
    
    母亲开的门。一进门就看见哥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只好厚起脸皮喊了一声:“哥。”哥哥问我想吃饭、水饺、还是面条。我说吃过了。然后,问母亲身体怎么样,嫂子什么时候下班,侄女什么时候放学。其实,我问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兄妹间尴尬。看到母亲一切都好,放心多了。
    
    早早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来到街上,找个小吃店,煮了两份麻辣烫,打包带走。又不知自己要去哪里。给商场朋友信息,她说已下班回家。在另一朋友家,吃完小吃。坐到电脑前,脑子一片空白。网络上的新闻看了又看,QQ 上的小喇叭任其闪烁。有时觉得网络虚幻,有时又觉得只有在网络上才不寂寞……
    
    回来三天了,去梨林看女儿的心越来越重。
    买两束鲜花,还有些冥币。朋友陪伴,先到侄女坟前。当初那条用来缠头的红领巾,曾经穿在侄女脚上的鞋已经退色,坟头堆积的玩具、书包也开始腐烂。把一束鲜花插在坟前,点燃冥币与蜡烛,问:“鑫月,你找姐姐玩了吗?”朋友们没有多余的语言。默默看着一张张冥币燃烧。
    
    女儿坟前多了个墓碑,那是父亲给她的爱。那只玩具狗、书包也开始腐烂。将鲜花放在碑前,风很大,点燃蜡烛有点艰难。突然觉得,好像是女儿在故意调皮捣蛋。眼睛润了,鼻子酸了。朋友们围成一个圈,终于点燃。揪心的场面又浮现在眼前。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我知道,只要我哭,几个朋友都会哭。
    
    没人说话,都默默地站在坟前。我告诉自己,不能让她们替我伤心。喃喃道:“佩佩,你还好吗?妈妈来看你了,给你带来的鲜花,你喜欢吗?”抬头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低下头来,泪已成行。
    
    2008年11月13日
    
    半年过去了,地震带来的痛苦,丝毫没有减弱,越来越思念女儿和侄女。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无意伸进沙发的缝隙,摸出一张明信片,上面用绿彩笔写着,“罗老师,我爱你。祝你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罗老师:圣诞节快乐!”是侄女去年做好,却没送给老师的贺卡。
    
    我拿给母亲看。“妈,你看鑫月给他们班主任做的卡片,好漂亮……”母亲问:“在哪里找到的?”我说:“沙发缝隙里”。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地震后,清理衣物,侄女那些漂亮的衣服和物品一样也没留,甚至价格昂贵的童装。只是因为害怕触景生情。没想到,沙发里缝隙里还有侄女的痕迹。本以为,板房家里,除了女儿和侄女的遗像,再也找不出有关她们的任何东西……
    
    十分刻意地毁灭一些过往记忆,看来是一种枉然。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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