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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布北川中学垮塌主教学楼施工图始末—访成都志愿者王笑冬
(博讯北京时间2009年5月25日 转载)

公民访谈录之二

公布北川中学垮塌主教学楼施工图始末

——访成都志愿者王笑冬
    
    来源:参与 作者:艾晓明
    
    写在前面:我在听说北川中学家长找到已垮塌的北川中学教学楼施工图的同时,得知成都志愿者王笑冬的名字——是他通过特快专递,向中纪委提交了这一关系到北川中学教学楼建筑质量的重要证据;也正是他,把举报消息公布到自己的博客,从而引起新一轮有关豆腐渣工程的舆情涌动。由于这一行为带来的后果,他不得不远离在成都的温馨小家和刚出生几个月的爱子,至今依然在外漂泊。
    
    到今天为止,王笑冬的博客上有91篇博文,大部分和志愿者救灾以及豆腐渣问责有关。2009年5月10日,香港翡翠台“星期日档案”《不能说的真话》节目里,播出了对遇难学生家长、志愿者包括王笑冬的采访。香港《明报》则在今年5月12日的专讯中登载了建筑学专家的分析,这是对比已曝光的施工图与家长废墟考察图片后做出的(见附录一)。
    
    这里要提示读者注意:北川中学倒塌的教学楼共有两幢,一幢是主教学楼,目前人们到北川看到的废墟,就是这栋教学楼的主要现场;还有一幢人称“新教学楼”,地震时下陷两层,后来被粉碎。总之现在游客去看北川中学废墟,如果不知这一历史,则可能看不出这里垮塌过的不是一幢,而是两幢教学楼。
    
    据报道,原北川中学主教学楼建于1992—1997年,前后花了5年时间。北中教师在接受采访时说:“中间施工单位都换了好几拨,5层高的楼,垮塌之后变成一堆3米高的废墟,不是豆腐渣工程是什么?”“砖块是散的,上边很少粘着水泥;柱子碎裂了不成块,而是粉末。”
    
    北川中学新教学楼建于2002—2003年,有关报道的描述是:这幢5层楼房的一、二层几乎“消失”在地面,上边3层整体落下,几乎没有受损。高三学生的教室都在上边这三层,因此北川中学高三年级完好无损;但楼下高二的几个班损失惨重。
    
    北川中学在地震中是伤亡学生最多的学校,日前四川省公布的5335名遇难人数中,北川中学遇难学生数字不精确,一般的说法是接近一千四百。这个数字,在遇难学生总数中占到了38%以上。
    
    目前找到的施工图,是关于北川中学已垮塌的主教学楼的建筑设计图,当时的设计是按七度设防的。
    
    值得注意的是,有关北川中学垮塌的另一座教学楼——新教学楼,也有证据证明其建筑质量有问题,并且,这个问题已经被监理公司记载:我在《四川好人谭作人》一文中提到,北川宏昇监理公司会议记录本里,有关于北川中学新教学楼在质量大检查中所发现问题的内容。这一资料是在老县城已成危楼的原监理公司办公室找到的,我抄录了一段在自己文章中。一位监理工程师最近在王笑冬的博客上留言,对会议记录中提到的有关质量问题做出了解释。此件见本文附录二。
    
    王笑冬是东北人,毕业于西南矿业学院,在成都安家。川震发生后两天,他发起保护母亲和儿童行动,自2008年5月14日开始赈灾行动,主要往返于北川陈家坝和江油市之间,将陈家坝的孕妇接到安全的地方待产。他的博客上有关于这一行动的记录和照片。王笑冬在博客上宣布:集结号第三阶段的行动是:为北川中学豆腐渣工程中惨死的孩子们伸冤。
    
    访问时间:2009年4月14日
    整理时间:2009年5月22日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北川中学垮塌教学楼的施工图的?
    
    我来到北川,也是最后一次到北川中学。一位遇难学生母亲跟我谈起这件事。她说有一个学生家长叫母勇贤,他拿到了施工图。在此之前,我从北川陈家坝一些北川中学遇难学生家长里,也听说了有三个遇难学生家长拿到了施工图,跑到北京去上访去。
    
    当时我和北京志愿者也在联系,我想是我们能不能联系上这个人,两会期间,把这个带有施工图学生家长引荐到人大。这样的话,省得他们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影响我们社会的形象、影响政府形象的这样一些行为。
    那么后来没有联系上,我这次听到这位母亲讲,她说有家长拿到了施工图,我就很敏感,然后马上就打车,我就到绵阳。到绵阳以后……
    
    你说敏感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个施工图是很多人都在关注的事情。当时学生家长,在此之前也跟我说拿到了这个施工图。因为这个是作为北川中学它究竟是不是豆腐渣工程,对它进行鉴定的一个重要依据。有施工图、有地质报告,还有对这些倒塌废墟的鉴定,它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
    
    然后我就马上打车到绵阳,见到了母勇贤。母勇贤非常警惕。而且,他跟别人的通话过程中,一直强调“我的手机被监听”,他的手机一直被绵阳市电信监听,那边都有录音。然后,跟我俩,就到一个茶馆聊起这件事。母勇贤对我也信、也不信,毕竟我们是第一次打交道。当然有家长介绍我,说我一直调查北川中学这件事。因为那段时间,我爱人生小孩,我没时间,我就派志愿者过来调查,但没有拿到什么证据,有关的证据。后来我们俩就谈,谈起很多事情,因为他跟我的情况有些类似,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也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女儿死在北川中学,儿子死在民兵训练营。
    
    所以我就很同情,当时我就落泪了。当时我也说得很激动。我说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如果将来要树一个纪念碑的话,我说即便是我死了,为这件事情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希望在这个纪念碑上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我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所以他也很感动,他看我是很真诚的一个人。开始只给我看,也不允许我拍照。后来,我跟他说,说到最后他就直接主动拿出来,就要求……是个复印件嘛!当时在灯光下,我随身带着数码相机,就把它拍下来了。
    
    一共我记得是十六张施工图,当然这里还有很多电器安装图,水电图,这都不重要。关键是这十六张施工图,我把它拍下来。还有他写的其他的一些材料。我都拍下来,拍下来之后,我就马不停蹄连夜回到成都。
    
    我到成都是3月14号早上6点,然后下午就把它直接寄给了中纪委。
    
    北京的志愿者我跟他沟通了一下,他说:这个中纪委你寄给他,寄给中纪委 要交上去,要经过很多环节,这个能不能引起重视,也不能肯定。
    
    后来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原来以为,3月14号交,从我给中纪委打电话,中纪委接电话的那位女士就说:你最好用特快专递寄过来。那我14号到邮局把这个材料给寄过去,把它打印出来寄过去。
    
    寄过去之后,跟北京的志愿者沟通了一下,他说中纪委的这个环节比较多,你这个施工图它究竟能不能给交上去、被领导看到,这个也不好说。当时,我就有点顾虑,这件事中纪委还不能解决,那么我们怎么办?我就考虑到以前志愿者曹云的这个事,对我有一点借鉴。
    
    为什么呢,当初受害人之一梁凤如到金牛区派出所报案,金牛区派出所不受理。他说:你这个才5万块钱,这构不成,没法给你立案。后来是媒体报道了之后,派出所才受理。那么就给它一个压力,我就自然而然联想到,我们能不能通过一些媒体的方法,因为北川中学也是全国人民关注的一个事件。这么多孩子,一千多个孩子遇难。我作为孩子的父亲,我觉得有责任把这个事情告诉全国人民。
    
    那我优先考虑的是主流媒体,包括人民网,还有新华社,还有《南方周末》,我都打了电话。在人民网,我跟他们在沟通的过程中,当时人民网上还有我两篇文章,就是关于志愿者曹云诈骗的文章,因为我是举报人。他引用了我的文章,对我也知道,多少也有了解。而且他也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但是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就是说石沉大海。你把材料发过去之后,他就不理你。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没有说。但是和那个新华社沟通的时候,他们的主编,我记得是个男的,就非常露骨。我说我已经拿到了北川中学的施工图;要不要把这个施工图给你发过去。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面。他当时就说,不要不要不要。
    
    他说了三个不要,他说了三个不要。
    
    这是几月几号?
    
    是3月16号。那天天气也很暗,我是非常绝望的。我就觉得怎么我说的话怎么没有人去听,好像整个世界都鸦雀无声,就我一个人在呐喊,在为这些孩子申冤,为什么就是得不到这些人的回应?所以我是非常痛苦的,我甚至觉得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声音在嘲笑我,我好像是被一种声音一直嘲笑着。所以我就非常绝望。最痛苦的就是3月16号,然后第二天,我想这样不行,我还要用,那么最后只有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网络。但在此之前,我不想通过网络,因为那个毕竟不是一个正常的渠道,
    
    我觉得我们的社会,一个健康的社会,有那么多有责任心的人,我不相信我们国家所有的新闻记者都是冷漠的。我相信,肯定有很多有良知的记者去关注着北川中学遇难的孩子们。那么我竟然在这些大的报社,国家的主流媒体,我没有得到这种回应,直接就是对我的拒绝和冷漠。就是这个让我就是对我们目前的社会,我是非常失望的。
    
    那么把我逼得只有通过网络,网络是最后一线希望。当时,我在新浪杂谈,也没法发出来消息,因为我的帖子不给发,后来就干脆不发我的帖子。一开始是经常被删。我就找到了中华网,我到中华网中华杂谈上把这个帖子发出来了。
    
    我记得他们的那个管理员叫“肚大乃容”,当时马上就留言了,就说:置顶,冤魂在召唤,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紧接着就有很多网友在下面留言,那么很快第一天访问量就突破2万,两天之后访问量突破4万,中华网把这个帖子发出来之后。
    
    我在3月17号的晚上,就是失眠,睡不着。我的情绪也是很激动。这件事情总是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了。
    
    那天晚上就闭上眼睛就看见五六个孩子,在阳光下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很高兴地朝我跑过来。然后,天唰地就暗下来了。我就看见一个很长很长的幽灵的队伍。天是阴森森的,那些孩子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就从我面前走。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真就像是他们中华网说的:冤魂在召唤。
    
    这些孩子托梦给我了,整个那天晚上失眠,那是我印象最深的。那么这件事情,后来,两天之后在中华网上帖子被删除了。
    
    在3月17号,最热的就是3月17号那天上午,访问量剧增。那我就接到了一个遇难学生家长的电话。她是北川陈家坝乡的,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在电话里跟我哭,就一直在哭。我当时我就,我在跟她说:这个事情,我说你们呢,作为家长的你们也有责任。我说你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政府,推给某些人。我说这也是不理智的。
    
    我说你们既然当初都知道这个卢万春,这个老板施工老板倒卖钢材,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举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制止他这种行为?甚至于有些学生家长还参与了买卖钢材和水泥。我估计肯定有的,因为他们任家坪村离北川中学很近。那么倒卖钢材在当地,谁都知道这件事。我只是凭我的一种猜测,可能有,我说这里可能有,不排除有个别学生家长,也参与买卖钢材和水泥的行为。我说,你们今天有责任。
    
    那我为什么要管呢?我说,今天如果我不管,我的两个孩子难免也会出现在倒塌的校舍里,也会伤害到我的两个孩子。我说我作为父亲,我必须要为我们的下一代负责任,为我孩子的孩子们,为周围所有的孩子们,我要把这件事情,一定要惩罚元凶。
    对有责任的人一定要追究,社会首先要惩恶才能扬善。但是我们这个社会这次救灾现在看来惩恶的力度不够。
    
    你把北川中学施工图传上网后,觉得有压力吗?
    
    施工图弄到网上去之后,这种压力,好像是应该说是明确的压力我没有。那么就是说开始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只能觉得有一种宣泄、一种释放。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倒没有觉得有压力,但相反,在此之前没有被众多人知晓的时候,我觉得压力很大。
    
    那你现在为什么到广州来呢?
    
    我是为什么到广州,我最直接的压力就是3月20号。3月20号,绵阳市公安局的四个警察,就来到母勇贤家。当时母勇贤没在家,就问母勇贤的爱人。核心内容是什么呢?就是这个母勇贤究竟有没有把施工图交给这个志愿者王笑东。那么母勇贤就给我打电话,而且说要到成都来找我。我当时就感到一种压力。
    
    因为我的生活是很宁静的。我不喜欢在我的书房里,在我的家里突然闯入四个警察来询问,一个是吓倒孩子,我老婆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我也没有做违法的事情。它会干扰我的生活,而且孩子又太小,哺乳期妇女,孩子才两个月,那个时候还不到两个月,这个时候对我的压力就很大了。
    然后紧接着,后来我跟很多朋友在商量这个事情,他说这个事情你还是走吧,你在这里头的话,起码不会让你安生的;就是不抓捕你的话,起码他经常来调查你,你也受不了。你还是回避一下,这件事情还是回避一下,那么到广州,我有我的想法,我觉得广东它相对来说要开放些。
    
    母勇贤自己的遭遇怎么样呢?
    
    母勇贤拿到这个施工原图之后,他把它扫描下来,拷到一个U盘里,就交给了四川省公安厅。那么第二天据政府里的人员讲,是四川省委书记刘奇葆打电话给绵阳市市委书记谭力,那么后来就派了八个警察,有四川省公安厅、还有绵阳市公安局的一共八个警察,把这个遇难学生家长母勇贤带到了一个宾馆里头。
    
    这个行为本身我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警察办案……我们可以到公安局啊,我们为什么要到宾馆里头?所以很多事情,就是说让我无法去理解。
    后来,母勇贤就说,除非你用各种方法威胁。母勇贤说:你只要不判处我死刑,我还要告你。
    
    为什么我们警察办案,对一个学生家长要采取威胁的手段?这么见不得人;然后紧接着事情就更奇怪了,就是说马上,当初那个施工员、包工头叫卢万春的,马上打电话给母勇贤,说要出20万买这个施工图。
    
    那我们姑且不讨论这个施工图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判断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是围绕这个施工图发生的一些事情;然后价格涨到25万,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而且他们到成都我们家调查,我走了之后,我是23号走的,我去了北京,但一路上我的手机都在被监听。因为每天我在每次开机的时候,都显示被盗,而且后来,他们,那个绵阳市公安局和四川省公安局的人调查的时候也是在询问王笑东25号去了北京。那么我也可以判定我的手机被人监听,他知道我去了北京,没有人知道,连我们家保姆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说明他一直在监控着我,监听着我,我的公民的隐私权就被他在监控着。
    
    那去了北京,他关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呢,就是王笑东究竟有没有把这个施工图交到了中纪委。那么他们好像不关心这些孩子的死冤不冤啊,这些事情是不是因为豆腐渣工程;对这个事情好像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什么呢?他关心的是王笑东这个志愿者究竟有没有把施工图交到中纪委。
    
    你觉得这是我们的人民警察应该做的事情吗?我们的人民警察做的事情怎么是鬼鬼祟祟的?到我们小区来调查竟然不敢出示证件,让我们派出所的人陪着他来的。
    
    他当时就是在威胁母勇贤的时候,就是说你不能把这个图外泄。这个东西就是国家机密,你要外泄了的话你就是在颠覆国家政权。他可以给你扣很多的帽子,他甚至还可以说,他们说的话都是很随意的,完了最后他不会认账的。都是威胁性的东西,就是说很严重的事情,如果你要是泄露出去,那就是说,不是简单的事情。
    
    所以这事也是让我不可理解的,这个施工图它怎么能是国家机密呢?对吧?因为我们家装修房子,必须得有这个结构图啊,这个东西都是可以提供的。这没有什么机密不机密的,我作为,我是这里的业主,我买了房子,我就要知道房子的结构啊。他的整个施工情况,我要了解它啊,这怎么算是机密呢?
    
    就是我们政府做这些事情,他拿不到公众、拿不到阳光下,它只能是暗箱操作。就说原来我们那些学生的家长,他们都是社会可以说是最温顺的公民,即便是有一些对他们不公的,他们都会采取一种忍受忍耐。甚至不去上访,也不去申冤,只是一种忍受。我觉得我们中国人的忍耐力应该是最强的。那么,尤其是社会最底层的农民,还有那些政府的这些工作人员。
    而今天,这些受害的学生家长,全都成了什么?你看,成了罪人,马上要审判这个,14号要审判何洪春。他仅仅是为了他的外甥女去伸冤。还有那么多学生家长,像母勇贤这些人。他们都成了犯罪嫌疑人,成了我们人民警察重点监控和重点调查的对象;任意去拘留,有些学生家长被拘留,拘留10多天,也有过这样的事情。
    
    我们的社会对他们公平吗?那么一个孩子区区几万块钱,就把这个事情解决了?那好多学生家长他讲:我不要钱,你给我几百万,我要钱干什么?我只需要给我孩子讨个公道。像母勇贤,母勇贤跟我说:他说:我当时跪在女儿遇难的地方我发下毒誓,我要为我女儿讨个公道。我想他们不是一群刁民吧,也不是暴民;他们仅仅是为自己的子女讨回一个公正的说法。
    那么我们的社会连他们这个基本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我们这是一个公平的社会吗?这是一个和谐的社会吗?这种和谐是真正的和谐吗?我理解的和谐应该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和谐,一个政治清明的和谐社会,而不是这种灰色社会,不是这种黑暗政治,不是可以被任何政客任意愚弄的社会。
    你是可以用下跪的方式去忽悠这些遇难的学生家长,你是真诚的吗?你下跪是真诚的吗?你为什么?如果你是真诚的,我曾经我也下过跪,我在孩子废墟也曾经给他们跪过、哭过,我都是在忏悔,我一直都在用我的行动在忏悔。
    
    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孩子在地震的头两天竟然几乎没有什么救援,没有什么救援设备。那时候我在成都,我在做什么?我在抱着女儿和所有的家长一样到处跑,到处躲地震。我没有付诸行动,我为什么,我如果知道是这样的话,我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采购一些切割设备,我组织一些人,我第一时间到达北川中学,也许我能救出几个孩子的生命。
    
    因为,你看,一位学生的父亲跟我讲,当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在往废墟里喊话,他女儿最后一个听,他一开始帮助救别的学生,后来他才开始救自己的女儿。他女儿说:爸爸,我快不行了。你可以联想到,如果我的女儿在废墟里喊爸爸我快不行了,我会发疯的;我就是用手扣也要把她从废墟里扣出来。所以我听到这种声音,就是这句话,那位父亲跟我讲。我就,我就一直在想这话,总是在,有的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冒出来这句话。我想,如果我的女儿在废墟里喊“爸爸我快不行了”,我作为一个父亲,我应该怎么做呢?
    
    但是我当时,我真的,我一直在后悔。我没有,那两天我没有付诸任何行动。我是在14号,才开始,因为一个偶然的事情才开始赈灾的,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是我在最初的时候,我和所有的人一样,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在躲地震。
    
    施工图上网后产生了什么影响吗?
    
    我记得在舆情频道里面提到这么一句话,就是说:一个标题,但内容我没看,就是:《外媒热议北川中学问题施工图》。他把“问题施工图”打了个引号,打了双引号。他不说这个施工图是真的、也不说这个施工图是假的;出来一个奇怪的名词,叫“问题施工图”。我就怀疑,我说难道施工图有问题了吗?难道是施工图错了吗?
    
    是哪家媒体?
    
    四川在线,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所以我希望的是我们的官方媒体能够正视这个问题,帮我们一起去调查真相。这个施工图究竟有没有?它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根据施工图做这些鉴定,我们就给,还这些学生家长一个公道。我以为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诉求,作为一个国家公民我能做的事情,是这样的。
    
    你参与北川救援,还有哪些特别强烈的印象?
    
    就是在北川中学。我最后一次去北川中学的时候,我发现这些倒塌的废墟,据说这些废墟里还埋着400多具孩子的尸体还没有挖出来,就封存了。周围都被栏杆封住了,上面挂着一个绵阳市公安局的一个牌子,意思就是说:让孩子安息了吧,你们别闹了。然后外面就有一些学生家长给孩子摆一些香火、灵堂,把孩子的照片放上去。
    
    我记得有一个母亲,把她女儿的照片摆在上面,然后一个旅游大巴下来一群游客,导游打着小旗,游客们有说有笑,拿着摄像机到处拍照。在这个母亲的面前,母亲就说,给我的女儿烧柱香吧。有的人就给五块钱、十块钱这样。就是这竟然成了一个旅游的产业,你可以设想一下:作为父亲、作为母亲,你的孩子现在还埋在那里头,至今还没有一个说法。这个教学楼究竟是不是豆腐渣工程?作为一个父亲,那么现在这里竟然成了一个旅游的产业!我们拿这些孩子,可以说,我们当地发展经济,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些收入,甚至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些娱乐,这是让我无法容忍的。
    
    我在成都我的生活很安静,我可以过得很好。但是这让我实在无法去过我原来的生活,我看到这些我甚至有的时候,我都有想当暴民的一种冲动。因为它超越了我忍受的最底线。我们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灰色的,灰色调的,是非不分、美丑不分、善恶不分。这种所谓的和谐,我觉得是对和谐社会的一个最大的讽刺。
    
    你什么时候开始投入到志愿者工作中来的?
    
    王笑冬在电脑上打开了他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ca3cf150100df4e.html
    
    我们最早建那个集结号营地(注:指王笑冬的新浪博客)的时候,大概是去年11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开了,最早的帖子都是建立集结号营地的。这是我们最早建立集结号营地。这是我们营地。这是照片。这个小孩是5月23号,地震之后的第11天,第一次洗澡。这个孩子我实际在最初的时候,我没有去过一线,没有去抢救尸体,我都是在先把营地建起来,把准备工作做出来,后来孩子就稀里哗啦地出生了,当时的条件很差。
    你看这是5月16号,这是江油开发区。他们就睡这种篷布里,挂大风的话……那孩子才7个月,跟我女儿差不多。这是我们营地出生的孩子,主要是在六月份出生的。
    
    这个是8月8号,奥运会开幕式那天出生的,他母亲当时是被砸到了,她当时的情况是比较严重的,这个孩子的脐带缠绕两周。然后我给她安排到成都市,当时也是身无分文,安排到成都市金牛区妇幼保健院。
    
    那个院长不敢收,院长看了她的检查记录,她说呢,如果麻醉做的不好,容易有生命危险,她说像我们医院的条件也不够。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就接到四川省人民医院。当时北川最严重的乡陈家坝乡,撤过来主要都是在江油。
    
    这个是给中纪委寄的特快专递,在网上查到的。就是中纪委,我是3月14号下午三点半寄的,那么中纪委是3月15号下午三点半签收的。这是中纪委收,它有章。那么就是说中纪委已经拿到了我提供的这个材料。
    
    我的做法可能让四川这些王保长很尴尬,他们会很恨我。我对他们很了解的,这些人,在四川的话,就是说我现在我目前为止,我不能判断这个施工图究竟是不是原图,因为我也没有见过,我也没有做这个鉴定的能力。我不能判断,但是绵阳市公安局和四川省公安厅到母勇贤家去调查,到我家去调查,成都我的家里都去了,虽然没有到我家里,但在我家小区外围展开了好几天的调查。而且把我小区很多业主都传讯了,把他们吓得手发抖。那么好像似乎是这些公安局的人,就是我们的人民警察,他们相信这个图是真的。
    
    而且他们很担心,似乎非常的担心。他们担心的不是这个施工图对孩子这个工程是不是豆腐渣,他们非常担心的是这个施工图有没有被志愿者王笑东交到了中纪委。
    
    那么王笑东交到中纪委,这个中纪委是共产党的中纪委,它不是国民党的中纪委。这件事会对哪些人构成威胁呢?这些人又会是谁呢?谭力已经调到海南去了,能是谭力吗?他已经调走了,到海南当宣传部长。这件事影响到哪些人利益了呢?那么我们这些人民警察是谁的代言人呢?是人民的代言人、是人民警察还是这些腐败分子的打手呢?所以这个事让我非常不理解,也是非常失望的事情。
    
    那你还打算去追究吗?
    
    这件事肯定要澄清楚啊,我必须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因为我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弄清楚。如果弄不清楚的话,我怎么对得起这些孩子呢?那你看1933年,茂县的叠溪大地震7.5级;1976年松番大地震7.2级;2008年汶川大地震8级。那么再过30年,我孩子的孩子可能也上了小学读了中学。他们会不会在这些倒塌的校舍里?我那个时候,那时候哭都来不及,我现在做的事情,我说我不是在管闲事。
    
    我起码我也是在为我的下一代负责任,在做一些预防性的工作。如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这个社会不会进步的。它会周而复始,最后直到它灭亡。就像三星堆的古蜀文明一样,最后就灭亡。那这样的民族只有一条路,就是灭亡,它不会进步。
    
    有的时候我一直在考虑,思考这个问题,就是说这次大地震它为什么发生在北川,发生在大禹故里;觉得它有什么一种启示,它给我们带来一些什么启示。我有的时候在想,我们这个时代,要有哪些大的人物要出现,才会有这么大的地震?有些什么大的人物要诞生,那我们得为他做些什么?
    我这里还写了一句话:任何民族在遭受灾难的时候,都会本能地保护自己民族的妇女和儿童,因为他们是民族的未来和希望。这个应该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当时感觉是像在和时间赛跑,争分夺秒地把营地建立起来了,把床弄来了,然后把各种条件都弄齐了,结果孩子都一个接一个的出生了。
    
     2009年5月22日整理
    
    补记:王笑冬非常强调自己的志愿者身份,我和他交流时,他认为我这样的有公职的人,不算志愿者,他这样自由职业、自筹资金而自愿从事公共服务的才算志愿者。我说志愿者的定义可以很宽泛啊,可以是终生性质、也可以是阶段性的;只要自觉自愿为公共利益奉献自己的财力、物力和能力,而且不取报酬,都可以算志愿者。在国外,一些公益性的基金会给志愿者提供服务所需要的资金,例如旅差费、住宿费,而且还要提供保险,以免除志愿者的后顾之忧。这当然是在公民社会比较成熟的国家,人们对志愿服务的价值有普遍的认同。
    
    与此同时,艾未未发起的寻找遇难学生名单的志愿者活动正在四川进行着,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又一场赈灾的公民志愿者运动,尽管没有去年赴川震志愿救灾的运动那么轰轰烈烈,却显示了同样的参与性、介入性以及推动社会改变的激情。在这个意义上,王笑冬和艾未未一样,对于他们,孩子们葬身校舍的悲剧一天没有查清,5•12便没有结束,艾未未的话,成为一面旗帜、一个宣言:“每一天都是5•12”。
    
    以上文字,如有疏漏或错误,敬请读者指教。
    
    附录一:
    香港明报载:北川中学主教学楼建筑中存在的问题
    
公布北川中学垮塌主教学楼施工图始末—访成都志愿者王笑冬

    
    
    地震之后,家长取得北川中学的施工图纸,据3名工程师(其中一人曾到现场勘察)按图纸和结合现场的梁柱、楼板坍塌情况或图片所显示,他们归纳出北川中学豆腐渣工程,包括以下6种情况﹕
    
    一、图纸本就「画得很差」,例如每条横梁设计长达21米,分成7段,原本必须明确标示每段接驳位加固支撑,但是图纸付诸阙如,地震时横梁整条塌下;
    
    二、图纸要求每条螺纹钢筋直径2.2厘米,但是塌楼钢筋只有直径1.6厘米,使校舍受压能力只余30%;
    
    三、图纸要求每条石屎柱箍筋间距应为10厘米,但是现场石屎柱间距部分达20厘米,承受震荡能力大减,只能抵御3至4级地震;
    
    四、两条螺纹钢筋接驳交叠位须逾80厘米,但是现场发现大部分仅交叠3厘米;
    
    五、按标准,混合水泥石块大小不能超过直径2厘米,但是现场石屎内竟有10厘米直径廉价石块,严重削弱水泥黏合力;
    
    六,横梁钢筋须屈曲成直角,伸延入石屎柱84厘米,使梁柱紧紧结合,但是现场发现大量横梁、石屎柱零星四散。
    
    上述情况,除了第一点涉及建筑设计水平,其它5点都涉及怀疑偷工减料,钢筋数量较图纸规定的少,加上钢筋位置不对和粗度不足,都严重影响教学楼的结构。曾到现场勘察的香港大学 建筑系助理教授朱涛表示,「可以肯定北川中学的实际施工与图纸严重不符,但是不符合之处究竟有多少,需要政府详细调查才可下结论。」北川中学能够抵御几级地震,朱涛表示在无实地逐一及全面查看物料下,无法判断,但是他认为若完全根据图纸施工,北川中学应可抵受去年地震的烈度,学校只会出现裂痕,不会整幢塌下来。
    
    附录二:
    
    解读北川中学垮塌教学楼监理部门会议记录
    
     一位暂不方便留名的监理工程师
    
    
    缘起:四川志愿者王笑冬在其个人博客上登出有关北川中学工程监理部门会议记录部分文字(引自艾晓明文章:《四川好人谭作人》),一位监理工程师对该会议记录做出如下解释。我们欢迎更多的建筑业、监理业专家学者参与讨论,揭露真相,让孩子们的亡灵真正得到安息,使遇难学生家长走出豆腐渣工程的阴影。
    
    以下有色部分为该工程师的强调,红字部分为他所做的解读。
    
    王先生您好!
    
    敬佩您的言行,我作为一个监理工程师偿试解读一下您博客中"绵阳市宏昇建设监理有限公司会议记录"一文:
    
     时间:2006年3月31日
    
    地点:设计所办公室(设计监理是一家?如是容易双方勾结隐藏设计问题)
    主持:王卓伟(所长)( 一位网友留言:王卓伟已去世。)
    
     参加人员:监理公司在建工程项目监理员(没有监理工程师?)
    
     主题:在大检查中存在的问题
    以下为涉及到北川中学部分:
    
     周潇龙:北一中
    
    施工方安全:安全文明施工相当差(相当差的意思就是野蛮施工,一般来讲,野蛮施工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质量低劣),施工方组织验收的人员不到场(由于施工质量低劣,作为行业管理部门如质检站的人员心里一清二楚,所以,他们为了规避责任是不会参加如此质量低劣的建筑工程的验收)。二楼全面防护没做,楼梯通道口没有做防护(上面两句话似是说施工过程中保证施工人员安全的防护措施不到位,这也是减少施工成本的通常做法)。施工方资料不齐全(这是最要命的一点,资料不齐全,也就意味着工程质量的失控),特别安全交底签字不全(安全交底签字不全,也是施工管理粗放的体现),人员缺岗比较严重(要看是什么人员缺岗,如果是施工技术人员或质量管理人员缺岗,那就是施工技术和质量管理混乱的意思)。
    
    质量施工:质量比较差。配给比(应是混凝土配合比),卵石含泥比较中(卵石一般不含泥,含泥量一般用于建筑用砂的评价,而且要查含泥量的百分比,一般不允许超过2%,如果是比较重,那就是说含泥量超标,直接后果就是混凝土强度偏低)(这里的“中”可能是写错了,应该是“重”——艾晓明注)。
    
    监理现场管理:经验不足(监理是要经过培训持证上岗的,要查一查负责本建筑的监理人员的资质,最少要有一名监理工程师作为监理部负责人,如果都是监理员,那工程项目肯定得不到良好的管理),特别是安全知识不是很懂(如果懂质量,懂技术,那也没什么不妥)。资料、图纸含章(不太理解此话的含义,正常情况下,设计单位所出技术文件或施工图,要经监理盖章后生效,并发给施工单位作为施工依据),我们监理上没有正规表格(房建工程国家早就有很规范的管理表格,这说明监理单位的管理也是比较混乱的,对关键施工节点的监理也就不会做的到位),工地测绘,管理人员缺岗比较严重(是指监理人员缺岗?还是指施工管理人员缺岗?从上下文意思应是监理人员缺岗,因前面已经先说过施工单位的事情,如果是监理人员缺岗,那么工程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工程进度没有评价,没有调整(从其自身对监理人员的描述上看,工程进度没有评价没有调整也就不足为奇,监理人员基本的职业素养存在问题)。
    
     基础验收:现施工二楼搂道(此话说的不通,不理解其意),基础没有验收,检查中要求基础验收后方可进入主体施工。见证资料没有表格。(建筑物的基础作为隐蔽工程,必须经过验收后方可进行下一步施工,违反此项为建筑施工之大忌,见证资料中没有相应的表格,也就是说基础没有经过验收)。
    
    王卓伟作了总结:
    
     1.(略)(为什么要略去呢?)艾晓明回答:略去的部分与北川中学新教学楼无关。根据会议记录来看,这次进行的是各个工程的安全大检查,不止对北川中学新教学楼进行检查,还涉及到该监理所做过监理的其他工程,如小坝小学等。)
     2.(略)
     3.(略)
     4.检查中所发现质量问题
     (1)(略)
    (2)北一中,施工缝留直(置——艾晓明注)错误,留在跨中(施工缝留置于跨中,此举不止严重违反施工技术,也超出了施工常识,这样的施工队伍是怎么混进建筑市场的?为北川中学孩子们悲哀!!!),地梁必须支模(常识性的要求,如果没有做,可能造成地梁偏斜,还会造成内部钢筋裸露而起不到应有的作用)。监理日记、目标、评价,不吻合(看来监理管理也是软弱涣散的)。旁站记录偏少,必须真实(旁站是监督质量的重要环节,如果监理旁站流于形式或者没有旁站,那就是说监管理失控,也就只能编造旁站记录了)。
    
    北川中学新教学楼建成于2003年,为什么会在2006年检查施工质量?
    可能是说交付使用时没有经过验收,经过叁年的使用后当地质监站感觉正常使用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后才同意验收,因此而履行的监理内部验收前情况通报.也可能是因为受到投诉应政府要求而进行的自查自纠(只是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结合照片,应可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怜北川中学的师生们,你们完全是因为教学楼的粗制滥造丧失了鲜活的生命!

(博讯记者:蔡楚) (Modified on 2009/5/25)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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