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辛的维权路——李国宏妻子皮运霞的叙述 <font color=red>(图)</font> 博讯新闻，简体中文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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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辛的维权路——李国宏妻子皮运霞的叙述 (图)
(博讯北京时间2008年6月02日转载)     皮运霞 (四川)

    编者按：李国宏先生因为为中原数十万下岗石油工人维权，于2007年11月被判处劳教一年半。2008年5月初，李国宏为抗议劳教所变相体罚及有关部门不答复他的合法上诉，而绝食。他绝命书牵动了千万人的心。李国宏先生是中国维权运动的先驱，七年来，他为数十万石油工人的命运，顶风冒险，不辞劳苦，奋勇相争，为此他丢失了工作、欠下债务，多次被拘留，此次又被劳教，他的家庭、妻子、孩子也受到牵连，陷入困境。通过李国宏，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国维权者坎坷的道路，他们经临的风险、艰辛、迫害。这里，我们发表李国宏先生的妻子皮运霞女士的文章“艰辛的维权路”。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维权家庭为公民社会的建立，所偿付的代价，它们是具体的、辛酸的，饱含父母、妻子、孩子们的泪水。维权者为了民众权益奋勇前行，我们希望大家也能关心他们的家庭和亲人，给他们与帮助。

    我们感谢李国宏先生为中原数十万下岗石油工人维权，也祝愿他保重身体，早日与家人团聚！



    我要给孩子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家，要给国宏那个辛苦的人一个尽量温暖的大后方，让他劳累的时候能有个地方可以歇歇脚。


    我最近回忆了李国宏从事维权以来所走的路，真是一条充满了他的艰辛，布满了我和孩子的泪水之路。从2000年走到今天，有多少辛酸，有多少泪水，我们心理明白，还有现在从事维权的朋友们也明白。

    2000年的11月2号，天气很冷。家里来了远客，一大家人在一起吃完饭后，已经很晚了，有11点半多了，我和他往家走。刚走到家的小区门口，突然从好几辆的士上下来好多人，就冲我们来了。我慌了，赶紧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是公安处的。我要求他们出示证件，他们给我看了证件以后，就说你也跟我们走吧，说完就把我们带走了。带到公安处后，把我们分开了，一人一个地方，连夜开始审问，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这时我也累了，也不管什么了，就靠在沙发上养神了。

    大概有十一点多的时候，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浑身开始发抖了，我知道我的低血糖要犯了，我就跟他们要饭吃，一个叫王永生的警官说，你想吃饭，我还没有吃饭呢。我说，你是不想吃，但是我要吃，你必须给我吃东西，我的低血糖要犯了，他们的领导才让人去食堂拿了两个包子来，可是这个时候我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知道李国宏的情况怎么样，心理揪得慌，不知道是否受刑，心理很担心。他们又问了我一些问题，看也不能问到什么东西了，也就没有什么事了。就这么耗到快天黑了，我坐不住了，孩子还在外面，老母亲还在等我们去吃饭，一天不见人，也没有任何音信，他们得有多着急啊！在我的反复要求下，他们同意我和家里联系，并且安排孩子。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说是让我走了，就把我往外带，也看见李国宏从另外一个屋子被带出来了，我见到他很高兴，天真地认为：我们没有事了！可事情并不是这样。我被带到社区派出所后，让家人来接。而他被另一辆车带走，朝相反的方向。另外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跟着。我心理没有底了，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回家后，家里也被抄了，电脑也被抱走了。老母亲抱着我恸哭，接下来的三天，我水米不进，唯一做的事就是蒙着头哭，感觉是天塌下来了，不知道他会被带到哪里，按中国的惯例，只被打上政治犯的烙印，后果就相当严重。我不能想，也不敢想，一想就害怕。

    三天后，公安局的人把我叫去了，给了我一个处理李国宏的通知书，被判异地行政拘留一个月。罪行是煽动颠覆国家安全罪。这时我的心也安定一些了，毕竟知道了他的消息。但是那个月对于我和孩子来说可是真漫长啊，那时孩子还小，只有六岁多，她会跟我哭着要爸爸，说想爸爸了。我只能哭，和她一起哭。说实话，我表现的不勇敢，不该在孩子面前那样，但是我确实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我们的生活从此就不正常了。首先是，我们在家人帮助下开的汽配门市，因为没有人管，眼看着就关门了。我们把剩下的配件处理后，还没有收回本钱的一半呢，还欠下5.5万的债务。那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国宏从拘留所被放回来后，在家呆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2001年的4、5月吧，他呆不下去了，跟我说：“你看我们现在欠下那么多债，我得想办法挣点钱还帐，我准备去南方找朋友找点事情做。”我同意了。可是没有过多久，他又被抓了，这次是被判异地监视居住一个月。一个月后通知我去在郑州接他回家，我和他姐姐去郑州把他接了回来。

    他是被取保候审的，在家一直就这么耗着，不让他出门。我想着那样也不是办法，就托我姐姐把我的工作调回重庆，心想换个地方，也许会好些。然后就着手往重庆办我的工作手续。到2003年的8月，我们全家三口在孩子的大舅和姨母的帮助下，在重庆把家安下了。

    但是事情不像我想的那样。我们平静的生活了两年，到2006年的5月，他就起身去河南出差，我们隔三岔五的通通电话，知道对方都平安就好。可是在7月份的时候，有一个星期了我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心理万分着急，就到处打电话问，但不敢给我哥打电话（虽然他住在我哥那里）。我往我哥厂里打，问厂里的工人，厂里的工人说他去山东出差了。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的通讯那么发达，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很不安，孩子说了一句，爸爸是不是又被抓了，我想想也没有道理呀，他会因为什么被抓了呢？我就硬着头皮打电话问我哥哥，他也那么说，我没有办法，就只有等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打电话回来了，我就问他怎么不往家打电话，他也没有说什么，我有些生他的气。后来孩子放暑假后，我们就回到河南，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是又被抓了，就是因为和油田的下岗工人一起去上访，又被拘留半个月。当时我哥哥怕我担心着急，就帮他撒谎说出差了。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河南的公安局把电话打到他当时在重庆上班的单位，于是他就失业了。国宏又重新找工作，面试的时候都不错，可就是被录用。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只有公安局明白。后来，他又试着找过几个地方，都是同样的遭遇。找工作是无望了，他就开始写东西挣取稿费，同时打一些零工维持家中生计。这时，我们的债主又来催债，3.5万，我们从何而还呢？我的小女儿对债主说：“钱，我妈妈会还，但是我们现在没钱。如果我妈妈还不了你钱，将来等我大了，挣了钱也会还你的。”唉……

    2007年暑假，我们回到河南跟我母亲过80大寿.过完生日后，国宏让我们娘俩先回来，他说他还有事要做。我们娘俩先回到了重庆，他在九月上旬才会来。回来以后，他跟我说起了一些关于中原油田的事，说要找律师打官司，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有关买断工龄的工人的权利问题。对此我表示怀疑。他耐心的跟我解释，我听后也觉得在理。他要做得并没有什么违法之处，一切都将是按法律的手续去走，后来的事情，他也确实是按法律的程序行事。在他的说服下，我同意他回河南了，但还是很担心，孩子也担心。他反复的安慰我们，然后就准备行李。

    在10月27号的早上，孩子的舅舅从河南来了，家里很乱。国宏一遍一遍地跟我说他走了，我光忙了，也没有怎么顾得上和他的辞别。他就掂着行李出了门，可马上就又折回来了，跑到女儿床前，亲了亲熟睡中的孩子，才又跟我说他走了。他就那样走了。现在想来，他当时是不是也有些担心，想到了以后的后果？平时，他是很洒脱的，没有那么儿女情长。

    从他跨出家门开始，我的心就悬在半空了。下午，他上了火车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很好，就是准备同行的张起没有走成，被警察拦住了。我的心悬得更高了。到28号上午，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南洋的一个朋友家。29号一天没有消息，我坐立不安，焦急万分，到晚上我就把电话打到张起那里了，张起说他也到了河南，和李国宏在一起呢，没有事，国宏的手机没有电了，所以没法给我打电话。30号没有消息，31号也没有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给我打来了电话，声音很低，说是他被拘留了，期限是半个月。当时的我已经没有前几次的激动了，很平静。也许是经历的磨难多了以后，感觉就迟钝了，反正当时我有些呆。

    之后，就有朋友打电话询问，担心国宏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说先等等看吧。结果等到11月15号晚上仍然没有消息，再耐心等到16号，还是没消息。我就往公安局打电话，他们的答复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给我具体答复。我再打电话，对方只要一听是我的电话就挂断。我开始着急了，但重庆到河南路途太遥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艰辛的维权路——李国宏妻子皮运霞的叙述

    又过了两天，在18号的中午，我哥哥打电话来说李国宏判了一年半劳改，我一听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个劲的往下掉，孩子惶惶的满屋子乱串。后来我决定要去一趟河南，我跟孩子说，我要去河南，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孩子不让我去，害怕我再被抓起来。那时的孩子可是真无助啊，满脸的惶恐，满心的不安，实在憋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我赶紧把她搂在怀里，让她要学会坚强。现在想来，我对她的要求也太高了，她只有13岁。我耐心地给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不会有事的，她不再说什么了。那天是星期天，她见我决心已定，就惶惶的说她要去上学走，说是不愿意看见我离开的背影。

    我就连夜往河南赶。在晚上12点多到了郑州，赶到汽车站，还好，正好还有最后一班去濮阳的汽车刚开出大门，我赶上了。到濮阳已经是深夜三点多了，我哥哥又搬了家，我独自在寒风中找来找去。是深夜，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害怕。找到哥哥家已经四点多了。

    到19号上午，我去公安局国保科问有关李国宏的事情，我问他的罪名是什么，答复是扰乱社会秩序罪；我又问他怎么扰乱的，答复是组织人静坐，围攻办公大楼；我又问什么时间，答复是九月中旬；我又问，他当时在重庆，怎么组织人了，答复是他以前策划的；然后我又问，既然他犯的是扰乱社会秩序罪，为什么不在治安科管，而在你们国保科管，答复是因为以前李国宏曾经在他们那里有过“前科”。

    那天正是我的生日，李国宏曾信誓旦旦的对我说，他会回家给我过生日的，可是现如今怎么样，我既生气又难过。中午哥哥给我过生日，孩子们给我买来生日蛋糕和礼物，我无心于此，饭也吃不下，蛋糕也没有动。到下午，我的两个哥哥到处托人，看我是否能见上他一面。在朋友的带领下，我来到了劳教所，领导说不行，等25号来吧。25号是法定接见日，但是在朋友的帮忙下，把我给他捎的东西给带进去了，其中就有我的生日蛋糕。然后，我就耐下心来等待，煎熬的等待，家里有孩子，还有工作……

    那时是天天往家打电话，害怕孩子担心，担心孩子害怕。真的是煎熬！好不容易等到25号了，我早早的去到劳教所，负责接见的人说不让见，我就说领导让我今天来的，再说今天是法定接见日，凭什么不让见?后来，女管事同意让我见了。我赶紧进去，里面人很多，国宏猛一出来，我居然差点没有认出他来。我一看见他，情绪根本无法控制，他居然被剃了光头，他是那么爱好那么爱漂亮，在剃头的当时，他的心情会有多屈辱，我难过的无法和他正常交流，除了哭外还是哭。我好没用啊！只经过了短时间的对话，通话线路就被掐断了。国宏写条子让我下午再去。

    等到下午我又去了，但是这次没那么好运了，是一个男管事，就是不让我见。左说右说，他说他要请示领导，让我在外面等。几分钟后，他还是说不可以，并说上午见就是一个错误。无奈，我只好悻悻地走了。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回重庆的火车。靠在火车上，我感觉身心疲惫。难道维权的路就真的那么难吗？我们通过法律手段来维权也不行吗？

    对于孩子，她在他爸爸反复的出事的这些年来，快速的成长起来，亲戚朋友都说她是少有的少年老成，太懂事了，懂事得都有些让人心疼。在这种环境下，她只有更加地懂事。她不想让我太难过，太伤心。但是，出了这件事以后，对她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她和爸爸的感情很好。有一天晚上，放学回家后，她情绪很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先是什么也不说，只说没事，可是孩子毕竟是孩子，一会自己就憋不住了，趴在我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说是想爸爸了，我只好陪着她一起哭。之后，她的情绪低落了好多天。这样的事情，后来又有几次，但是她不再和我说了。有一天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她和她爸爸好象更像是朋友加哥们，说完就不吭声了。我知道她又想他了。那天收到李国宏的信后，她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冒出那么一句：他都不要我了。她现在已经开始往心理藏事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很担心。现在，她的学习也下滑得厉害，真不知道下面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如果她考不上高中的话，那该怎么办？毕竟小孩不上学是没用出路的，何况她那么小能干什么呢？

    对于我，以前我不支持国宏走这条路，因为太艰辛，给家庭只会带来麻烦。况且他一次次出事，亲戚和朋友，也包括他的家人，他们曾经多次劝我和他分手。并不是大家对他无情，大家也都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只是不想因为他而给孩子带来过多的压力。孩子也曾经好几次劝我和他爸爸离婚，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太辛苦。我有一天就问她，你真的希望我和你爸爸离婚吗？真心地回答我。她想了一会说，没有哪个孩子会希望自己的父母分开的，我只是担心你太辛苦。我那时有多感动，只有自己知道。可我不能那样做，我要给孩子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家，要给国宏那个辛苦的人一个尽量温暖的大后方，让他劳累的时候能有个地方可以歇歇脚。

    至于他，李国宏，我想他虽然是走的很艰辛，有时候也会感到寂寞，因为毕竟有太多的人不理解，不支持他。但是他也应该是快乐的，他曾经说过，人如果活一辈子，到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的话，那是可悲的，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一些东西，哪怕是小小的一点，那他也没有枉来人世走一趟了。虽然有很多人并不理解他这次的行为，但我觉得他很勇敢，所谓勇者无畏嘛。他还应该感到幸运，毕竟还有那么多朋友对他那么关心，对我们那么照顾。在此，谢谢所有曾经给予我们关心和帮助的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谢谢！


    2008-5-15

    原载《人与人权》 2008 年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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