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写给廖亦武的三首诗—— 公开旧作,以祝老廖力作《证词》的出版 请看博讯热点:新闻自由
(博讯2005年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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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廖秃头来了
——给过去写诗的廖胡子现在吹箫的廖秃头
我的老婆刘霞
还是别人老婆的时候
曾与她的前夫一起
向我郑重地引见你
她的前夫称你是巴蜀的诗歌领袖
她更喜欢叫你“廖胡子”
初次见面
并未注意你是否有大胡子
但那时你的诗句
长得足以环绕地球
把1+1=2的真理变成先锋艺术的嚎叫
我口吐白沫、面色狰狞
否定一切的牙齿决不放过你
你是否还记得我的结巴?
从陪陵到京城的路很远
你带着对京城恶少的厌恶走了
当我终于成了刘霞的丈夫
廖胡子已经变成了大秃头
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相信你从来如此
走到那儿都带着一支萧
黑色的曲调代替了
开放时代无所不在的诗与鸟
我猜这支箫,是你
从死囚的诀别中乞求来的
或者,以你生性的蛮横
动物般的凶猛
干脆是从死人紧闭的口中抠出来的
坟墓的气味浓得呛人
腐烂后仍然余音绕梁
我又一次成为监狱“贵族”时
你和我老婆一起去远足
她躲开杯盏交觥的聚会
一个人枕着荒凉的夜晚
听你吹箫
老廖呀,你这个大秃头
是否那夜你只吹给她一个人
我不想知道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
那带有死亡气味的箫声
一直入到她的灵魂
又通过她的灵魂
吹到了我的梦里
那一夜,我的噩梦中有你
突然的血腥窒息了你
突然的牢狱成就了你
你那张老脸是一块
被箫声惊吓的石头
任警察们任情抽打
却永远是一种表情
坚硬而冰冷
大屠杀在一个黎明完成
你的箫声和诗句诞生于
最黑暗的夜晚
铁镣、手铐、电棍与死亡
奠定了你后半生的曲调
老廖哇,你这个大胡子大秃头
再为我和我老婆吹一曲吧
在这块没有记忆的土地上
为世纪末无辜的殉难者安魂
为下世纪无耻的幸存者送葬
晓波1999年11月12日于家中
附记:忠忠来电话,廖秃头今晚就到,声音里透着亢奋。我的心跳突然加快,立刻坐在乱七八糟的饭桌前,迎接廖秃头的到来。想起八十年代中期我对老廖的苛刻,再想起“六四” 后我们共同的命运以及友情,心中难免有些不安,这么好的朋友,当初……给他写点什么,是我内心的命令。
听廖秃头吹箫
—给吹箫的老廖
决不是一个适于吹箫的场所
你却奇迹般地
把肉体化为箫声
那个小餐馆很简陋
有特别好吃的烤牛排
朋友们乱七八糟地交谈
陌生人议论着“法轮功“的荒唐
你拿出狱中的诗集送给亚伟
亚伟无言,这个幸福的书商
手有些微颤
突然的怀旧引来了箫声
你双眼紧闭
拒绝一切可视之物
眼皮与睫毛的抖动
昭示了生命的如此脆弱
你的嘴唇并不光润
粗糙的声调使空气凝固
满座皆在箫声中肃穆
学着欣赏音乐的通行姿态
闭耳屏息,还似有所悟
唯独我瞪大眼睛盯着你
空无一物
原以为乐器必须有
轻柔的手指和优雅的抚摸
而你张开的手指紧握的
却是一根烧红的铁棍
那种紧张和用力
那种肌肉、骨节的崎岖
让我为你捏一把汗
这精巧的乐器如何承受
而不粉碎
是徒手攥住血刃
是勒紧赌徒的喉咙
是抠进情人的肌肤
是直视死亡的激情
你原本锃亮的大秃头
在箫声中暗淡无光
如同你送别死囚的夜晚
老廖老廖老廖呀
别人听你吹奏着灵魂
那伤感而敏锐的内心
我却如同动物,在箫声中
听到了你肉体的抗争
那从未屈从过的肉体
是的,是肉体
我敢肯定
你的在牢狱中
与铁棍和镣铐对峙
与臭虫虱子相亲的
肉体
晓波
1999年11月16日
附记:我整理这首诗时,这个老廖又他妈的以箫声为我伴奏,还真他娘的有点儿情调。
秃脑壳中全是水
——给老廖
原以为你锃亮的秃头
有横贯东西南北的智慧
没想到你总是坐不对地铁
光秃的脑壳中全是水
你反反复复地向我讲述
即将开拍的一部新片
你的角色是杀手
还一再唠叨漂亮的女主角
在三角形中爱上了你
我太了解你了
心中的诡计和阴险
不是杀手而是淫棍
就凭你这一脑子水
还想恬不知耻地当杀手
我很为你的人身安全担心
做个风花雪月也就罢了
淫水和鲜血的味道
决不相同
如果你执意于杀手
如果含情脉脉之后
还要血溅秃头
等我们再见面时
秃头已经不知去向
八字脚也无葬身之地
我所能企求的
至多只是,一只手上的一个指头
或者,仅剩下指甲的残渣
角色的投入如此悲壮
我已经很满意了
我们多年的生死情怀
终于有了一个
完满得几近平庸的交待
晓波
1999年11月23日于家附近的某一小餐馆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Wednesday, February 02, 2005
蔡楚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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