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上官如烟 于 北京时间 08/21/2008 (71 reads) [累积910分 给上官如烟发悄悄话]
主题：那一个冬夜……
[投诉举报] 1971年是我作为知青到都莲大队插队的第三个年头。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天黑沉沉的，不时吹来一阵阵冷风。村里家家早早关了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精神生活极度匮乏，村民唯有上床休息。我们同一个生产队的三个男知青当时被分在一间据说最先是牛栏、后来是一个已死去的五保户住过的破旧泥房里。北风一吹，从门窗到房顶一直不停地“嘎嘎”作响。后来生产队建好了两间知青房，阿军搬到新房去了，我和老张继续留在老房子。
那一晚，我们也是百无聊赖，早早地上床睡觉。
半夜时分，朦胧中我听到一阵拍门声，并伴随着“老江、老张”的叫唤。同室的老张也惊睡过来。开门一看，原来是队里的记工员大龙，只见他左手抱着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到一岁的小孩，右手拿着一支手电筒。他的大弟丰龙也拿着一支手电筒站在旁边，大龙老婆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
未等我们开口，他就急促地说：“老江、老张，我的娃仔可能不行了，得赶快送去茶花山卫生院抢救，黑灯瞎火的，辛苦你们陪我们去一趟，好歹有个帮手。”
救人是天大的事。我们二话不说，拿起衣服，跟着大龙兄弟三人急匆匆走出村子。
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因大龙家里有一个老八卦钟，丰龙说的时间。
这一带村里的人，但凡有个头痛发热的病，一般先是自己熬，实在顶不过了就到大队卫生院要几颗药。病情如果再加重，就得考虑去公社卫生院，但那已经是昏迷不醒、走不动、需要人抬着去的状况了，一般是不去的。公社离村子20多里路，当时交通很不方便，20多里的崎岖山路就是健康人走也得两三个小时。所以村里人每遇到突发的要命急症，首先想到的就是到就近的茶花山林场卫生院。因为茶花山林场是国营单位，医疗条件相对来说与公社卫生院也差不多。
从村里到茶花山林场场部大约是6、7里路，但都是田间、山间小道，崎岖不平。好的是当晚虽有一点冷风，但没有雨，不然就泥泞难行了。
在两支摇晃不定的微弱的手电光照射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前行。黑幽幽的大山在夜空中注视着我们，有点阴森可怕。远处的村庄没有一点亮光，风中不时传来一两声凄厉的狗叫。我走在最后，久不久又习惯性地回头望一望，每当此时，种种恐怖的联想在头脑中浮现，心中不由一阵阵紧张。
一路上大家急着赶路，没有任何话语，只是不断听到大龙的老婆轻声呼唤病儿的喃喃语声。据老人们说，黑夜里走路，要不断叫喊小孩的名字，以免他（她）的灵魂走散，对患病的小孩就更要千呼万唤不停口了。
好不容易到了茶花山林场场部，没有任何灯光，场部的几间瓦房死一般沉寂。没有一声狗叫，我还纳闷，林场人怎么没有一人养狗？
大龙抱着小孩径直朝卫生院走去，接着就响起“嘭嘭嘭”的拍门声。“医生，救人啊！”的喊声及接着他老婆的呼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震撼，久久地回响在场部的山谷中。
好半天时间，房间里才传出一个 嗡声嗡气 的男子声音：“什么病啊？等一下”。房里的人大概是睡得很熟了。
又过了一会，门开了。大龙抱着小孩急忙就往里钻，急急地说：“小孩发烧、呕吐、抽筋”。
林场卫生院的医生只有两个人，一般值班医生在诊室和药房里面都有一小间自己的休息室，晚上就在里面睡觉。
医生是个40多岁的男子，头顶有些秃，态度还是很和蔼。他很快就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点燃了一盏马灯，房间里亮堂了起来。他穿起白大挂，拿起听诊器迅即进入诊治状态。
这时大龙的小孩又一次口吐白沫，全身一阵阵不停地抽搐。医生急忙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拍门叫醒了一个30多岁的女护士，接着又把我们除了大龙夫妇及小孩外，全部叫到门口，让我们在外边等候，顺手把门一关，里面的抢救工作估计也就紧张开始了。
丰龙是大龙的大弟，年纪与我们差不多，20出头，村里的青年中他与我们知青也是玩得较好的人之一。此刻的他是一脸无奈、茫然的样子。我们三人在黑暗中坐在诊室门口的木条凳子上，开始了我们的茶花山林场“夜话”。
从交谈中我们得知，大龙的小孩早在两天前已发烧、呕吐，并伴有拉肚子，只是没引起重视，当做一般小儿感冒，自己煮了些草药喂给小孩。到昨天上午，发生第一次吐白沫、抽筋，才急忙去找大队卫生室要了几颗药，打了一针，病情稳定了几个钟头。到下午，烧得更厉害了，并且抽搐的次数也不断增多，又吃了几颗药以后，到晚上看看病情没有好转，就想天亮一早再抱去茶花山林场卫生院。没想到半夜小孩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抽搐加剧。于是决定连夜赶到茶花山林场卫生院。
正说话间，大龙从里面开门出来，说是抽支烟。我们急忙问他小孩的病情，他只说了句“还在抢救”。接着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难啊”。我和老张也想不出更好的话安慰大龙，只一味地重复：“会好的、会好的”。
在农村两年多了，也学会了抽烟，并且很像模像样地学着村里人的方式，用旧书刊、报纸卷农民自己种的烟叶，大家管那叫“喇叭筒 ”，然后味道十足地吸起来。
大龙这人，大我们十多岁。别看他是村里农民，可一点不像农村人。穿的衣服比一般农民讲究，吃的也不差，头上永远梳着一个分头。抽的烟在全村找不出比他好的，而且卷烟的纸一定要用买来的雪白的卷烟纸，从不用旧书刊、报纸。他生性好动、快活，整天乐哈哈的，时不时还爱哼上几句当地的小调，劲头来时还伴上一两个动作。他还很爱开玩笑，特别和妇女在一起的时候，更尽显英雄本“色”。在村里，知青们不管男女，大部份都和妇女干同一种农活：扯秧、插秧、挑肥、割谷等等，可说是又脏又累。记得有一次，我们和全队所有的妇女在一起扯秧，腰都弯得直不起来了，直想借什么故休息一下。这时，大龙等一帮男人们懒洋洋地扛着耙、牵着牛从我们前面的田埂走过。妇女们趁机立起身松一松腰，和男人们打起趣来。其中几个妇女高声叫道：“大龙，讲一个笑话我们听”。大龙只管笑，不出声。妇女们喊得急了，大龙就停下来，说：“笑话今天就不讲了，出一个谜给你们猜，哪个猜对我请他吃饭。”妇女们立即给以响应：“出、出、出，快点讲”。只见大龙不紧不慢地拖长声音：“听准啦，‘茅草盖廊檐，门口开两边，有人进屋去借米，口袋留外边’，猜猜看，是什么？”妇女们叽叽喳喳地议了有一两分钟，就听见几声淫淫的尖笑声从几个年纪稍长些的妇女那边传了过来，接着就听见一个妇女一面笑一面骂：“大龙发瘟的，出这种谜给我们猜。”旁边有几个妇女不明白是什么回事，悄悄问道：“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是晚上男女干的那种事。”大家楞了一下，不到几秒钟，一阵哄堂的淫笑声在妇女中爆发出来。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捞起田里的泥巴就砸向大龙。大龙却哈哈大笑牵着牛洋洋得意地走了。我们几个知青年纪轻，不谙事理，还一味追问是什么谜底。及至过后明白寓意时，才想到大龙也真有点“歪”才。到后来我们在知青中讲起这段笑 话时，不知谁还讲了一句：蛮形象的，比较贴切。
就是这样一个生活中的“活宝”，现在却是陷入了深深痛苦之中，满脸沧凉。我知道，这个小孩是大龙三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孩，两公婆对他是宠爱有加。那个年代没有计划生育，想生就生。大龙30多岁，生了三个，有的农村青年才20多岁就已是两、三个孩子的爸、妈了。
就在我们一面烧烟一面紧张地等待中，医生开门出来，叫大龙进去。随着房门“砰”然一声关上，我头脑中马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这些行为在我看来总好像有点不正常。
果然，10多分钟后，就从房里传来大龙老婆悲切而明显压低了的尖尖的哭声。接着，大龙一脸沮丧地走出房间，向我们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颤抖的声音说：“没有救了，娃仔走了”。接着很响地擦了一把鼻子。
虽说事情有些在意料之中，但一听到小孩的死讯，我仍不免浑身一颤，毕竟是死了人了。我们几个一时感到很茫然，不知所措。安慰大龙吗，不是我们做得了的事。
逝去一条小生命，毕竟让人痛苦不已。大龙尽管生活中快乐无忧，生性是个顽童，但此时我明显地看到在微弱的灯光下，他满含泪水的面容写满着无限的伤感。
回村的路上，大家都默然无语。没有了大龙老婆呼唤孩子名字的招魂细语，一切更显得凄凉和惨切。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夹杂在冷风中不时吹来，使人感到一阵阵冬的寒意。
大龙手中抱着小孩的尸体，他老婆跟在后面仍在不断地抽泣。丰龙不知何时已离开我们的队伍，我回头问老张，老张说：“十多分钟前他已先走了”。
在离村子还有两里多路的一个小山坡上，大龙抱着孩子，带领我们一行向山上走去。我意识到，他要在山上埋葬小孩了。
这个小山岗，是附近几个村里埋葬死人的乱葬岗，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坟茔。在凄风冷雨中走进这样的墓地，心中多了几许恐惧。好在人多不怕鬼，如果是只身一人，不吓破胆才怪。
在一块凹地前，碰上了丰龙，原来他是提前回家要了锄头和铁铲，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他的一个小弟富龙。在他们的面前，已挖好了一个土坑。大龙走上前，把包裹着的小孩尸体连同被单一并轻轻地放到坑里，就象放下一个熟睡的小孩，动作是那样的轻盈，生怕惊醒梦中的孩子。
“哇”地一声，大龙老婆忍不住悲伤，终于大声哭叫起来。声音并不像在林场诊所那样压抑了。在这无际的黑夜中，她似乎感到再也无所顾忌了，她要让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倾听为娘的最后一次嚎陶，完成这阴阳两隔的绝响。
大龙并不劝慰老婆，任由她去大放悲声。生儿育女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才盼来子女逐渐长大，现在儿子说走就走了，这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人谁能忍啊？就让做娘的哭个痛快吧。
随着第一铲土的落下，大龙老婆的哭声也逐渐小了下去。十多分钟后，一个小土包形成。按当地风俗，末成年的孩子过世，是不能做成坟墓的。
雨，是逐渐细密起来，风，也一阵紧过一阵地吹袭着我们。由于出门时没有带雨具，所以现在只能任由风雨肆虐了。衣服开始逐渐湿润起来。
回到村子的时候，鸡已是叫过两遍了。大龙叫我和老张到他家，用柚子皮烧水洗过手，然后要与我们喝两杯酒驱驱邪。
第二天，当我看到大龙的时候，尽管疲惫的神色还挂在他的脸上，但他与村里人谈话时，就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
多少年后，有一次碰上大龙，我与他提及这件伤感的往事时，问他为什么在如此悲痛的情况下表现得那么坚强，不被磨难所击倒。他很坦然地说：“生死由命，娃仔命薄，随他去了，伤心有什么用。”接着哈哈一笑，“大不了又搞一个出来。”
那件事后，他老婆又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现今他也是儿、孙满堂了。
农村生活，有苦有乐，苦是实在的，乐却是苦中作乐。有人说，苦难是一笔财富。其实，苦难并不一定是财富。当你战胜苦难时，它就是你的财富；当苦难战胜你时，你始终处于苦难之中，苦难于你就是一种屈辱。
“大龙“们也许早已经战胜了苦难，所以，他们应该拥有人生的诸多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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