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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二)血字碑  
(博讯2003年06月01日发表)

              血字碑      丁子霖

     在京郊xx公墓的松柏丛中,耸立著一座青褐色的墓碑,上面刻著这样一段碑文: (博讯boxun.com)

       恸哭我儿/未及而立之年/猝然离世。    吾家希望之星/突告陨落。    天公如此不公/唤走有志青年/留下古稀双亲。    吾儿七七坠地/六三升天/短暂一生/不幸始终。    金家心碎/永失欢笑/立碑志哀。

     我想,不管是谁,只要良知尚存,当他伫立在这座墓碑前,那血泪凝成的文字都会给他的心灵以巨大的震撼。这段文字记录了我们这个民族灾难深重的历史,记录了栖息在我们这块土地上的生灵噩梦般的命运。

     碑文的撰写者是死者年迈的父亲Y老先生。老生生曾向我谈起这篇碑文,他说:文中的「七七」是他儿子的生,「六三」则是他儿子的忌日:两个日子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都有特殊意义,都应该记录下来。

     是的,这两个日子对于一位历尽沧桑、饱受内忧外患之苦的老人来说是那样的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七七」事变,日军铁蹄踏遍神州大地,万千同胞生灵涂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历史创伤。「六三」(「六四」)屠城,血洒长街,成百上千民众死于非命,那惨烈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为什么我们这个民族总难与「国难」、「国耻」这类不祥的字眼愉快地告别?!

     在那座墓碑的上方,镶嵌著死者YL的一帧遗像,那微笑著的面庞透露出聪慧与善良,那凝神专注的目光充满著乐观与自信。谁都不会怀疑,长眠于这个墓地的是我们时代的一位「有志青年」,是一个平凡家庭的「希望之星」。

     YL出生于知识份子家庭,父亲毕业于四十年代国内一所名牌大学,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工程师,母亲则昃一位资深的小儿科大夫。YL是Y家的幼子,有一兄一姐。在「文革」乱世,父母兄姐被迫离散在全国各处。兄姐中学时期正赶上知识青年下乡「插队」,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那时YL尚年幼,跟随父母从北京去了山东「五七」干校,虽有父母爱惜,却从小惯尝生活之苦。同所有知识家庭一样,老俩口期望自己的儿女成为国家的栋梁。两个大孩子学业被耽误了,他们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小儿子身上。YL不负父母厚望,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研究生,一心都扑在学业上,毕业后又被分配到一所部属研究所当了助理研究员。为了事业,一个廿七岁的小伙子竟顾不上结交女朋友,对于母亲的催促,他总是说:「急什么,还怕找不到,现在我要集中精力。」他在生活上毫无奢求,去德国作学术访问穿的竟是他父亲当年的一身旧西服。八九年「六四」前夕,他已拿到了赴美深造的签证。可以说,他在同龄人中本是一个幸运儿,可是,在六月三日那一夜之间,一切都化作灰烬。

     那天夜晚,YL洗完澡,忽听外面枪响。他顾不得穿好衣服,只匆忙穿上背心、牛仔裤,就骑车去了木樨地。可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家。老父母再见到他时,已是六月十九日。在这段日子里,他成了海军医院的一具无名尸,家人几乎跑遍了市内四十六家医院最后才找到他。

     YL的离去,对于两位老人家来说,所受打击是毁灭性的,但他们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所摧垮。他们无力抗争,却决不认命。我第一次去看他们,老人神情平静,言语不多,只是向我表示,他们唯一的愿望是能活得长久一点,亲眼看到云开雾散的一天。以后接触多了,我从他们身上发现了老一代知识份子特有的倔强性格和面对苦难的巨大承受力。他们年复一年地默默承受著老年丧子的煎熬,不屈地坚持著。每逢清明、周年,他们都要拖著病体,远道去xx公墓给亡儿扫墓、祭奠,五年如一日,从不间断。

     今年清明过后,两位老人得知我受到当局的「软禁」,不能出门,一定要来看望我,我不想让他们受牵连,但他们不怕。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安慰。老人告诉我,今年清明节有好多警察和「便衣」监视、巡逻,但仍有很多人去扫墓。有三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还在他们儿子的墓前当众朗诵了一首题为《清明祭》的悼亡诗篇。老人向我展示了这首诗,我发现是从诗人北岛多年前为悼念遇罗克遇难而写的两首诗中摘录的。诗的原题为《宣告》和《结局或开始》,其中两段是这样的: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与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撰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没有别的撰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从星星的弹孔中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屈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这首诗我已很熟悉。八九年九月十一日,我儿子遇难百日祭的当天,我丈夫就把这首诗的结尾部份抄录了下来,夹在镜框里挂到了亡儿遗像的旁边,一直到现在。

     对于遇罗克的被杀害,当时的人们希望这是一个该诅咒的时代的结局而不是开始:可十年以后,人们猛然发现,当年的杀戮,只仅仅是开始而不是结局。历史现在又向前挪动了一步。如果历史允许撰择,那么,我既不撰择结局,也不撰择开始。我将走我自己的路,让自己的脚步来做出选择,不管前面等待著的是什么!

   摘自《「六四」受难者寻访实录》原载:【九十年代】月刊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yuanqing/2003/06/20030601100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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