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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血债】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十五)  
(博讯2003年06月01日发表)

           寻访「六.四」受难者实录 

            禁区   丁子霖 (博讯boxun.com)

     我早就听说中国人民大学六个遇难的大学生中有一名女生。那是在我儿子遇难后的一天,在我家门口遇见XX系的一位干部,大概是在系办公室工作。她同情我的遭遇,要我节哀,并劝慰我说:这次遭难的并不是我一家,她所在的那个系有一个女生也死了,是在回家的途中遇难的,完全是无辜的。当时我神志恍忽,没有细问那位女生的姓名和家庭地址。但这件事一直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子里,心想等我身体恢复了,我就去找她的家属;同一个学校的,不会找不到的。

     事隔数年,当我拿定主意要去寻访那位遇难女生的亲属时,自然也就想起了那位干部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但我没有想到,这时的她已判若两人。当我问起那件事情时,她说话吞吞吐吐,一再说她已经记不得那位女生的姓名和地址了。还说,事过之后,有关这方面的材料都上交校部了,现在已无从查找。这也许是实情,我当然只能理解。可当我恳求她告诉我那位女生生前的同学或她所在班的班主任时,她却匆忙地离我而去了。她拒绝向我提供任何线索。以后她再见到我,总是躲得远远的,唯恐我再提起这件事。

     我深感世道变了。在「六四」那场劫难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人们怀著对那场大屠杀的义愤,怀著对死者的同情,奔走相告,慰问遇难者亲属。那个时候,我也曾经过得许多同事、朋友们的抚慰,这是我终生难忘的。可是,「六四」过后,当局对八九民运的参与者进行了大搜捕,继之又实行党政系统的大「清理」,胁迫民众表态「拥护平暴」、「效忠党国」。这一系列政治高压导致了人人自危的恐怖局面,曾经一度沸胜的社会很快就沉默了。人们出于自保的心理,再加之当局对「六四」屠杀采取「淡忘」的政策,渐渐的,那些在当年那场劫难中死去的和受伤的人们以及他们的家属也就成了人们交往中的一个「禁区」,人们对于这类「有问题」的人和「有问题」的家庭也就噤若寒蝉,不再提及。当时广为流传的有关受难者的情况和线索,也就渐渐被掩没了。

     但我不甘心。我又去求助这个系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教授。他答应了。于是我天天等待,等了三个月,好不容易等来了那位遇难女生的名字,其他一切他说再让我等一段时间。于是我又等待,一等又是好几个月。但当我再见到他时,他却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再也不提及。我非常失望,但我还是要感谢这位教授。我理解他的难处,想必他为了查明那位遇难女生家属的情况,一定是碰了不少壁,已无能为力了。我只好另想办法。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天,一位受我之托的年轻人交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详细写著那位遇难女生ZXX的家庭住址。当我接过那张纸条时,那份苦涩的兴奋是难于用语言表远的。他没有告诉我这个地址是怎么得来的,但我能想像到这个地址得之不易。

     我再也不愿等待了。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了Z家所在的那幢住宅楼,叩开了Z家的门,但出来开门的并不是Z家的人,原来Z家已搬到别处去了。真想不到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一下子又断了。但我这次遇到了一位好心的青年人。他听我说明了来意,动了恻隐之心,告诉了我Z家的新地址。

     终于找到了,但离那场劫难已过去了四个年头。Z的父母是一对退休的老人。母亲目光呆滞,头发几乎都白了,当了一辈子幼儿园老师,在她手里一茬一茬的幼儿长大成人远走高飞了,可她自己最心爱的幼女还没有大学毕业就永远离开了她。Z的老父五十年代初曾是赴朝参战的志愿军战士。这位当年的「最可爱的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死在同一面军旗下的「战友」们的枪口之下。这我才知道,老俩口这几年一直生活在孤独和压抑之中。他们不愿接触外人,外人也很少接触他们。他们不再提起女儿的事。我想,也许他们在潜意识之中也把女儿的遇难当做了一个「禁区」,一个不愿触动的心灵的「禁区」。但那天老人终于开口了。

     她告诉我,她的女儿是六月四日晚十一时在天安门广场外前门附近中弹身亡的。当时她同她的嫂子正好路过前门附近,恰遇戒严部队进逼天安门广场,人群被冲散了。他们两个弱女子躲到了小树丛后面。可Z还是没有逃过这场劫难,她是倒在嫂子的怀里慢慢死去的。

   摘自《丁子霖.「六四」受难者名册》【九十年代】杂志社出版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yuanqing/2003/06/20030601100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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