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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英雄】谁是王维林?
(博讯2003年06月01日发表)

   【六四】十分之一秒的情结

      --柜台上一个英俊高大的美国青年,却目不转睛     地瞪住我的汗衫,待我付了钱,正要离开,他     竟特意地绕过柜台,走到外面,在进门的地方,     追上了我,指了指我的胸前,一脸庄严的说: (博讯boxun.com)

        「我深以你们中国人为荣!」

           十分之一秒的情结  老槁

     五年前,我和内子到北京旅行,住在马甸,也许是马店,一个据说是高射炮部队开设的旅馆。

     高射炮部队为什么开旅馆,老实说,我不知道。

     那旅馆,大陆叫宾馆,不好也不坏。宾至虽不如归,最少,还不至于不归。

     内子来自台东,我来自广东。此行先坐东方,后坐西北,到了北京,算是北西北,东北东。

     北京那阵子风沙很大,大得有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方向。

     但那时,一切宽松,气氛很好。电视上播著「改革就在你的身边」,人们说话也很随便,不必压低嗓子,先看清四面八方再开口。

     我和内子去了长城,去了十三陵,去了颐和园,去了八大处,又去了天坛,去了故宫,还上了煤山。

     煤山上有棵槐树,看样子并不很老,大概是当年红卫兵破四旧破错了,后来又补种的。人们说,那是崇祯皇帝上吊的地方。

     皇帝上吊这回事是很重要的,这点,我当然知道。

     后来,我们又回到南京。石头城内,六朝金粉当然早就没有了,秦准河畔,却添了新景,好让游人在「烟笼寒水月笼沙」之际,发发思古之幽情。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中山陵基本上保存完好,连「中国国民党葬总理孙先生于此」的石碑都丝毫无损。名雕刻家康定斯基恭塑的先生坐像位于陵寝大堂正中,敦厚庄严,令人由衷起敬。大理石底座则用盆盆花草,密密围住,并用绳子拦起,游人勿近。我知道,那上面有精美的浮雕,镂刻著国民革命不可磨灭的史迹,公诸于众,让老百姓追根问柢,也确实有所不便。主事者用心良苦,这点,我也明白。

     在北京住的那家旅馆,一切尚可。有餐厅,一定要按时按候去吃,菜肴丰足,

   口味平平,但招呼大致满意。最少比沿途所见所遇的一连串晚娘面孔,要好得多多。

     我那时居美已将近二十年。出外居停,到处叨扰,手心就会发痒,要给小费,

   已成习惯。不给则耳鸣心悸,浑身欠打。

     给小费,是有悖社会主义原则的。违背原则,等于和党中央对立,搞不好归入敌我矛盾,非同小可,这点与今天不同。硬要违例,算是冒险,帽子可大可小,

   后果自负。

     住了一个星期,行将离去。

     人都是有情的,我和内子,对周围一切,自然都有点依依不舍。

     当招待小姐最后端上那壶茶,我看四下无人注意,经理的柜台,又被那小姐的身影挡住。说时迟,那时快,我态度从容,但疾如闪电般把口袋中两张美钞,捏成一团,塞进了那位小姐的毛衣口袋。

     那位小姐冷不及防,本能地伸手入袋,四目交投之际,我情深款款,她表情惊愕。

     言语在此,已是无用。我只有用手紧按了一下她的手,时间大约十分之一秒。

   摄影是我的职业和爱好,对快门速度,我有绝对把握。

     人生的境界,有很多时候,瞬间即是永恒。就人与人间的大爱而言,只见一国义,不见生死的真情,甚至往往会超乎国家民族层面之上,无以名之,就叫做人性的流露吧。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和内子提著行李,离开房间,要去赶往西安的飞机。在餐厅门口,经理和若干职员伫立相送。那位小姐则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看见我内子,突然趋前,抓著内子的手,表情激动情深款款,反令我们惊愕不已。

     我们回美不久,惊震寰宇的八九民运便发生了。

     我自来对政治无缘,更讨压任何运动。电影「芙蓉镇」最后的一个镜头,便是一个被连串运动逼疯了的共干,穷极潦倒,三餐不继,还敲著一面破锣,梦呓般的叫著:「运动啊!运……动……啊!」声调凄宛,扣人心弦,不由你不打心底发出怜悯与同情。因为政治只问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只有圣人,可以王天下。而所谓运动也者,一定有起点,有高潮,有结束。是变态,不是常态。一九八九年北京学生所要求的,只是一丁点儿天经地义的民主自由,这本来就是今天文明国家生而为人所应起码享有的东西,没想到会酿成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结局,真的是「痛心疾首,夫复何言」!

     那阵子,中国人的血,没有不沸腾的。

     我们一家,和其他很多中国人的家庭一样,也去参加了几次集会和游行,瞻仰过柴玲、吾尔开希和其他风云人物的丰采,还捐过一些钱,买过一二十件各式各样的民运汗衫,这些汗衫,到现在我还天天穿著,尚未完全穿破。

     提到这些汗衫,还有两件趣事。

     八九年天安门事件之后不久,年轻有为的外甥在芝加哥结婚,迎娶一位荷裔的美国小姐,新娘的父亲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和宗教领袖,和我妹妹妹夫结为亲家,中荷联婚,亦算难得的佳话。据说亲家公曾去台湾开会,会后由我妹夫充当环岛导游,首站竟是去台湾赤坎楼看「荷人降郑图」,此事在我们家一直传为笑谈。小儿小女是一九八四年洛城世运那年出生的双胞胎,年龄正好当花童,我们一家四口从洛杉矶专程开车前往参加婚礼,顺道游览沿途风光。某日,车子在卡罗拉多州洛矶山绝顶的一家餐厅小停,正要买点什么东西吃。那时是暑假,天气很热,我就把外衣脱了,只穿著一件汗衫。那是伊利诺州中国同学们「六四」之后登报义卖的,我买了好几件。汗衫的前面,是王卫林只身挡坦克的镜头,后面是「终刚强兮不可凌」几个字,还有一句英文,直译成中文是「你不可能屠杀一个意念!」

     我记得那时我买了两杯热可可,一些餐点,群山如玉,的确游目骋怀。柜台上一个英俊高大的美国青年,却目不转睛地瞪住我的汗衫,待我付了钱,正要离开,他竟特意地绕过柜台,走到外面,在进门的地方,追上了我,指了指我的胸前,一脸庄严的说:「我深以你们中国人为荣!」

     我来美国迄今二十五年,足迹跑遍全美五十州。这是唯一的一次听见一个美国人亲口对我说「我以你们中国人为荣」这句话。

     美国人自小崇拜英雄。拉任何一个美国小男孩来问他长大要做什么?十九都是要做救火员。美国救火队员奋不顾身,不只救人,什么都救,打九一一就来,在儿童心目中,地位崇高,于总统州长多多。只身挡坦克,要有多大的勇气?是人都明白清楚。这位美国青年,和其他的人一样,基于英雄崇拜心理,感情移入,已直觉地和这位旷世英雄融为一体。无怪他会以一向被目为小眼睛,爆牙齿,一无足取的中国人为荣。他也没有再深层地想到,那连串的坦克里面,行将用无情的履带,辗过同胞血肉之躯的;行将扣动板机,将无情的子弹,射入同胞血肉之躯的,也是中国人!「六四」之后第二天,洛城华埠的一面墙上,被一位同胞写上「民族愚劣,亘为因果」几个怵目惊心的大字。这位激昂慷慨的同胞,准是这苦难时代的过来人,他的确是鞭辟入里地指出了我们整个时代问题核心之所在。

     为了礼貌,也为了回报这位美国青年某一层面起码的认同,我回到自己的车子旁边,打开了后厢,那样的汗衫,我随身带了好几件,是准备沿途替换的,我拿了一件全新的送他,那青年人跳了起把来那件汗衫又抱又吻的情景,迄今仍历历在目。

     真没想到,北京学生染血的豪情,会对地球另一端的世界,即使远到洛矶山的绝顶,也会产生这样深邃的影响。

     另外一件有关这些汗衫的趣事,发生在我们居住的小镇。那天,我和妻正在超级市场购物,身上穿著另一件汗衫,是一个来访的香港亲戚送的。上面是戴著遮阳帽和墨镜的柴玲,旁边还有她的签字和笔迹:「共和国,你要记著这些为你奋斗的孩子们!」柴玲的脸是圆圆的,妻的脸庞也是圆圆,加上了遮阳帽和墨镜,两人的样子,真的非常相像。这小镇没有几个中国人,再加上我们在此已住了多年,大夥儿都见惯了。给钱的时候,结帐的小姐看了看我那件汗衫,随口问:「那是你太太吗?」    在美国,离婚率固然很高,但夫妻恩恩爱爱的也不少,只是情深如海般把太太的玉照公然印在汗衫上招摇过市的,究属不多,难怪人家有此一问。

     但在我而言,对于这个问题,一时委实难以置答。事实上,我那时对这句寒暄式的问话,也没有十分在意,只是随便的应了一句:「不,这不是我的太太,只是个见个一面的女朋友!」

     我说的也是实话,但这句话竟令那位收银小姐惊异得把手中四瓶果汁香槟,一古脑儿跌落地下,轰然一声,泡沫四溅,引起一阵骚动,场面十分尴尬。

     我想,那位收银小姐到现在还不明白,而且永远都会为此迷惑,为什东西文化会有这样令人难以理解的巨大差距,一个男子可以一见锺情,把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的脸蛋贴身穿著,还敢公开承认,而他的妻子就站在身边,竟然频频点头赞许,却一点也不吃醋。

     就是这样,春去秋来,四五年的时光,转瞬就过去了。我们一九八四年出生的小儿小女,今年也足足十一岁。我因为常常陪他们跑图书馆,无意中发现近年来有关中国的书,出版了很多,在分类的书架上竟占了满满的三大格,大多数都是有关「文革」和「六四」的。那些书,是我心头禁忌,我连去翻一翻的勇气和与趣都没有,但看看那些书的外壳,不少已很残破,可见借这类书的洋人,还真不少。他们看后的感觉如何,是否仍会以我们中国人为荣,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日子来,我和妻仍平凡地按日做著我们该做的事。我仍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家之仆。值得提的,是我们接过不少中国同胞的飞机,帮过他们入学或就业,支援过他们去解决生活上大大小小的困难。在过渡时期,他们有些曾在我们经经营营的两家小店里打工,有的在我们舍下暂时打地铺,彼此感情,十分融和亲切。我虽然每天仍默默穿著那些早已褪色多时的民运汗衫,但根本上已绝口不谈政治。从前在做小学生的时候,作文常用「万恶的金钱」这句话,长大后,发觉金钱虽然万恶,总还有它可爱的一面。而政治常常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且永远都在背后动刀,比金钱要卑鄙龌龊得多。动辄就政治挂帅的北京,毕竟离我们愈来愈远了。

     人生和世事,就像汪洋一样,有短暂的动静起止,有长期的因果显伏。我这个杂乱无章的故事,如果不是还有下面的一段,大概早就该结束了。

     就在这当口,邮局送来一张通知,说我有一个包裹,从澳洲寄来的,叫我去领。

     我曾在台湾住了好些年,习惯了一天四次的邮递服务,对美国的邮政,一向不敢恭维。没想到秃顶老鹰,还另有它的一套。我们近年搬了几次家,辗转沟壑,居然让它把一张通知,确切送达。

     只是,我连想都不必想便可确定,我根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在澳洲。

     和澳洲有那未丁点儿的关连,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那时,家父的一位姓甘的至交老友,驻节澳洲,来台述职,一定住我们家,就睡我的床,朝夕和家父促膝话旧,交情莫逆,如同手足。我那时才十几二十岁,是甘伯伯的贴身副官兼跟班,似懂非懂的听他讲过不少当年往事。这些秘闻往事,颇有一些我后来在传记文学和中外杂志中读到,都属于了不得的历史了。

     但是,甘伯伯和甘伯母早已逝去多年,家父母也在十年前先后辞世。澳洲对我而言,和南极一样遥远,我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在澳洲,更别说会寄包裹给我。

     我自少年时期始,便醉心摄影,这点和甘伯伯是同好。一九五二、五三年美国摄影杂志一年一度的大赛,已有我的作品获奖。甘伯伯因此介绍了一位年龄相若的张哥哥和我通信。张哥哥那时在澳洲读书,寄住在甘伯伯家里,曾经写信给我,告诉我他有一个Ciroflex照相机,对于这点,我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我对摄影机的厂牌,滚瓜烂熟,Ciroflex只是个三流的蹩脚货色,根本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张哥哥的令尊,是权重位显,功名盖世的党国要人,身为他儿子的,照理至少应该有个「徕卡」或「罗莱」才配。这件事使我对张哥哥和他整个家庭,由衷地产生尊敬,而这份虔诚的尊敬,仍与时俱增,至今丝毫未减。还不止此,这位我一直从未谋面的张哥哥,后来竟然抛弃了他历经多少艰苦修来的工程学位,抛弃了高薪和各方面飞黄腾达的机会,为了追求个人精神上的崇高理想,改念神学,毅然去做一个博爱无我的牧师。张哥哥超凡入圣的硕德懿行,今天在南加州几乎已无人不知,只是我半生落拓,自问德业卑鄙,学问荒疏,在思想上半儒半道,非俗非僧,凡事顺天应人之余,还主张天人合一,实在自惭形秽,所以迄今未敢前去攀交道故,惊扰他圣洁的宁静。

     一夜冥想,第二天一大早,我开车到邮局,的确领到了一个包裹,上面收件人也的确是我。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女用毛衣,白底红花,上面是一大片红心。过几天便是情人节,这显然是情人节的礼物。包裹里面还夹著这样的一封信:

     高先生、高太太:这封信我想写了好几年了,到今天终于了却心愿。但不知道会不会到达你们手中。

     我就是你们在北京所住的xx宾馆的服务员,你们临走时曾在我口袋里冒险塞了四十元,这事我一直没有忘记,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

     我父母双亲都在「文革」中被斗死去,只有我和弟弟相依为命。你们来北京时,我们的日子仍旧很艰苦,我没能继续受教育,因为我要全力供我弟弟进大学。你们给我的四十元,那时不无小补,为此我深深感激。高先生捏住我的手的一刹那,我像碰触到了整个人类善良的心。

     你们夫妇来自海角天涯,与我素昧平生,但你们甘冒风险,只为了表达那一点点人性的温暖情怀,这点我将终生铭记不忘。但就在你们走后不久,一九八九年六月的第四天,我亲爱的弟弟为阻挡进城的坦克,在木樨地附近中弹,第二天不治死亡。我也因此被连累,被迫走上跳亡之路,在一九九○年辗转来到澳洲,开始身不由己的漂泊生涯。

     我们的民族,是一个最重感情的民族,人与人间,同胞与同胞间,就是一个情字。不幸,在过去这些苦难的年代,人人被迫,彼此冷漠,走向无情。我父母双亡,弟弟夭殇,他读的是历史,最后竟把自己融进了我们共和国近代史中最不忍卒读的一页。就我们家而言,我是这一个悲惨世界剩下来的唯一「活口」,痛定思痛,我有义务要把我亲眼所见的一切,为历史作一个诚实的见证。历史有时会像罗生门一样暧昧,但亦不无时无刻不在驻足沈思,不会永远昏睽糊涂。

     我现在白天上学读书,傍晚就在一家印刷厂上班,生活安定。这里中国人很多,我虽然孤单,但不寂寞,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过去三年,我拚命学英文,也读了很多书,最近,开始用英文写作。我的文笔,只求真实,至于辞句优美与否,已是余事。过去,我只是祖国大江大湖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一滴,但经过大风大浪的不断磨练,我已立定志向,奔向浩瀚的海洋。

     你们走后,我从宾馆柜台抄下了你们的住址,本来早就应该提笔道谢的。你们美国有感恩节,但我不知道是那一天。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这儿满街都有应景的东西卖。当年,高先生往我口袋塞钱的时候,可能是太急忙,钞票中揉进了一张友谊商店的女用毛衣发票,我一直都保全著,那上面的尺码,我想是高太太的,我特别按照这个尺码,买了一件,来表达我对你们用任何笔墨口舌都无法表达的心意。个人间的情感,有时而尽,但一个民族,经历过共同的苦难,同胞与同胞间的爱,都不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以形容的。我在这里永远为你们祈福。  X霞敬上

     回到家里,我把这封信,又前后读了两遍,心中若有所得也若有所失。加州近来气候反常,连月阴雨,帘外雨潺潺,音响中传来的是萧邦的波兰舞曲,如泣如诉。离开了祖国的泥土,心头滋味,只有流浪在外的人最清楚。我把那件漂亮的毛衣,平放在妻的梳桩台上。内子近年热心做有氧舞蹈,身材比以前窈窕了很多,旧日的尺码,已是太大了。倒是十一岁的女儿,女大十八变,已有点儿亭亭玉立,在学校里和弟弟争完第一之后,又穿又戴,时髦得很。看见有件崭新的毛衣,老实不客气,随手拈来,老鼠披荷叶般往身上一套,还随手在下摆那儿打了个结,即兴中带点儿潇酒飘逸,大概是目下年轻人时兴的穿法!

     我看了看女儿,目光集中在她刚刚打好的那个结上。那正是当年北京那个招待员外衣口袋的位置,现在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红心,上面纠起了个大结。突然间,不知怎的,我心头也像跟著打了一个同样的结,盘错翻腾,愈来愈大,弄得我视觉模糊,喉咙哽塞,十分难过。

     心理学大师佛洛伊德在心理学上最大的贡献,是在于潜意识的研究和发皇,也就习称的所谓情结,进而有所谓「恋父情结」和「恋母情结」的研究。我这父母双亡的孽子,栖迟海隔,落泊天涯,在冬菇虾米,酒醉酒醒之间,拍遍了栏杆,似乎也时时有点什么,涌上心头,看来也真的若有所恋,至于恋的什么,也说不上来,就算用定性分析,也未必检查得出。辨证法中有所谓质量互变,眼前的感受,如用计量的方式来表达,也许还比较具体一点,就姑且称为十分之一秒的情结吧!

     女儿看见我楞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凝视著她刚穿上的毛衣,像尊大理石像。「爹地!您怎么啦?」她问。

     女儿的中文名字叫明楣,明楣两个字,含有光大门楣的意思,英文谐音就叫Mimi,叫起来像叫猫,或是像猫叫,她一直不喜欢。我们家谈不上是什么书香之家,但可以谦卑的自认的确是个读书人的家庭。这些年来,世界虽然改变了很多,社会和人际间,也多多少少倾向于物质与功利。时代进步,读书不是一种专门的行业,更不是一个特殊的阶级,但就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来看,士农工商的士,亦即所谓读书人或知识份子,仍有其独特的涵义,那就是一种人格的认定与执著。只要读书人仍拥有著一份择善的率真,仍肯定著精神与灵性的价值,这世界仍将充满希望。

     女儿和她弟弟是双胞胎,他们是一九八四二月十四日在加州安那罕医院出生的,住处离狄斯尼乐园仅咫尺之遥,从小便和米老鼠,唐老鸭玩成一片,实在比他们在硝烟战火中成长的上一代要幸福得多。小儿的英文名字叫Warren,

   Warren也不是个什么动人的名字,他同样的不喜欢。我这个做父亲的,当年毅然取了这个名字,只因为Warren这个名字正式的中文译音是华伦,他被我带来人间,赤手空拳,毫无凭籍,艰苦的路要走。但我要教他今生今世,即使路途坎坷,环境险恶,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中「华」民族最堪宝爱的「伦」理道德。

     女儿见我灵魂出窍,仍呆在那儿,终于又问:「爹地!您没事吧?」

     我抬起头来,眼角突然一片湿润。加州今冬多雨,连宵点点滴滴。今天是小朋友的生日,但因为是情人节,内子在餐馆打工,反而会更忙,我则仍照例要去上夜班送货,这样子的生日,未免冷清,但他们两个小小的心灵,对此也早已习惯。人生的每一际遇,每一层感受,都是历练,也都有其涵义与启示。

     「您没事吧?」女儿又问。

     「没事,没事!」我抹了一下潮湿的面颊,亲了亲她的额角,「丫头,」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寄自加州)

   原载:【世界日报】之【世界副刊】日期:1995.4.11-12-13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yuanqing/2003/06/20030601095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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