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讯网:新闻、文集、论坛,是留学生创办的自由综合新闻网] .

龙应台教授:一位参与政治言说的台湾作家
(博讯2007年05月21日发表)

    本文发表在《纵横周刊》5月20日副刊的专访部分。纵横今后将从不定期到每期发表有关国际政治相关的重要人物专访,敬请读者关注。专访版权属于《纵横周刊》,转载自由,但必须注明出处。被访者观点不代表本刊立场。
    
     龙应台教授:一位参与政治言说的台湾作家 (博讯 boxun.com)

    
    注:5月17日,著名作家、学者,台湾清华大学、香港大学教授龙应台女士受英国剑桥大学邀请,在法学院做了一场为台湾国际空间呼吁的英文演讲。演讲全文当晚在台湾《中国时报》发表,题为《要和平,就不能继续伤害台湾》。演讲结束,龙教授接受了《纵横周刊》台湾问题研究员安替的专访,解释了她有关两岸政治问题、政治言说责任等方面的观点。
    
    《纵横》:龙教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专门对大陆读者开始发言的?是从《冰点》开始的吗?
    
    龙应台:不算是,我有心地关心一点大陆的问题应该是从九五年开始,在上海《文汇报》的笔会有专栏之后。那个时候我开始接到读者来信,感觉特别新,那时候才开始慢慢的去学习了解这个社会。随着时间的累积,逐步加强。而冰点事件就可以说是一个高潮了。
    
    《纵横》:您现在在华人世界六地(大陆、港、台、新、马、华埠)同时发言,不会因为要照顾各方观点而觉得非常难吗,这好像在玩杂技走钢丝一样。特别是比如台湾问题上,台湾读者和大陆读者的观点基本是在一个问题的两边,会不会两边不讨好?
    
    龙应台:所以有些文章是有针对性的,我根本就不给其他地方。有时即便发,我前面要写编按、前言。这问题比较复杂。而且我认为海峡两岸的人民应该去学习认识对方是怎么想的,他的语言是怎么用的。因此我不去改内容,我只是在前面写一个编按,等于是小的导读。
    
    《纵横》:作为一个作家,您现在参与这么多关于政治的评论,会不会有可能产生负面效果?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你的长期专业一直是做文学或社会学的研究,而且常常以一个作家良知立场上出发,会不会讨论复杂政治问题时有些超越本位?
    
    龙应台:我有两个身份,一个是writer,一个是citizen。我从来不自称我是汉学家或者是中国研究专家,今天演讲开始我也强调了这一点。我也不是政治学者,政治学者对一个事情有政治学者切入的方法跟角度,那不是我要管的东西。我就是以一个作家以及一个公民的角度来写事情。那在一个多元的开放的民主社会里面,我写我的,你写你的,让读者自己去选取。如果我并没有要求学者来照我的方式写一样,我和学者的地位是平等的。
    
    《纵横》:有没有考虑到有这种情况,您的很多读者是你的崇拜者,把您作为人生上、文学上的导师,当作一个权威。您现在进入一个争议性非常大的领域,读者也许会认为您介入政治话题的时候也应该保持作为舆论权威的政治责任,而不是简简单单以一个自由言论参与者来要求自己?
    
    龙应台:不,其实我作为一个作者,完全不去想,因为我作为一个所谓的权威会影响这个影响那个。我唯一要负责的对象,就是我自己的良知和我自己的文字。我只要思考我自己是不是用我认可的最好的文字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我不去思考你刚才讲的那些外围的问题。就有如我不认为政府应该为我负责,我也不认为我应该为一个读者负责,读者要对自己负责。我只对我自己负责,对我自己的文字,对我自己的观察,对我自己的思想,对我自己的良知。当我过了自己原则的检验,文章出现了,你接不接受,你把它当作权威,或者是你完全不同意,或者是你因为接受了这个想法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每一个人自己的抉择。
    
    《纵横》:您能否谈下您在台北文化局当官的经验?
    
    龙应台:它当然是教我谦卑。因为你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批评都是在一个高度上的批评。我当初进入政府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也是我很想知道我批评得对不对。这是一个。第二个是,在台北做那个局长其实很有权力,我也想知道我自己手里有权力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因为总是说,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测试,对我而言是一种自我发现自我考验。那结束之后学到的是,要做事是真的不容易,也会使得我出来之后再批评的时候会更谨慎。
    
    《纵横》:有关今天您演讲提到的台湾人在面对国际的孤立感,今天很多大陆的在场听众都提出了相似的质疑。大陆人会觉得你的说法很奇怪,因为跟台湾人比起来我们被世界孤立得更厉害,台湾人对世界的了解和接近,是远远超过大陆人的。也许你这是用英文对欧洲听众说的,但你对你的大陆读者,应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龙应台:你说的这个很有趣。我们其实在谈不同的东西。所以今天听众的反应对我也很有帮助,不同的语境我们需要解释不同的东西。我的逻辑是,台湾这样一个人民生活水平、经济地位、教育水准和西班牙、希腊类似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个实体的国家,它所受到的封锁状态,是一个不能接受的没有尊严的生活方式,因为其他国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现在中国大陆在讲的封锁,不是这一个前提下的状态。中国大陆的"封锁",是从过去的五六十年一路走下来的各种各样的封锁,还有自己自我的封锁的。所以你一定要把台湾和大陆的封锁做比较的话,一定要做这样的总分述的话,那大陆比台湾还要封锁,没有错。所以今天那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
    
    但是其实我们在讲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平台,譬如说,在非洲各国元首在北京开会的时候,当地报纸上就有很多这样的报道,学校的老师也要谈到非洲的国家的背景知识,这些对年轻学生就是一种国际化教育。而政府官员里头因为要开这个会就有很多文书要做,就能学到你跟什么样的国家打交道文书就要怎么处理,等等。只要有这么一个会在这里,这个社会的层层面面就全都在学习国际经验。这种经验是不断累积的,但这在台湾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被整个抽空了。
    
    《纵横》:那我们回到WHO的问题,您以SARS为例,呼吁大家关注台湾处境。我能理解您说的问题,但我一直感觉您还是不愿意给出一个solution(解决方案),您提出的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但solution是什么?
    
    龙应台:我不能给solution,除非我去竞选总统。马英九、谢长廷必须提出solution来。马英九已经很明确的提出来,就是他的两岸政策,跟国际的问题上,国民党一定要跟北京坐在谈判桌上。
    
    《纵横》:我是说面对您的欧洲听众,您肯定希望呼吁些什么,但是您到底呼吁什么内容?
    
    龙应台:今天呼吁的第一个是欧洲人要认识问题的所在,台湾的被封锁并不是西方世界所了解的那么简单,他们以为不过就是政治封锁嘛。他不知道这么长期的政治封锁,会渗透到社会的所有层面和生活领域,包括艺术方面、学术方面、文学方面。第二个是台湾的被封锁不只是台湾自己的问题而已,台湾民主制度的好坏是中国大陆在寻找自己的现代化未来里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今天试图把这个逻辑讲出来,你如果认为中国的和平稳定对于世界和平是重要的,那你也要承认台湾的民主体制好是对中国发展出一个好的民主模式出来是一个重要参考因素。那如果是这样的逻辑推下来,那西方世界就要知道台湾这个非常脆弱的民主跟它现在长期被封锁的状况是你要去处理的。我今天是面对欧洲听众,欧洲的民主制度就是说你认识了这个问题,下一步就是你要去影响你的政府。
    
    《纵横》:去影响这些政府做什么?
    
    龙应台:譬如说,欧洲是有非常强的NGO的部分,它的NGO的强度是可以跟政府同量的。所以第一个可以影响有关中国的政策,做政策的时候把这个因素加进去,第二个民间可以加强NGO的部分,给这个被封锁的台湾各种机会。台湾没有办法参加联合国,没有办法加入WHO,但是至少全世界牙医协会,或者全世界作家协会之类的NGO的部分,可以大量鼓励跟台湾的联系。这是现在都不行的。
    
    《纵横》:原来您是强调NGO的部分。我的感觉是您用的这个WHO的例子,反而让这个问题变得政府化了,因为WHO的章程中明显规定了对会员国家资格的要求。
    
    龙应台:我用这个作为重点,因为这个突出得最清楚。人死了你都不通知它……
    
    《纵横》: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您认为未来2008选后,大陆和台湾比较良性的互动应该是怎么样子的?
    
    龙应台:我不是一个政治评论家,我也不去专门研究这个问题,我只能用一个正常的公民身份要求。譬如,两岸要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去谈判,你应该要谈到比如说教育方面,如何承认彼此的学历,如何交换学生,如何开放彼此的大学,教授的交流等等。然后还有医疗的部分,技术交换的部分,其实有太多跟政治其实没有太大关联的领域。我是觉得,我相信马英九先生也是这样的看法,你在谈判桌上先从生活领域、最实际的部分碰到的问题一个一个去解决,当在一个问题上你的领导人跟大陆的领导人有了第一次的谈判出的结果、善意的互动之后,那种彼此的信任是要通过时间和实践中的接触一点点培养起来的。当信任累积够了的时候,有一天你可以再到下一个层面去谈政治的问题。为什么不开启这一个过程呢?
    
    《纵横》: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民主的问题。您在演讲中反复说台湾民主对大陆民主的重要性,但是不是普通的大陆人会认为台湾民主现状恰恰是我们需要警惕的?
    
    龙应台:你说的没有错。所以我今天在英语里讲的是说台湾民主对于大陆的重要性在于,不是它作为一个榜样,而是作为一个实验室。也就是说它做好的地方、它摔跤的地方、它摔跤又如何站起来,对于大陆,不管是正面负面,全部都是重要的经验。更何况,我还是觉得大陆,尤其是知识分子,一定要存疑,因为你现在看到的台湾,不见得是真实的台湾,因为那个管道不通畅,比较容易看到的是透过某种镜头给你看的东西,那不是实在的东西。所以大陆的知识分子和人民现在要下结论还太早。
    
    《纵横》:您今天谈的逻辑,基本就是一直以来的保护民主台湾才有民主中国的逻辑。但恐怕现在泛绿阵营的人会认为台湾和中国没关系,最好外省人和中国人都滚出台湾,所以更加不在乎什么中国的民主。
    
    龙应台:我很反对这样深绿的意识形态,我是可以赞成台独的,我觉得台湾很多人都是赞成台独的,但是一旦问你是不是宁愿打仗也要台独吗?那就不一样了。这是不是值得的代价?那我的答案肯定也不一样了。所以这个问题是很复杂的。我对深绿的批评是:我也可以接受你的台独,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台湾国家主义"。
    
    退一步说,即使台湾是独立的国家,你凭什么不不关心中国?就政治层面而言,你这么一叶扁舟在航空母舰的旁边,你敢不关心航空母舰的事吗?它转个身你就沉了。你新加坡敢不关心印尼在做什么吗?敢不关心中国在做什么吗?所以我觉得他所说的不关心根本是很愚蠢的话。第二个,不从政治层面来说,从理想主义来说,你不是从关心人道主义起家的吗?你凭什么不关心在中国大陆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地方发生的所有的人权问题和人民的幸福?你的理想主义到哪里去了?你的道德观到哪里去了?你不从现实政治以及对于道德和理想的坚持方面来说,你都没有任何立场坚持你可以不管中国死活。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taiwan/2007/05/200705212034.shtml)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